诏狱深处,整面石墙活物般渗出粘稠的血浆,七个扭曲的人形轮廓凸起,仿佛下一秒就要破壁而出。
一只白骨手掌狰狞地大张,掌心死死攥着一枚玉牌,火光下,那 “太傅府” 的阴刻字样幽幽反射着冷光。
“呵,”她嗤笑一声,刀尖精准一挑。“二十年才爬出来告状,真有耐性。” 玉牌应声落入她布满薄茧的掌心。
沈危已近在咫尺,目光扫过玉牌。
“徐茂翁的私印。”他声音沉冷,“他是永隆七年春闱主考。”
谢昭把玩着玉牌,指腹擦过边缘的纹路,“啧,太傅府的狗,骨头倒是硬。”
玉牌一个隐秘的角落,一个用力刻下的“替”字,笔画仓促,几乎深陷玉髓。
记忆碎片刹那划过,卷宗里,那张放榜黄卷……
“七姓?”谢昭眼底淬了冰,“永隆七年的新科进士里,恰好七个姓陈、李、张、王……”
“金銮殿的登科名册,原是用白骨垫的脚。”沈危接话,声线里压不住的怒。
夜风卷着地牢的阴气涌来,吹得火把烈烈嘶吼。
太傅府柴房后门被踹飞时,守夜老苍头缩在油灯下,昏昏欲睡。谢昭的短刃鞘尖一抬,冰得他一个激灵。
“你们……”老苍头看清来人官袍,舌头都硬了。
“徐茂翁死了多少年了,守夜的倒忠心?”谢昭刀刃轻拍他褶皱的老脸,“二十年前七位进士的墨卷,怎么变成七堆血里爬出来的骨头?”
老苍头抖如筛糠。
“是…是老爷……”他牙齿磕碰,“墨卷!放榜前夜…老爷…老爷换了,七个寒门穷鬼的卷子…换了…换了七位贵人的名字……就在…就在府中后园那口枯井边…”
“骸骨为何藏在诏狱?” 沈危眼神一厉。
“死…死了人啊!他们察觉不对,要找翰林院…老爷…老爷只好…只能…”老苍头涕泪横流,“诏狱最深那间地牢…是空着的…墙厚…砸进去…封死……没人会想到……”
“那血墙封尸二十年,冤气冲天,你们也睡得着?”谢昭收刀,剑穗垂落,擦过苍头满是泪的老脸,“等着!你们的骨头,不日也将有人来收。”
话音刚落,屋顶被刺穿几道黑缝,数十颗黑丸暴雨般砸落,浓绿毒烟瞬间翻涌,带着刺鼻的腥苦气。
“毒心雾!”沈危厉喝,一把扯下披风甩向身后死角的老苍头,自己屏息疾退。
谢昭却纹丝不动。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身影在毒烟里鬼魅般一闪,短刃“碎空”出鞘无声,贴着一个死士的咽喉掠过,死士直挺挺向后倒去。
毒烟如墨。另外三个死士如秃鹫合围,三把淬毒的短刀无声无息地,从不同方位贯向她背心,角度刁钻毒辣。
暗处,沈危身影蓦地一矮,速度快得只在,烟尘中留下三道微弱的残影,三刀齐至,竟只削断了飘扬的袍角,下一秒,他已如幽谷鬼魅,出现在三人背后狭窄的死角之中。
只有一道清冷的寒芒,三个死士连惨叫都凝在喉头,软软瘫倒,脖颈间只有一道极细的血痕。毒烟贪婪地吞噬了三具尸体。
仅剩最后一个死士,惊恐地看着同伴如麦茬般倒下,毒烟翻滚,映出他眼中末日般的绝望。
“叮啷!”
短刀脱手,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头拼命往冷硬的地上砸。
“饶命!大人!饶命啊!”
他喉咙被恐惧扼紧,声音嘶哑扭曲。
“是徐宏!是太傅的公子!徐宏!是他!当年就是他在枯井边下的令!杀人的也是他豢养的‘血鹫卫’!”
死士额头血流如注,声音因恐惧劈了叉。
破晓的青光撕开长夜,泼洒在国子监森严的门庭前。七副沾着血与泥的白骨,静静躺在崭新的素布上,青惨的光泽。
人群忽地一阵骚动,几名锦绣少年,在家仆簇拥下分开人潮,昂然直入。为首者锦衣华冠,面皮比刚剥开的鸡蛋还白净,正是徐宏,昨夜供词中枯井边下绝杀令的太傅嫡子。
他身后跟着六人,皆是当年榜上“七姓贵人”的后辈,几人脸上残留着纵酒过度的虚浮。
“装神弄鬼!”徐宏倨傲扬声,瞥一眼白骨,“哪来的腌臜东西,也敢抬进圣贤门庭!” 他扇子一合,指向谢、沈二人。
“谁放你们进来的?污秽!”
话未说完,刻着“太傅府”和那个深陷骨血的“替”字玉牌,化做一道凝着二十载怨气的血光。
“啪!”一声脆响。
玉牌拍进了徐宏喋喋不休的下巴骨。
徐宏眼前金星乱冒,剧痛让他失声,整个下颌似乎瞬间离他而去。
“啊!”迟来的惨叫才撕裂喉咙。
“你没听见?这七位在地底下,喊冤喊了二十年,震得整个大梁的棺材板都在哆嗦!”
她猛地踏前一步,居高临下,盯着被一块玉牌彻底打懵了的徐宏。
“你们的耳朵,是早就被金銮殿赏下的功名金银,塞成了实心的粪坑了吗?嗯?”
谢昭俯身,从徐宏血迹狼藉的下巴上,捡起那枚沉重的玉牌,翻过“替”字那面,怼到其他六个魂飞魄散的贵人子弟眼前。
阳光刺目,照在小小的“替”字上,字痕深红发黑,犹如无数冤魂泣血而成。七具森森白骨无声地躺在那里,每一道裂痕都在无声嘶吼。
围观的士子中,不知谁先吸了一口冷气。随即,压抑了太久的骚动轰然炸开。
“……七姓替考?”
“竟是用别人的血染红了自己的顶戴!”
“二十年白骨沉冤啊!”
“畜生!”一块碎瓦先飞来,狠狠砸在徐宏额角。
“窃取功名的蠹虫!”破鞋、烂菜叶如暴雨般砸落。
“滚出太学!”万千怒吼凝成雷霆。
徐宏顶着满脸血污和秽物,被砸得抱头鼠窜,他身后几个华服子弟也如丧家之犬,拼命想往家奴身后躲,他们华丽的锦袍像一张张嘲讽的笑脸,在声讨的怒潮中彻底撕裂。
人群沸腾,沈危上前一步,声音压过喧嚣。
“带下去!”
禁卫分开人流,士子们不避污秽,默默上前,用崭新的衣袍小心覆盖住,地上的七具骸骨,恭敬地抬起,一步步送入国子监神圣的大成殿。
曙光在青石碑上流转,沈危立于熹微晨光之中,目光落在身旁谢昭身上。她的手仍虚握着刀柄。
“当心伤着。”沈危抬手,想将僵硬的手指从刀柄上剥开。
“滚开!”谢昭像是被烙铁烫到,猛地将手狠狠一抽,动作疾如电。
“再挡路,连你一块骂!”她眼锋凌厉地剐过沈危的脸。
沈危的手僵在半空,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