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霜顶的寒意,似乎因为许樵风那一声低沉冰冷的“很好”,又凝厚了数分。静室内,岚烬微在精纯暖流的安抚下,终于耗尽最后一丝心力,沉沉睡去。只是这一次,她蜷缩得更紧,抱着血娃娃的手指几乎要嵌进粗糙的布料里,眉宇间凝固着化不开的悲伤和惊惶。
许樵风站在榻前,身影在幽蓝冰光下如同一柄沉寂万古的剑。他眼底那足以湮灭星河的狂暴漩涡渐渐平息,重新归于深邃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比万载玄冰更坚硬的决心。血月楼,这个名字,已经写在了他的必杀名单之上。
然而,他深知,血月楼绝非易于之辈。其行事诡秘,根基深厚,与南疆乃至更深处某些古老邪恶的牵扯,连他也需谨慎。岚烬微的状态,更是一个巨大的变数。她破碎的记忆,她痴傻表象下隐藏的力量和秘密,她妹妹岚月的下落……都是需要抽丝剥茧的谜团。
直接杀上血月楼?那是莽夫所为,非他许樵风之道。
他需要一个切入点,一个能让他无声无息地探入这潭深水,又能护住身边这个脆弱谜团的契机。
就在他心思电转之际,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浓烈阴邪秽气的灵力波动,如同水底悄然浮上的毒泡,极其隐秘地穿透了玄霜顶外围的护山大阵,朝着主峰方向悄然探来!
这波动极其隐蔽,阴冷、污秽,带着一种窥探的恶意,若非许樵风修为已臻化境,神识笼罩范围浩瀚如海,几乎难以察觉。它巧妙地伪装成一股偶然路过的寒流阴气,试图绕过孀寒宗重重禁制,目标……赫然指向他所在的静室方向!
准确地说,是指向静室内那个气息微弱、如同风中残烛的岚烬微!
许樵风的眸光瞬间冰寒如极地深渊。来得真快!
他身形未动,甚至连衣角都未曾拂动一丝。但一股无形无质、却又沛然莫御的浩瀚神念已然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如同最精密的罗网,瞬间笼罩了整个玄霜顶,并将那道隐秘的阴邪波动牢牢锁定!
那道阴邪波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一滞,如同受惊的毒蛇,试图缩回。
但,晚了。
许樵风的神念如同无形的冰锥,精准无比地刺入那道波动核心!
“哼!”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隔着遥远空间传来的闷哼,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痛楚和惊骇,在许樵风的神念感知中炸开!对方显然没料到孀寒宗内竟有如此恐怖的存在,能瞬间捕捉并反击其隐秘探查。
紧接着,那阴邪波动如同被投入滚油的水滴,剧烈地扭曲、溃散,最终湮灭无踪,只在原地留下一个极其微弱、几乎不可查的空间涟漪痕迹。
许樵风缓缓抬起手,五指虚张,对着那即将彻底消散的涟漪痕迹凌空一抓!
嗡!
一股无形的空间禁锢之力瞬间降临!那点涟漪如同被冻结在琥珀中的飞虫,凝滞不动。
许樵风的神念如同最锋利的刻刀,瞬间切入这被冻结的空间涟漪之中,循着那丝几乎断绝的因果联系,逆流而上!
眼前的景象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他“看”到了一片景象:那是一个光线昏暗、充斥着浓郁血腥气和腐朽阴气的巨大石窟。石窟中央,是一个由暗红色诡异符文构筑的祭坛,祭坛上流淌着粘稠的、如同活物般的暗红液体。祭坛周围,盘坐着数个身披暗红斗篷的身影,气息阴冷诡谲,最低也是元婴修为!为首一人,斗篷下的面容模糊不清,只露出一双闪烁着妖异红芒的眼睛,此刻那双眼中正流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正是刚才发出闷哼之人!
而在那祭坛的正上方,悬空漂浮着一个东西!
看到那东西的瞬间,即使以许樵风的心境,瞳孔也骤然收缩!
那是一个……人形!
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穿着破烂粗布衣的小女孩!她双目紧闭,面容苍白如纸,毫无生气。但诡异的是,她并非实体,而是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如同烟雾凝聚的形态!她的身体被无数道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能量丝线贯穿、缠绕,连接着下方祭坛涌动的粘稠血池!那些血线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不断地将血池中的污秽能量抽吸、注入到这小女孩的虚影之中!
小女孩的虚影痛苦地扭曲着,无声地嘶喊着,每一次能量注入,都让她的形体变得更加凝实一分,同时散发出的阴邪死气也浓重一分!
而且,是正在被强行炼制、以生魂为引、融入污秽血煞之力的歹毒傀儡!
许樵风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小女孩痛苦扭曲的稚嫩面容上。虽然她的脸因痛苦而变形,但那眉眼轮廓……
与蜷缩在寒玉榻上、抱着布娃娃哭泣的岚烬微,依稀竟有五六分相似!
**岚月!**
那个被岚烬微拼死保护、最终却被黑衣人掳走的妹妹!她的魂魄,竟然被血月楼以如此残忍歹毒的方式,禁锢在祭坛之上,强行炼制血魂傀儡!
一股从未有过的、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沉睡的太古凶兽被彻底惊醒,在许樵风沉寂了三百年的心湖深处疯狂咆哮、肆虐!静室内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以下,四壁玄冰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噗——!”
远在不知多少万里之外、南疆地底深处的血腥石窟内,祭坛前那个为首的血月楼护法猛地喷出一口黑血!他眼中红芒狂闪,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恐惧!
“谁?!是谁在窥探血魂祭坛?!”他嘶声厉吼,声音因反噬而颤抖。就在刚才,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来自九幽地狱最深处的冰冷意志,带着纯粹到极致的毁灭杀意,顺着他的神念反噬而来!那意志之强,让他感觉自己渺小得如同面对天威的蝼蚁!
祭坛周围的其他血月楼弟子也纷纷被惊动,脸上露出惊惶之色。祭坛上方,岚月的魂魄虚影在剧烈的能量波动下,痛苦地扭曲翻滚,发出无声的尖啸。
“护法大人!祭坛不稳!那女娃的魂魄反抗异常激烈!”一个弟子惊叫道。
“闭嘴!”血月楼护法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恐惧,眼中红芒疯狂闪烁,充满了狠戾,“不管是谁!敢窥探我血月楼秘事,必死无疑!加速血炼!将这丫头彻底炼成‘血玲珑’,她的魂魄越痛苦、越怨恨,炼成的傀儡威力越大!正好作为我们献给‘圣主’的祭品!”
他双手急速掐动法诀,一道道更加阴邪的血色符文打入祭坛。下方的血池如同沸腾般翻滚起来,更加浓稠污秽的血煞之力疯狂涌向悬空的岚月魂魄!
岚月的虚影剧烈震颤,痛苦几乎要将她撕裂,那张稚嫩的小脸扭曲得不成样子,却依旧死死闭着眼睛,仿佛在倔强地对抗着什么。
……
玄霜顶静室。
许樵风缓缓收回了神念。眼前的景象消散,但那小女孩痛苦扭曲的面容,那血池翻涌的污秽,那血月楼护法狰狞的嘶吼,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识海之中。
他周身那几乎要冻结、撕裂一切的恐怖杀意,被他以绝强的意志强行压回体内。静室内壁的冰裂纹无声弥合,温度缓缓回升,但那份冰冷,却已浸入骨髓。
他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寒玉榻上。
岚烬微依旧在沉睡,只是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紧紧锁着,身体无意识地微微颤抖,仿佛在经历着永无止境的噩梦。她怀里的那个破旧布娃娃,被她死死攥着,娃娃脸上那僵硬的笑容,在幽蓝冰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许樵风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那个布娃娃身上。之前那丝微弱的暗红幽光,那丝一闪即逝的恨意……此刻都有了答案。
那布娃娃,恐怕不仅仅是一个精神寄托。
它或许……是岚烬微在心神崩溃的最后一刻,以某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本能,将自己对妹妹的最后一丝感应、甚至是一缕残存的魂念,寄托在了这个她妹妹曾经最喜爱的玩物之上!所以它才会在特定时刻产生异动,所以岚烬微才会在无意识中将它认作“月儿”!
这缕寄托,是连接她破碎意识与残酷现实的唯一桥梁,也是她灵魂深处那滔天恨意和不灭执念的微弱火种!
许樵风缓缓走到榻边,蹲下身。他伸出手,这一次,他的指尖没有萦绕灵力,只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凝重的意味,轻轻拂过那个沾满血污和泥点的破旧布娃娃。
指尖触碰到那粗糙冰凉的布料时,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灵魂悸动,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火星,透过布娃娃,传递到了他的指尖。
那是属于岚月的气息!微弱、痛苦、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绝望,却依旧顽强地存在着!
许樵风的手指,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颤抖。
他收回手,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幽暗的静室内投下长长的影子,将蜷缩的岚烬微和她怀中的娃娃笼罩其中。
他望向南方,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山峦、无尽虚空,再次落向了那片血腥污秽的地底石窟。
血月楼……
血魂祭坛……
岚月的魂魄……
还有身边这个痴傻如稚童、却背负着血海深仇和惊天秘密、体内可能潜藏着“小医仙”力量的岚烬微……
冰山之下,熔岩已经沸腾。猎手与猎物的身份,在无声中悄然逆转。
许樵风缓缓闭上双眼,那蕴藏星海的眸子里,再无一丝波澜,只剩下绝对的冰冷与……即将到来的、足以冻结九幽的审判。
“孀寒宗……”
他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冰室内响起,如同命运齿轮转动的第一声宣告:
“该动一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