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山

静室之外，陈松长老垂手立于厚重的玄冰殿门前，额角渗出的冷汗尚未凝结成冰珠，便被心底那股莫名的寒意冻结。宗主那句“亲自看顾”带来的惊涛骇浪尚未平息，殿门内，一股更宏大、更冰冷、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气息，如同沉睡的冰洋骤然苏醒，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穿透了厚重的冰壁，笼罩了整个玄霜顶主峰！

那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意志。

一种沉寂太久，一旦苏醒便足以令山河改易的意志！

陈松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身后的几名核心弟子更是脸色煞白，几乎站立不稳。他们无法理解这股气息的来源，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冰手攥紧，连元婴都在瑟瑟发抖。

“吱呀——”

沉重的玄冰殿门，无声地向内开启。

许樵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身形依旧挺拔孤峭，但此刻的他，却与之前那个避世清修的宗主判若两人。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外如履薄冰的众人，那目光不再只是淡漠，而是带着一种俯瞰万古寒川的深邃与……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的怀里，抱着岚烬微。

少女依旧蜷缩着，紧闭双眼，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细小的冰晶，苍白的小脸深埋在他胸前粗粝的布料中，仿佛寻求着一丝微弱的庇护。她怀里，那个沾满血污的破旧布娃娃被她死死攥着，露在外面的半边脸上，那僵硬的笑容在玄霜顶的寒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一幕，再次狠狠冲击着陈松等人的心神。宗主不仅亲自看顾，竟还要抱着这个来历不明的痴傻女子……出行？

“宗主……”陈松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干涩地开口，“您这是……”

“开山门。”许樵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呼啸的寒风，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不容任何置喙，“我要下山。”

下山？！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玄霜顶！

宗主许樵风，孀寒宗的定海神针，避世玄冰洞府数百年，连宗门内的大小事务都极少过问，此刻竟要为一个痴傻的凡俗女子……下山？！

“宗主！万万不可！”陈松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抬起头，老脸上满是惊急，“此女身份不明，神智混沌，恐引祸端！宗主乃一宗之主，万金之躯，岂可为区区一凡女轻动？若有差遣，弟子愿代劳！或将其交予弟子安置于外门……”

“陈松。”许樵风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却让陈松后面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一股比玄冰更刺骨的寒意瞬间将他笼罩。

许樵风的目光落在陈松脸上，那目光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直达灵魂深处：“孀寒宗，安逸得太久了。”

他抱着岚烬微，迈步向前。一步踏出，身影已越过呆若木鸡的众人，出现在通往山门方向的悬空冰阶之上。他的步伐并不快，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每一步落下，脚下的万年玄冰都仿佛与之共鸣，发出低沉的嗡鸣。

“传令。”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敕令，回荡在死寂的山巅：

“即日起，封山。外松内紧，擅闯者，杀。”

封山！杀令！

陈松浑身剧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宗主不仅为了一个傻子破例下山，竟还要为此封山？这简直……这简直匪夷所思！他望着许樵风抱着那痴傻女子渐行渐远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他。

“宗主！请三思！”陈松猛地追出几步，声音带着绝望的恳求，“此女究竟是何来历？值得您如此……”

许樵风的脚步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回头。

只有一句冰冷的话语，如同飘落的雪片，清晰地传入陈松以及所有竖起耳朵的核心弟子耳中：

“她，关乎一桩旧事。一桩……必须了结的因果。”

旧事？因果？

陈松僵在原地，如同被冰封。宗主避世三百年，何来与这凡俗傻女的因果？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猜测，却都如坠五里雾中。那痴傻少女茫然的脸，那染血的破布娃娃……这一切都透着无法理解的诡异。

许樵风的身影已踏下玄霜顶，消失在通往山门方向的冰阶云雾之中。

原地，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刺骨的寒意。

“陈……陈长老，我们……”一名核心弟子声音发颤地问道。

陈松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片铁青。他猛地一咬牙，对着许樵风离去的方向深深一躬，声音带着不甘却不得不服从的沉重：

“谨遵宗主法旨！开山门！传令封山！所有弟子各司其位，擅动者，门规处置！”

……

孀寒宗巨大的山门，由两座如同巨神獠牙般的万年冰峰拱卫而成，门扉是整块切割的玄冰，沉重无比，非特殊法诀或宗主令牌无法开启。此刻，在值守弟子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那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巨大玄冰门，伴随着沉闷如雷的轰鸣，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外，是更加凛冽、裹挟着雪粒的罡风。

许樵风抱着岚烬微，站在洞开的山门前。门外是苍茫无尽的冰原，风雪呼啸。门内，是孀寒宗无数道或明或暗、充满惊疑、不解、甚至隐隐敌意的目光。

他没有理会身后的任何视线。他的目光只投向南方，投向那片遥远而污秽的土地。

“唳——！”

一声清越悠长、穿金裂石的鸾鸣，陡然撕裂了风雪的嘶吼！

一道巨大的青色光影，如同撕裂灰暗天幕的闪电，自九天之上俯冲而下！巨大的双翼展开，卷起滔天的雪浪，神骏非凡的青鸾稳稳地悬停在许樵风身前，巨大的头颅温顺地垂下，金色的瞳孔好奇地瞥了一眼他怀中的少女和她抱着的那个“奇怪东西”。

许樵风一步踏出，身形已稳稳落在青鸾宽阔如平台的背脊之上。青鸾发出一声欢快的长鸣，双翼猛然一振！

轰——！

狂暴的气流如同实质般炸开！靠近山门的几名低阶弟子猝不及防，直接被掀飞出去，狠狠撞在冰壁之上，口喷鲜血！巨大的风压让整个山门区域的冰棱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青鸾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青色流光，瞬间冲入漫天风雪之中，只留下原地一片狼藉和无数惊骇欲绝的目光。

“宗……宗主他……”一个被震伤的弟子捂着胸口，看着那消失在南方天际的流光，眼中充满了茫然和恐惧。

陈松站在山门内，脸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许樵风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地上被震伤的弟子，以及山门附近崩裂的冰壁，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和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

宗主的力量……刚才那青鸾起飞时无意识卷起的风压……绝非他认知中的“深不可测”那么简单！那是一种……仿佛能轻易碾碎他这元婴修士的浩瀚！还有宗主临走前那句“关乎一桩旧事”……一个可怕的、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在他心底滋生，让他遍体生寒。

难道……那个传言是真的？难道宗主他……真的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猛地转身，对着身后噤若寒蝉的弟子厉声喝道：

“封山！开启最高警戒！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违令者，杀无赦！”

孀寒宗巨大的玄冰山门，在沉重的轰鸣声中缓缓关闭，将所有的惊疑、恐惧和不甘，都封存在了这片永恒的冰寒绝域之中。

……

青鸾背上，罡风凛冽如刀，却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许樵风盘膝而坐，岚烬微依旧蜷缩在他怀中沉睡，似乎外界的一切都无法惊扰她深沉的噩梦。只有她怀里的那个布娃娃，在高速飞行的气流中微微晃动着。

许樵风的目光，落在娃娃脸上那僵硬的笑容上。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触碰时感受到的那一丝属于岚月的、痛苦而微弱的灵魂悸动。

他缓缓抬起手，对着前方的虚空，看似随意地一划。

嗡！

空间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投入石子，荡漾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涟漪的中心，景象变幻，再次浮现出那血腥污秽的地底石窟祭坛的景象。只是这一次，景象比之前模糊了许多，仿佛被一层浓重的血雾笼罩，祭坛周围的血月楼修士身影也更加警惕，显然加强了防护和反窥探的禁制。

祭坛上方，岚月那半透明的魂魄虚影依旧被无数暗红血线贯穿缠绕，痛苦地扭曲着。血池翻涌，污秽的能量不断注入，她的形体似乎比之前又凝实了一丝，散发出的阴邪死气也更浓重一分。

许樵风的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川。他能“看”到，岚月的魂魄在巨大的痛苦中，正被强行扭曲、污染，向着某种非生非死的邪物转化。时间，不多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怀中沉睡的岚烬微。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即使在深沉的噩梦中，身体也极其细微地颤抖了一下，抱着娃娃的手臂收得更紧，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

“月……月牙……冷……”

许樵风沉默片刻，伸出另一只手，极其轻微地拂过她的发顶。一股极其精纯温和的暖意无声注入，抚平她眉宇间那化不开的悲伤褶皱。

青鸾的速度快到了极致，下方的山河大地如同流动的画卷飞速倒退。从极北的苦寒绝域，飞越广袤的中土沃野，向着那片被瘴气、毒沼和血腥传说笼罩的南疆之地疾驰而去。

一场跨越万里的风暴，正以无可阻挡之势，扑向那污秽血腥的巢穴。而风暴的中心，是一个痴傻的少女，一个染血的布娃娃，和一个沉寂了三百年、只为偿还一份救命因果、了结一场滔天血债的渡劫期老祖。

冰与火的碰撞，即将在那片阴秽之地，点燃焚尽一切的血色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