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霜顶的夜,是永恒的冰冷与死寂。没有凡尘的星月,只有被万年冰川折射的、幽蓝色的天光,如同凝固的鬼火,在巨大的玄冰殿宇间流淌。寒风永无止息地穿梭,在冰棱间摩擦出凄厉如鬼哭的呜咽。
静室之内,却比这永夜更冷。
许樵风盘坐于寒玉蒲团之上,双目微阖,气息沉凝如亘古冰岩,仿佛已与这冰室融为一体。然而,他的神识却如同无形的蛛网,丝丝缕缕,严密地笼罩着整个静室,每一寸空间,每一丝气流,尤其是那个蜷缩在寒玉榻上、抱着破布娃娃的身影。
岚烬微似乎睡着了。她侧躺着,身体微微蜷缩,将那个血污浸透的娃娃紧紧搂在怀里,如同抱着世间唯一的珍宝。那张苍白的小脸埋在娃娃脏兮兮的布面上,呼吸微弱而均匀,长长的睫毛在幽蓝的光线下投下浅浅的阴影,竟显出几分孩童般的脆弱。那份痴傻带来的空洞茫然,在沉睡中也并未褪去,反而更添了一种无知的安宁。
时间在冰冷的寂静中缓慢爬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子夜时分,天地间阴气最盛的那一刻。
一直沉睡的岚烬微,身体突然极其细微地痉挛了一下。
紧接着,她开始无意识地蜷缩,越缩越紧,仿佛要将自己藏进某个无形的壳里。抱着娃娃的手臂收得死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平静的呼吸变得紊乱而急促,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幼兽受伤般的呜咽声。
许樵风紧闭的双目,缓缓睁开一线。深邃的星海在眼底沉浮,无声地注视着。
噩梦开始了。
岚烬微的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瞬间又在极寒的环境中凝结成冰珠。她的眉头痛苦地紧锁着,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响声。混乱的呓语从她干裂的唇间溢出,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哭腔:
“不……不要……爹……娘……”
“……跑……月儿……快跑啊……”
“血……好多的血……火……到处都是火……”
“放开她!放开我妹妹!求求你们……”
呓语越来越急,越来越绝望,如同溺水者最后的挣扎。她的身体剧烈地扭动起来,仿佛在躲避无形的刀剑,眼泪混合着冷汗,不断从紧闭的眼角滑落,又在脸颊上迅速冻结成冰痕。
就在这时!
她怀里那个一直紧抱不放的血娃娃,那双用粗糙黑线缝出的、空洞的眼睛位置,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暗红色幽光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不祥气息。
几乎就在那幽光闪过的同时——
岚烬微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
不再是空洞的茫然,不再是懵懂的无知!
那双眼睛在幽蓝的冰光映照下,骤然爆射出一种近乎实质的、冰寒刺骨、却又燃烧着滔天恨意的光芒!那光芒锐利如剑,瞬间刺穿了静室的冰冷死寂!她脸上所有的痴傻表情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被无边痛苦和刻骨仇恨彻底扭曲的狰狞!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如同濒死野兽最后的咆哮,猛地从她喉咙里迸发出来!那尖叫声中蕴含的绝望、愤怒、不甘和深入骨髓的恨意,几乎要撕裂人的耳膜,更震得整个静室四壁的玄冰嗡嗡作响,冰屑簌簌落下!
她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狠狠弹起,猛地从寒玉榻上坐直了身体!长发披散,沾着冰珠,在幽光下如同狂舞的黑色毒蛇。那双燃烧着仇恨火焰的眼睛,死死地、毫无焦距地瞪着前方——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冰壁,穿透了无垠的时空,死死钉在了某个血色的夜晚,钉在了那些夺走她一切的黑影身上!
“杀……杀……杀光你们……”沙哑的、仿佛从地狱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带着浓烈的血腥气,从她齿缝间一字一字地迸出。
许樵风依旧盘坐着,身形纹丝未动。但他的眼神,却在岚烬微睁眼尖叫的刹那,彻底凝固了。
那双眼睛……那眼神中燃烧的、足以焚尽八荒的恨意……还有那瞬间爆发出的、如同实质般的灵魂冲击……
三百年前,九天雷劫之下,意识沉沦的最后一瞬,他在那撕开毁灭劫云的微光缝隙中,看到的……就是一双这样的眼睛!
清澈,坚定,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以及……深藏眼底、却被他捕捉到的、一丝对某个未了心愿的刻骨恨意!虽然那时那双眼睛的主人是清醒的,而此刻是疯狂扭曲的,但那眼神深处的本源气息,那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印记……他绝不会认错!
是她!
真的是她!
那个在万钧雷霆下救了他的“小医仙”!
三百年寻寻觅觅,杳无音讯的故人,竟以如此惨烈、如此破碎的方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就在许樵风心神剧震的瞬间,岚烬微的状态再次发生了变化。
她似乎被自己那声尖叫和爆发出的恨意耗尽了力气,又或者那短暂的“清醒”只是无意识深渊里掀起的浪花。她眼中的滔天恨意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被一种更深沉、更巨大的茫然和痛苦所取代。她茫然地转动着视线,似乎想看清自己身处何地,目光扫过冰冷的冰壁,扫过寒玉的几案,最后……落到了自己怀中那个沾满血污的布娃娃脸上。
那娃娃咧着用红线缝出的、僵硬诡异的笑容,黑洞洞的“眼睛”正对着她。
岚烬微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月……月儿?”她沙哑地、试探性地低唤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的惊惶和脆弱。
随即,她像是认定了什么,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如同一个彻底丢失了最珍贵东西的幼童,充满了无助和绝望:
“月儿!月牙儿你去哪了?姐姐找不到你了!坏人……坏人把你抓走了!姐姐没用……姐姐保护不了你……啊——!!!”
她死死抱住那个破旧的布娃娃,仿佛那就是她失散的妹妹,将脸深深埋进娃娃散发着血腥和泥土混合气味的身体里,放声痛哭。哭声凄厉绝望,在冰冷的静室里回荡、撞击,比外面的寒风更加刺骨,更加令人心碎。
她哭得浑身抽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巨大的悲伤和自责如同实质的潮水,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身体彻底淹没、碾碎。
就在这绝望的哭喊声中,一个极其清晰、如同淬了毒般的名字,混杂着血泪,从她齿缝间狠狠地挤了出来:
“血……月……楼……!”
这三个字,仿佛带着冰冷的诅咒,清晰地回荡在静室之中。
许樵风一直如同冰雕般的身影,终于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粗布麻衣在幽蓝的光线下没有丝毫褶皱。他没有立刻靠近哭得几乎昏厥的岚烬微,只是静静地站在几步之外,那双蕴藏星海的眸子,此刻如同最深邃的寒潭,倒映着少女崩溃恸哭的身影。
血月楼。
这三个字,如同投入寒潭的三颗巨石,在他沉寂的心湖中激起了滔天巨浪。一个盘踞于南疆阴秽之地、行事诡秘、手段毒辣、以血祭邪法闻名的魔道宗门!其势力触手隐秘而深远,据说背后牵扯着某些上古遗留的恐怖存在。孀寒宗远在极北,与南疆素无瓜葛,但血月楼的凶名,即使是他也有所耳闻。
屠戮凡人村落,掳掠幼女……这的确是血月楼那群邪魔惯用的、令人发指的手段。为了某些邪恶的祭祀,或是修炼歹毒的功法。
原来,屠戮岚烬微家乡、掳走她妹妹岚月的,是血月楼!
那么,当年追杀她、导致这位惊才绝艳的“小医仙”销声匿迹、最终沦落至此的……是否也是这个魔宗?她眼底那刻骨的恨意,是否也源于此?
许樵风的目光,缓缓扫过岚烬微怀中那个被她当做妹妹、死死抱住的染血布娃娃。
岚烬微的哭喊渐渐变成了绝望的呜咽,身体脱力般软倒在冰冷的寒玉榻上,蜷缩成一团,只剩下无法抑制的、断断续续的抽泣。那短暂的、如同回光返照般的“清醒”和滔天恨意,似乎彻底耗尽了她残存的心力,眼神重新变得空洞涣散,只是那空洞之下,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死寂。
许樵风终于迈步,走到了榻边。
他伸出手,并非探查,也非安慰,而是稳稳地、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按在了岚烬微冰冷颤抖的肩头。一股极其精纯温和、却又浩如烟海的暖流,如同初春解冻的冰河,缓缓注入她枯竭冰冷的经脉,抚平她因剧烈情绪波动而濒临崩溃的身体。
岚烬微的抽泣渐渐微弱下去,身体也不再那么剧烈的颤抖,只是依旧死死抱着娃娃,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神空洞地望着上方冰壁折射的幽光。
许樵风收回手,立于榻前。
幽蓝的光线勾勒出他孤峭如冰峰的侧影。他望着眼前这个脆弱如琉璃、却背负着血海深仇和惊天秘密的少女,望着她怀中那个见证了一切惨剧的染血布娃娃。
三百年的冰封避世,似乎在这一刻走到了尽头。
血月楼。
这三个字,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头。
他低沉而平静的声音,在这冰冷的静室内响起,如同宣告,又如同某种誓言,每一个字都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
“血月楼……”
“很好。”
那双蕴藏星海的眸子深处,沉寂了三百年的星河,骤然间掀起了足以湮灭一切的狂暴漩涡!一股无形的、令整个玄霜顶都微微震颤的恐怖威压,如同沉睡的太古凶兽,缓缓睁开了冰冷的竖瞳。
孀寒宗的万载寒冰,似乎也感受到了宗主静室内散发出的、前所未有的凛冽杀机,发出细微而密集的“咔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