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之内,时间仿佛被那股微弱的、却凌厉如实质的剑意冻结了。
许樵风周身那丝几乎失控的浩瀚威压瞬间收敛,冰壁上的裂纹无声弥合,仿佛刚才那足以令天地色变的气息只是幻觉。然而,他眼中那翻涌的星海,却久久未能平息。
“凝岚破月指……”
这三个字,如同带着亘古寒意的冰锥,无声地在他心底深处凿刻。三百年的冰封记忆,被强行撕开了一道狰狞的裂口。那个只存在于古老传说和零碎典籍中的身影——惊才绝艳,剑道通神,却在最璀璨的时刻如流星般陨落,只留下“小医仙”这个模糊不清的称号,以及一门早已失传、威力惊天的指法绝学。
他死死盯着岚烬微那只刚刚做出古怪动作的手。苍白、纤细、指甲缝里还残留着血污和泥土,此刻正茫然地垂落下来,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瞬与她毫无关系。她又低下头,开始专注地、笨拙地拍打着布娃娃身上的泥点,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毫无意义的音节。
一个凡俗村女?家破人亡心神俱丧的傻子?
这怎么可能!
那微弱却精纯凝练的灵力,那古老苍茫的剑意雏形……绝无半分虚假!即使扭曲、残缺、如同风中残烛,但其本源,却带着跨越漫长时光的烙印。
许樵风的目光,第一次如此专注,如此锐利,如同实质般落在岚烬微身上。不再是之前那种俯视蝼蚁般的漠然,而是带着一种洞穿虚妄的审视。他试图穿透那层茫然无知的表象,看清这具看似脆弱的躯壳里,究竟还隐藏着多少秘密。
就在这时,静室厚重的玄冰门被轻轻叩响。
“宗主,静室已按您的吩咐备好所需寒玉髓与清心草。另外……”门外传来陈松长老恭敬中带着一丝迟疑的声音,“此女……身份不明,且神智混沌,气息污浊凡俗,恐污了玄霜顶清灵之气,是否……先安置在外门客院,由杂役弟子照料?”
陈松的话,清晰地传递着孀寒宗上下此刻普遍的看法:一个来历不明的傻子,根本不配出现在宗主闭关的玄霜顶,更不配由宗主亲自带回。这简直是对孀寒宗森严门规和清冷道统的亵渎。
许樵风的目光依旧锁定在岚烬微身上,对门外的请示置若罔闻。
岚烬微似乎被轻微的敲门声惊扰,抱着娃娃瑟缩了一下,茫然地抬头望向门口的方向,脸上那空洞的笑容显得更加脆弱。
许樵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瞬。那丝不悦并非针对陈松的多嘴,而是对这外界干扰打断他探寻的不耐。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冻结灵魂的寒意,穿透厚重的冰门,清晰地落在门外每一个竖着耳朵的人心上:
“陈松。”
仅仅两个字,却让门外的陈松长老浑身一僵,仿佛瞬间被万载玄冰冻住,连元婴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守好门户。”许樵风的声音毫无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留在此处。”
“由我亲自看顾。”
最后六个字,如同六记重锤,狠狠砸在门外众人的心坎上!
亲自看顾?!
宗主许樵风,孀寒宗至高无上的存在,避世清修数百年,连宗门长老都难得一见真容,如今竟要亲自看顾一个痴傻的凡俗女子?这比将她带上玄霜顶更令人难以置信!
门外的死寂比玄霜顶的寒风更冷。陈松长老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深深躬下身,额头几乎触碰到冰冷的玄冰地面。他身后的几名核心弟子更是骇得面无人色,连呼吸都屏住了。
“是……谨遵宗主法旨!”陈松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和茫然。
脚步声仓惶远去,门外重新恢复了死寂。
静室内,许樵风的目光重新落回岚烬微身上。她似乎已经忘记了刚才的插曲,注意力又被娃娃吸引,用脏兮兮的手指去抠娃娃用线缝出的眼睛,发出“咯咯”的傻笑声。
那笑声在空旷冰冷的静室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又带着一种令人心酸的诡异。
许樵风没有阻止她。他静静地站着,如同一尊亘古不变的冰雕。但那双蕴藏星海的眸子里,却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思绪。
三百年前,那场几乎令他身死道消的九天雷劫之下。他本以为自己道基尽毁,必死无疑。意识沉沦于无边黑暗的最后一刻,是一缕带着草木清香的微光,强行撕开了毁灭的劫云。那光芒并不强大,甚至有些微弱,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坚韧和生机。光芒中,一只冰凉却稳定的手,将一枚温润的丹药送入他口中,同时,一股极其精妙、带着独特韵律的指力,点在他几处濒临崩溃的要穴上,硬生生护住了他最后一丝本源不散……
他从未看清那人的面容,只记得那惊鸿一瞥的指法轨迹,灵动如风拂山岚,凌厉似月破重云!与典籍中记载的、早已失传的“凝岚破月指”如出一辙!那人,被他在心底称为“小医仙”。
后来,他在一片狼藉的渡劫之地苏醒,身边只有崩毁的山河和残余的劫雷气息,那个救他的人早已踪迹全无。他遍寻古籍,也只找到关于这门指法和其神秘主人的零星记载,最终线索断绝。他隐居孀寒宗,除了避世清修,也未尝没有一丝等待故人再现的渺茫念头。
三百年悠悠而过,故人杳无音讯。
如今……
许樵风的目光,缓缓扫过岚烬微苍白憔悴的脸颊,扫过她嘴角干涸发黑的血痕,扫过她空洞茫然的眼眸,最后停留在她那只无意识抠弄着布娃娃的手上。
难道……那个在九天雷劫下救了他的小医仙,那个惊鸿一现的传说……就是眼前这个家破人亡、神智尽丧、如同残破玩偶般的少女?
这个念头太过荒谬,太过冲击,以至于以许樵风渡劫期的心境,也掀起了滔天巨浪。
如果真是她……是谁将她逼至如此境地?那屠戮村落的黑衣人,与当年追杀她、导致她销声匿迹的势力是否有关?她拼死保护的妹妹岚月,又落入了谁的手中?
还有……她这痴傻的状态,是心神崩溃后的永久沉沦,还是……一种连他都无法理解的自我保护或封印?
无数疑问如同冰锥,刺入许樵风沉寂多年的思绪。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萦绕着一缕极其温和、几乎不蕴含任何攻击性的精纯灵力,缓缓探向岚烬微的眉心。他要探查她的识海,看看那里面究竟是彻底崩碎的废墟,还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冰封的深渊。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岚烬微冰凉额头的瞬间——
岚烬微怀里的那个血污浸透的布娃娃,被抠弄的眼睛位置,那粗糙的黑色丝线,似乎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岚烬微一直空洞茫然的眼眸深处,极其短暂地、如同幻觉般,掠过一丝极其深沉的、刻骨铭心的痛苦和恨意!那恨意如此浓烈,如此纯粹,仿佛沉淀了千年的寒毒,一闪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随即,她又恢复了那副懵懂无知的样子,继续专注地抠着娃娃的眼睛,发出“咿呀”的模糊声音。
许樵风的指尖,悬停在了离她眉心仅一寸之遥的地方。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刚才那丝恨意……绝非错觉!
那不是痴傻之人能流露出的情绪!
这具看似空洞的躯壳里,并非只有混沌的死寂。在那残烬之下,在那看似崩溃的识海深处,依旧有某种东西在燃烧,在嘶吼,在……等待着什么!
许樵风缓缓收回了手。
他不再尝试探查。眼前这个谜团,比他想象中更加复杂,更加危险。强行探查一个神智崩溃、体内可能潜藏着未知力量(甚至可能与她“小医仙”身份有关的力量)的修士识海,后果难以预料。
他深深地看了岚烬微一眼,那目光中,三百年的孤高淡漠终于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沉甸甸的复杂情绪。
他转身,走向静室角落的寒玉蒲团,盘膝坐下。目光却并未离开榻上的少女。
玄霜顶的寒风依旧在殿外呼啸,冰冷刺骨。但此刻,这间由万年寒玉构筑的静室之内,却仿佛酝酿着一场比外界寒冰更冷、更汹涌的暗流。
一个渡劫期老祖,一个身份成谜、痴傻却身怀失传绝学的少女。
孀寒宗这潭沉寂了数百年的冰水,因为这颗意外投入的石子,开始泛起无法预知的涟漪。而潜藏在岚烬微那破碎记忆和染血布娃娃背后的巨大阴影,正悄然迫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