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新货

初八。子时三刻。

老河口那片芦苇荡在黑夜里如同沉默的幕布，月光被云层遮住，水面漆黑一片，只有偶尔的鱼跃声打破死寂。三条乌篷船没有点灯，沿着岸边阴影悄然滑入芦苇深处，船桨入水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蛇行。

包虎亲自等在岸上。他身后是十几条精壮的汉子，还有两辆蒙着厚毡布的马车，马嘴勒着嚼子，蹄子裹着厚布，静立在林间小道上。

船靠岸。头船上一个干瘦的老者跳下来，冲包虎拱拱手，声音沙哑

“包爷，顺风顺水，人都在。”

包虎点点头，大步走到船边。船舱里传出轻微的、压抑的呜咽声。他掀开舱帘，就着昏暗的天光往里看了一眼——几个蜷缩的身影，有的瑟瑟发抖，有的已经软成一团，空气中弥漫着屎尿和汗水的酸臭味。

包虎几个？

“六个。两个路上病得重了，扔了。”

包虎皱眉，但没多说。他一挥手

包虎卸货

汉子们跳上船，像拎小鸡仔似的把船舱里的人拖出来。呜咽声变大，其中一个年轻些的拼命挣扎，被一巴掌扇在脸上，声音戛然而止，只剩粗重的喘息。她们被塞进马车，手脚捆着，嘴里塞着破布，眼睛蒙着黑布。

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马车调头，沿着林间废道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芦苇荡恢复死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四季春 - 后院地窖）

爱奴今夜本该在盯府衙的动静。但王元朗那边风平浪静，她鬼使神差地绕回了四季春后院。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回来。也许是一种本能，一种刻进骨子里的警觉。

后院角门虚掩着。她闪身进去，贴着墙根往里摸。没走几步，就听见地窖方向有动静——脚步声，闷哼声，还有铁链拖拽的声音。

她隐在暗处，看见几个护院抬着什么东西往地窖里送。那不是东西，是人。软绵绵的，挣扎不动的，被扛在肩上。

地窖门开了一条缝，昏黄的灯光漏出来，照亮了护院脸上麻木的、带着点兴奋的表情。那是赵莽，正招呼着兄弟们手脚麻利点。

赵莽快点快点，天快亮了！包爷说了，先关进去，明儿个再料理！

爱奴看着那扇门合上，隔绝了里面的动静。她靠在墙上，忽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自己也是这样，自己不过背着爹爹自己偷偷出去游玩，便突然被人堵着嘴，蒙着眼，像一件货物被扔进黑暗里。四周是潮湿的霉味，是老鼠爬过的窸窣声，是隔壁同样被关着的女人压抑的哭泣。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只知道拼命挣扎过，喊叫过，直到嗓子哑了，指甲断了，也没人理她。

后来春姨来了。那双手抚过她的脸，那声音在她耳边说：“闹够了？闹够了就听话。听话，才能活。”

她听话了。活下来了。成了春姨最锋利的刀。

但那双手的触感和那句话的声音，此刻突然变得像刀一样，在她脑子里剜。

地窖里隐约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随即被捂住。爱奴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她才像惊醒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