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三十章）

折颜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悠远地望向天际，仿佛在回忆着遥远的往事，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道：“你想知道三千年前的事？想知道你和杨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想！”凤九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眼中充满了渴望和坚定，语气斩钉截铁，“我一定要知道！这是我的过去，我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下去。”

“那我可以告诉你。”折颜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眼神复杂，里面包含着怜悯、担忧，还有一丝决绝，“不过，小帝姬，你要有心理准备。那些尘封的往事，并非全都是你想象中的那般美好，其中或许充满了痛苦、牺牲和无奈，甚至可能会让你再次陷入痛苦之中。”

凤九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迎上折颜的目光，眼神坚定如磐石，语气坚定：“我不怕。无论是什么样的过去，我都要知道真相。那是属于我的记忆，我不能永远活在迷茫之中，不能让杨戬一个人背负着那些回忆。”

折颜看着她眼中的决心，那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拗，让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白浅。他缓缓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带着她走到回廊旁不远处的一处精致凉亭坐下。

凉亭四周种满了淡雅的兰草，翠绿的叶片在清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阵阵幽香，沁人心脾。

折颜亲手为凤九斟上一杯清香的茶水，茶杯中升腾起袅袅的热气，茶香四溢。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将那段跨越了三千年的尘封往事，如同展开一幅古老的画卷，细细地讲述起来。

三千年前的凡间，曾有一场惊动三界的浩劫。

彼时，一只在昆仑墟深处修行了整整万年的九尾狐妖，因不满天庭对妖族的压制，愤而闯入人间兴风作浪。

其法力之高强，早已超越普通上仙，九条蓬松的狐尾扫过之处，良田化为焦土，村镇沦为废墟，短短数月便残害了数千条无辜性命，连东海之滨的渔民都能在夜里听见内陆传来的凄厉哭嚎。

天帝在凌霄宝殿听闻此事，龙颜震怒，当即派遣天界战神杨戬下界除妖。

那狐妖不仅道行深厚，更精通颠倒众生的幻术与媚术，杨戬虽携哮天犬与三尖两刃刀奋力迎战，却在狐妖的九尾连环攻击下身受重创——左肩被利爪撕开深可见骨的伤口，天眼亦被妖雾暂时蒙蔽，最终未能取胜，只得化作一道金光暂时退避。

“后来呢？”凤九听得心悬到了嗓子眼，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绣着并蒂莲的丝帕，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仿佛能看见当年杨戬浴血奋战的惨烈景象。

折颜凝视着她泛红的眼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后来，你便出现了。那时你正逢情劫，自请下凡历练，全然不知自己是青丘帝姬的身份，只当自己是江南水乡一名普通的浣纱女。

你在狐妖作乱最猖獗的姑苏城外开了家临水的小茶馆，每日清晨采来西山的云雾茶，用山泉水细细煮着，待客时总带着浅浅的笑意，过着平淡却安宁的日子。

杨戬受伤后，正是逃到了你茶馆后的竹林，被你发现时已是昏迷不醒，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汩汩流着血，染红了身下的青石板。”

凤九的心跳骤然加速，仿佛有一只小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耳边似乎能听到当年雨水敲打青瓦的声音，混合着竹林间沙沙的风声，还有自己当时慌乱的脚步声。

“你们在凡间相伴了整整三个月。从暮春的杏花微雨到仲夏的蝉鸣蛙噪，从晨雾弥漫的清晨到星河璀璨的夜晚，朝夕相处间，情愫便如藤蔓般悄然滋生，缠绕在茶馆的木梁上，蔓延在竹林的小径间。”

折颜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带着岁月沉淀的悠远，“杨戬从未在天界那样笑过。在众仙眼中，他是威严赫赫的司法天神，额间天眼能辨善恶忠奸，手中神刃可斩世间妖魔，永远是一副冷硬如冰的模样，连笑都是带着三分疏离的；

可在你面前，他只是个会为你笨拙地劈柴挑水的寻常男子，会因为你和邻村书生多说了几句话而暗自生闷气——那日你送书生出门时，他正蹲在灶台前添柴，柴火塞得太满，火星子溅出来烫了手都没察觉；会在你煮坏了茶时无奈地挑眉，然后默默倒掉焦糊的茶汤，重新生火为你煮茶；甚至会在你生病时，红着脸坐在床边，用带着薄茧的手指笨拙地替你掖好被角，像个讨糖吃的孩子般低声问你‘还疼不疼’，那声音里的紧张，连窗外的月光都听得分明。”

凤九的眼泪又一次滑落，滚烫地砸在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她实在想象不出那个总是板着脸、眼神锐利如鹰的杨戬撒娇的模样——那个在南天门外镇守时连眉毛都不会动一下的战神，怎会有如此柔软的一面？但折颜眼中的温柔与真诚，像一汪清澈的泉水，让她无法怀疑分毫。

“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她哽咽着问道，声音因过度激动而微微颤抖，握着丝帕的手指指节泛白。

“后来，那狐妖循着杨戬的气息找到了你们的藏身之处。它狡猾得很，并未直接攻击杨戬，而是趁你独自去后山采草药时，用妖风将你掳走，以此要挟杨戬自毁仙骨。”折颜轻叹一声，目光飘向远方的云海，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场惨烈的大战，“杨戬为救你，不顾身上未愈的伤势，独自闯入狐妖位于万丈悬崖下的巢穴。那一战打了整整三天三夜，悬崖下的黑水河都被染成了血红色，河面上漂浮着断裂的狐尾和破碎的鳞片，连天空都被战火映得一片猩红。

最终，他虽凭借元神出窍的禁术斩杀了狐妖，自己却也元神受损，仙力耗尽，倒在血泊中性命垂危，三尖两刃刀斜插在他身侧，刀柄上的红绸被血浸透，在风中无力地飘荡。”

“然后我用禁术救了他。”凤九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宿命的笃定，仿佛那些被遗忘的记忆碎片正在脑海中慢慢拼凑。

折颜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已经知道了？”

“藏书阁的守阁人告诉我的。他说，我用了九尾狐族的禁术，是以命换命，对吗？”凤九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泪珠，像清晨沾着露水的蝶翼。

折颜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了几分：“那是九尾狐族世代相传的秘术，名为‘心头血祭’，需以自身全部灵力与三百年修为为引，化作心头血渡给濒死之人。你当时虽不知自己的身份，却在危急关头本能地动用了这禁术。杨戬是活过来了，你自己却因灵力耗尽，经脉寸断，生命垂危，连原形都维持不住，化作了一只巴掌大小的银狐，蜷缩在他怀里，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那我是如何活下来的？”凤九问，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怕惊扰了那段脆弱的往事。

“是杨戬。”折颜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动容，“他醒来后发现你气息奄奄，当场便红了眼，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失态。他抱着你化作的小银狐，发疯似的闯遍了三界，求遍了各路仙神。太上老君的仙丹、东海龙宫的灵泉，都只能勉强吊住你的性命，却无法修复你受损的本源。

最后，他找到了青丘，跪在你父亲的宫殿前，一跪便是七天七夜，额头磕出了血，染红了殿前的白玉石阶，声音嘶哑地恳求你父亲出手。你父亲终究是心疼你，动用了青丘至宝‘九转还魂丹’救了你，但你的记忆因此受到重创，忘记了在凡间发生的所有事，包括那个为你哭红了眼、抱着你不肯放手的杨戬。”

凤九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卷起几片泛黄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三千年前那段被遗忘的往事。

原来这才是真相。

原来她并非如族中长辈所说的“历劫时不慎摔伤头部”而失忆，而是因使用禁术导致灵力枯竭，险些魂飞魄散。

原来杨戬每次看她时眼中那复杂的情绪——有欣喜，有愧疚，有不舍，还有一丝深藏的痛楚；那句语焉不详的“你为了救我”，指的就是这件事。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将她淹没。

“所以，杨戬一直觉得亏欠我？”她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问折颜，又像是在问自己。

折颜摇了摇头，目光中满是温和的理解：“并非亏欠，而是心疼。他总说，若不是因为他，你不会卷入那场纷争，不会受那么重的伤，不会失去记忆，更不会……忘记他。这些年，他守在你身边，看着你对他形同陌路，心里的苦，怕是只有他自己知道。

你可知，你上次在九重天被魔族所伤，他不顾天规，私自下凡为你寻药，回来时被天雷劈得险些修为尽失，却只说是自己不小心触了结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