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杨戬立于中军大帐中央，玄色战甲上未散的征尘在烛火下泛着冷光，眉头紧锁如昆仑山脉的深壑，指节因紧握腰间银戬而泛白。他望着眼前的哮天犬——那身棕黑色的毛发在灯火映照下油光水滑，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忠诚与急切，语气中交织着挣扎与不容置疑的坚决：“这……可是……不行，我绝不能让你去。”他胸中似压着千斤巨石，西岐城外敌军营帐连绵十里如乌云压境，暗哨密布如松林，此行无异于踏入龙潭虎穴，他怎能让自昆仑山下便相伴左右、视若兄弟的哮天犬身陷如此绝境。

哮天犬急得在帐内原地打转，爪尖在青石地面划出细碎的声响，蓬松的尾巴焦躁地扫过案几，带倒了半盏凉茶。他猛地停在杨戬面前，前爪扒着主人的膝甲急切劝道：“主人，您想啊！邓九公麾下先锋官见过您与小九姑娘在孟津关的模样，如今西岐城内盘查严苛如铁桶，城门守卫个个目光如炬堪比鹰眼，你们若扮作商旅强行混入，定会被瞬间识破！正如我刚才所言，此刻唯有我最合适——我身形小巧灵活，昼伏夜出惯了，寻常守卫根本难以察觉我的踪迹，定能将敌军布防图完整带回！”犬鼻急促地喷着气，鼻尖的汗珠在烛光下闪烁。

杨戬还想再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滚烫的铁砂堵住，只发出半截低沉的音节，便被哮天犬急切地打断。那急切的模样，仿佛晚一刻主人便会改变主意，蓬松的尾巴几乎要扫断帐内的青铜灯柱。

哮天犬眼中水光闪烁，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烛火，满是恳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主人，自您当年在昆仑山下将奄奄一息的我救下，为我疗伤，我便认定您是我此生唯一的主人。这些年来，您待我胜过亲兄弟，餐餐与您同席，从未把我当作一只普通的犬。记得那年在黑风洞，我为护您被千年蜘蛛精打断左臂，您背着我踏遍万水千山，在玉泉山金霞洞外跪求师尊玉鼎真人三日三夜，以心头血为引，才求得九转还魂丹为我续接断骨。那份恩情，我就算是粉身碎骨也报答不完啊！”

杨戬闻言，心中如被重锤击中，过往种种涌上心头：昆仑山下的初遇，黑风洞的生死相依，封神台前的并肩作战……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哮天犬宽厚的肩膀，玄甲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哮天犬，你我之间的情谊，何须挂在嘴边？侯爷于我有救命之恩，这份恩情理应由我亲自去报，怎能让你代我涉险？”

哮天犬却固执地摇了摇头，脖颈间的鬃毛根根倒竖如钢针，坚持道：“不！侯爷对您有恩，便是对我哮天犬有恩！侯爷、二公子、夫人，他们待我亲如家人。餐桌上总不忘给我留一块带筋的肉骨，寒夜里会为我添置绣着云纹的棉垫，就连小公子们都常偷偷把点心藏在袖中带给我。他们从未因我是异类而有半分嫌弃，反而都把我视作西岐的一份子，视作并肩作战的兄弟。可我哮天犬至今寸功未立，，实在心中有愧！主人，我求求您，让我去吧，也让我为西岐百姓出一份力！”说到激动处，犬爪重重踏在地面，溅起细小的石屑。

杨戬面色凝重如铁，眼中忧色更浓，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哮天犬，你听我说，这次潜入敌军营地打探消息，敌军主帅狡猾狠辣，帐中遍布化血阵、落魄阵等陷阱，稍有不慎便会魂飞魄散。你可知前日派去的三名斥候，至今尸骨无存？这件事实在太危险了，你不能去，我绝不同意！”

白凤九也在一旁柔声劝道，素白的衣袖随着抬手的动作轻扬，声音轻柔如春风拂过柳梢：“哮天犬，二郎也是担心你的安危，才这般坚决不让你去的。你看这帐外月色如霜，敌军营地必定戒备森严，我们再从长计议，总会有万全之策的。”她手中的丝帕因紧张而绞成一团。

话音刚落，只听“噗通”一声闷响，哮天犬竟直直跪了下来，坚硬的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仿佛要将地面跪出裂痕。他眼神却异常坚定，仿佛一座巍峨的山岳，任狂风暴雨也无法动摇。

他仰望着杨戬和白凤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犬牙因用力而微微外露：“主人，小九姑娘，我已经下定决心，此事绝不会更改。我哮天犬恐怕不能再陪你们并肩作战了。如果我不幸牺牲在敌营，也请你们不要难过。下辈子我还是哮天犬，主人您来世依然是我的主人，我还会摇着尾巴，追随在您左右，为您叼来最肥美的野兔！”

杨戬见状大惊失色，连忙伸手去扶，玄甲的边缘刮过犬毛发出沙沙声：“哮天犬……不行，快起来，有话好好说，你这是做什么！成何体统！”他从未见过这只骄傲的神犬如此卑微地跪地。

哮天犬却固执地摇了摇头，头颅埋得更低，鼻尖几乎触到地面：“我不起来，主人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杨戬加重了语气，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额角青筋微微跳动：“起来！”

哮天犬依旧不肯起身，倔强地重复，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尾尖却不自觉地蹭着主人的靴底：“我不起来。”

杨戬一时语塞，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胸口剧烈起伏：“你……你这倔脾气！跟当年在昆仑山时一模一样！”

哮天犬再次恳切地说，声音带着哭腔，泪水终于从眼角滑落，在满是鬃毛的脸上划出两道泪痕：“主人，您今天不答应我，我就一直跪在这里不起来，跪到天荒地老，跪到敌军破城！”

杨戬看着他坚毅如磐石的神情，胸中五味杂陈，既有感动又有愤怒，还有深深的无力，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满是疼惜，在寂静的帐中回荡：“你……”

哮天犬又一次请求，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仿佛有火焰在燃烧：“主人，您就让我去吧，这是我唯一能为您和侯爷做的事情了，让我做一次真正的战士。”

杨戬和白凤九见状，心中如被刀割般不忍，也蹲了下来，想要拉他起身。帐内的烛火忽明忽暗，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扭曲成挣扎的形状。

白凤九耐心地劝说，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担忧，指尖轻轻拂过哮天犬颤抖的耳朵：“哮天犬，听我说，你性子冲动，平日里遇到野狗挑衅都要追出三里地，何况是潜入敌营这般需要万分谨慎的任务？听话，快起来，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比如让雷震子从空中侦查……”

哮天犬语气坚定如钢，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仿佛燃起了熊熊烈火，打断了她的话：“小九姑娘，你们一定要相信我！为了西岐的百姓不再流离失所，为了你们能平安顺遂，为了报答侯爷的再造之恩，我就算打掉牙也会和血往肚子里咽！当年断一条手臂都没能让我退缩半步，如今就算丢一条命又算什么？我有什么不能忍的？请你们成全我这最后的心愿！”犬爪深深抠进石缝，留下几道清晰的爪痕。

三人陷入了沉默，营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只有烛火偶尔发出“噼啪”的爆响，以及哮天犬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显示着他内心的波涛汹涌。帐外传来巡夜士兵的甲叶碰撞声，更衬得帐内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哮天犬再次恳求，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如同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小九姑娘，主人，我求你们了，让我去吧，再晚敌军就要调整布防了，就来不及了。”

杨戬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决绝，仿佛肩上的银戬有千斤重：“不行，起来吧，快起来，这件事没得商量，我说不行就不行！”他猛地别过头，不敢再看那双充满哀求的眼睛。

哮天犬依旧跪在原地，如同生了根的磐石一般，纹丝不动，脊梁挺得笔直，仿佛一座小小的孤峰。

杨戬见状，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疲惫，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声音里满是挫败：“好，你就跪着吧，看你能跪到什么时候，我倒要看看你这倔脾气能撑多久。”他背过身去，望着帐外漆黑的夜色，玄甲上的月光反射出冷冽的光。

白凤九轻轻拉了拉杨戬的衣袖，眼中满是担忧，轻声唤道：“二郎。”她知道杨戬看似强硬，实则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杨戬转过头，眼神坚定如铁，对白凤九说：“小九，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他去的。太危险了，那分明是去送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我做不到！”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握紧的双拳指节发白。

突然，哮天犬猛地抬起头，对着杨戬身后的方向恭敬地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敬畏：“参见侯爷。”

白凤九和杨戬以为姬昌真的深夜前来巡营，连忙转身望去，帐门口空空如也，只有夜风卷起的帐角和远处隐约的刁斗声，并未看到侯爷的身影。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哮天犬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如同下定了某种惨烈的决心。他猛地抽出腰间的短刀——那把平日里用来割肉、柄上缠着牛皮的短刀在烛光下闪着寒光，他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狠狠向自己的左臂砍去！只听“咔嚓”一声清脆的骨裂声，伴随着他压抑不住的一声凄厉惨叫，左臂应声而断，鲜血如同喷泉般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胸前油亮的毛发，也染红了身下的青石地面，在地上蜿蜒成一条小小的溪流。

白凤九惊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如纸，手中的丝帕飘然落地：“哮天犬！”她急忙跑过去想帮他按住伤口止血，却已来不及，温热的鲜血瞬间沾满了她的双手，染红了她洁白的衣袖，那浓烈的血腥味在帐中弥漫开来，与烛火的烟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杨戬也急忙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哮天犬，急切地唤道：“哮天犬！你这是何苦！你这又是何苦啊！”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心疼与愤怒，双手颤抖着按住那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指缝间很快便被鲜血浸透。

哮天犬忍着撕心裂肺的剧痛，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因失血而微微颤抖发紫，他艰难地翕动着嘴唇，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主人……小九姑娘……胳膊已经断了……现在想接回去……也来不及了……让我……让我去吧……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了……”说完，他便眼前一黑，身体一软，彻底晕了过去，倒在杨戬的怀中，蓬松的尾巴无力地垂落，沾染上地上的血迹。帐内的烛火依旧跳动，映着满地的鲜血和三人绝望的身影，夜色仿佛更加浓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