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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罪

TNT:昭昭

初秋的风褪去了盛夏的燥热,裹挟着梧桐叶淡淡的清香,漫过A大崭新的校门。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筛落,在青石地砖上投下斑驳零碎的光影,往来的都是背着书包、拖着行李箱的新生,笑语喧哗,朝气蓬勃,是独属于十八岁最鲜活、最干净的模样。

今天是A大新生入学的日子,偌大的校园人声鼎沸,随处可见迎新的学长学姐、奔走的新生和陪同的家长。喧闹的人声灌满耳膜,热闹得有些不真实,可这份滚烫的烟火气,半点都落不到严浩翔的眼底。

他背着简单的黑色双肩包,一身宽松的黑色长袖卫衣搭配阔腿长裤,将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明明是尚且燥热的九月,周遭所有人都穿着短袖短裤,唯有他一身厚重暗沉的深色衣物,格格不入地站在人群边缘。

时隔两年,他终于再次踏上了这座城市的土地。

过去的一千多个日夜,他拼命躲藏、拼命自愈,拼了命地想要摆脱那段腐烂发臭、沾满鲜血与污秽的过往。他以为自己早已挣脱了泥潭,以为踏入大学的这一刻,他就能彻底成为一个普通人,拥有平平淡淡、向阳而生的人生。

可就在他抬眼,望向不远处的林荫道时,所有的侥幸、所有的期许,瞬间轰然崩塌,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的痛感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不远处的路口,站着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

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色短袖,浅蓝色的牛仔裤,身形纤细挺拔,一头柔软的黑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眉眼清隽温柔,是一眼望去就会让人心生好感的干净模样。他单手拖着一只银色的行李箱,微微蹙着眉,手里攥着一张打印的校园导览图,微微踮脚,茫然地四下张望着,似乎在寻找报道的教学楼。

阳光落在他白皙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下颌线,睫毛纤长,眼底带着初入新环境的懵懂与无措,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是贺峻霖。

真的是贺峻霖。

严浩翔的呼吸骤然停滞,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人,此刻就真切地出现在他眼前,鲜活、完整,好好地站在阳光里。

两年了。

两年前那场席卷了他们所有人的风波,那场血腥、破碎、无人敢提的过往,那场让他坠入深渊、日日煎熬的噩梦,他以为早已随着时间被掩埋在尘埃之下。他以为贺峻霖早就消失在了茫茫人海,或许早就彻底离开了这片充满伤痛的土地,去过属于自己的新生活。

他从未敢奢望重逢,甚至无数个深夜,他都默认贺峻霖或许早已消失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带着满身的伤痕,独自熬过余生漫长的黑暗。

可命运何其残忍,又何其戏谑,竟然让他们在崭新的、本该光明的大学伊始,再次相遇。

严浩翔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目光死死黏在那个熟悉的身影上,一瞬不移。周遭的喧闹人声、来往的人群、刺眼的阳光,全都在这一刻彻底褪色、消弭,整个世界只剩下不远处那个茫然张望的少年。

他看着贺峻霖认真对照着导览图,一次次抬头辨认楼宇门牌,看着他微微蹙眉、略显局促的模样,看着他干净纯粹、褪去了所有阴霾的眉眼,心底翻涌着滔天的酸涩、震惊,还有一丝不敢触碰的狂喜与恐惧。

他就那样静静站在人群的阴影里,看着贺峻霖找了许久,才终于找准方向,拖着行李箱慢慢朝着新生报道的院系楼走去。

鬼使神差地,严浩翔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步伐很轻,很慢,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带着深埋心底的执念,不远不近地跟在那个白色身影身后。

短短几百米的路程,严浩翔却走得恍若隔世。

直到跟着贺峻霖走进文学院的报道大厅,看着对方拿出录取通知书登记姓名、核对专业信息,看着屏幕上弹出的院系、班级信息,严浩翔才彻底怔住。

同一个系,同一个班。

他们,竟然是同班同学。

命运的丝线,早在无人知晓的暗处,再次将两个满身罪孽、满身伤痕的人,牢牢缠绕在了一起,无处可逃,无可挣脱。

整整一个白天,严浩翔都处在失神的状态。

新生报道、班级班会、自我介绍、领取教材,一系列繁琐的流程走完,他全程沉默寡言,眉眼冷淡,几乎不与人交流。班里的新生都性格开朗,叽叽喳喳地互相认识、添加好友,唯有他始终独来独往,沉默地坐在角落,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所有人都觉得这个新来的男生太过高冷孤僻,只有严浩翔自己清楚,他所有的冷淡、所有的封闭,不过是层层伪装的保护壳。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若有若无地落在贺峻霖身上。

贺峻霖比从前开朗了太多。面对新同学的主动搭话,他会温柔地笑着回应,语气温和,眉眼弯弯,待人谦和,很快就和身边的同学熟络起来,看起来和所有普通的阳光少年别无二致。

可严浩翔看得出来。

他看得清清楚楚。

贺峻霖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阴霾,那是历经深渊之后,再也无法抹去的荒芜与疲惫。他的开朗是装的,他的阳光是演的,他看似融入人群,实则始终孤身一人,将自己层层包裹,无人能靠近。

就像自己一样。

傍晚时分,夕阳西垂,漫天橘红色的晚霞铺满了整片天空,温柔的霞光笼罩着整座校园,冲淡了白日的燥热,晚风温柔,岁月静好。

班里的同学结伴去食堂吃饭、逛校园,喧闹的人群渐渐散去,教学楼的天台成了整座校园最安静的角落。

不知道是谁先上来的,也不知道是谁默许了彼此的独处。

当严浩翔推开天台铁门的时候,贺峻霖正独自靠在围栏边,望着远处的晚霞发呆。

空旷的天台上,只有晚风簌簌作响,卷起两人的衣角,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轻柔的呼吸声。

贺峻霖听到动静,缓缓回过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所有刻意伪装的平静、开朗、淡然,轰然碎裂。

没有惊讶,没有客套,没有初见新生的疏离。

时隔两年的重逢,两人之间没有一句寒暄,没有一句好久不见,只有无声的凝望,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千疮百孔。

夕阳的暖光落在两人身上,温柔得近乎残忍。

严浩翔的目光缓缓落在贺峻霖纤细的脖颈上,视线一寸一寸掠过。

他清晰地记得,两年前,少年白皙的脖颈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狰狞可怖的红痕、淤青,是屈辱、是挣扎、是绝望留下的烙印,是那段肮脏过往最直接的证明。

而此刻,那些恐怖的、丑陋的、刻骨铭心的红痕,早已尽数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肌肤白皙光洁,看不出一丝曾经受过伤害的痕迹。

可贺峻霖变了。

彻底变了。

从前的贺峻霖,偏爱清爽单薄的衣衫,哪怕是秋冬,也不会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但现在,明明是温柔微凉的初秋傍晚,他依旧穿着长袖外套,拉链拉得严严实实,遮盖住脖颈,包裹住手腕,将自己所有的肌肤都严严实实地藏在衣物之下。

他穿得比以前多了太多。

仿佛厚重的衣衫,能够隔绝所有肮脏的窥探,能够遮住昔日所有不堪的过往,能够盖住心底深入骨髓、从未消散的恐惧。

风轻轻吹过天台,撩动两人的发丝,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沉重、压抑,裹挟着两年间所有的苦难与煎熬。

良久,严浩翔才听见自己干涩沙哑、近乎破碎的声音,在安静的天台上缓缓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你……没死……”

这不是疑问,是积压了两年的执念,是藏在无数个深夜里的牵挂与忐忑。

他曾经无数次在梦里看见贺峻霖满身鲜血地坠落,无数次在惊醒的冷汗里恐惧,无数次以为,这个被命运狠狠磋磨的少年,早已熬不过那段黑暗的时光。

贺峻霖闻言,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很轻,没有暖意,没有光亮,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麻木与疲惫,像残雪落于晚风,清冷又荒芜。

他慢慢收回望向晚霞的目光,垂着眼,指尖轻轻抵在冰凉的围栏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平淡得不起一丝波澜:

“我没死。”

短短三个字,耗尽了无数个日夜的挣扎。

顿了顿,他抬眼看向严浩翔,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却依旧笑着,字字清晰,缓缓道出那段被尘封的、血淋淋的真相:

“人也不是我杀的。”

“是我妈。”

“她恨我爸,恨透了那段破败腐烂的婚姻,恨透了这个支离破碎的家。最后,她把我爸杀了。”

“她也恨我。”

“她一直都说,如果不是我,如果没有我这个拖累,她早就逃离这个地狱一样的家,早就彻底解脱,重新活一次了。是我,拖累了她这么多年,是我,困住了她这么多年。”

“可她终究舍不得杀我。”

“所以她去孤儿院领养了一个年纪和我相仿的孩子,当成了我的替死鬼。那场大火,那场所有人都以为我葬身其中的意外,死的人,是那个无辜的孩子。”

“而我,连夜离开了这座城市,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隐姓埋名,安安静静读完了我的高中。”

一字一句,轻缓平淡,却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狠狠砸在严浩翔的心上。

过往所有的误解、所有的自责、所有的自我折磨,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这么多年,他一直活在愧疚里,活在“贺峻霖背负命案、无处容身”的假象里,活在自己没能护住他的悔恨里。他以为贺峻霖双手沾血,背负着一身罪孽逃亡,却从不知道,所有的罪恶都源于破碎的家庭,所有的苦难都是命运强加给他的枷锁。

他从来都无罪。

有罪的是破败的原生家庭,是扭曲的人性,是这荒唐不公的世道。

严浩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沉默地听着,一言不发。

晚风掀起他宽大的衣摆,厚重的黑衣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绪,没人看得见他眼底翻涌的汹涌情绪,没人看得见他心底密密麻麻的疼痛与愧疚。

天台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穿梭。

贺峻霖微微仰头,望向天边渐沉的晚霞,笑容依旧轻飘飘的,带着一种极致的释然,也带着一种极致的悲凉,像是在调侃一段与自己无关的荒唐往事:

“你知道吗,严浩翔。”

“上一次我站上天台,还是十六岁。”

“那时候的天台比现在高,风比现在大。我站在最边缘,往下看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飘的。我犹豫了好久好久,心一横,都准备跳下去了,准备彻底结束那段烂透了的人生。”

“结果,上课铃突然响了。”

“清脆的铃声打破了所有的绝望,我鬼使神差地转身跑回了教室,最后还迟到了,被老师罚站了整整一节课。”

他笑着说出这段濒临死亡的过往,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讲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只剩荒芜。

那些压垮少年的绝望,那些濒临深渊的崩溃,那些无人知晓的挣扎,最后竟然被一声上课铃草草终结。

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严浩翔喉结剧烈滚动,胸腔酸胀得发疼,却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

贺峻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神色沉寂的严浩翔,轻轻开口,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你姐呢?”

一句轻声的询问,将两人拉扯回那段共同的黑暗过往。

严浩翔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听不出半点波澜,仿佛在诉说一件早已远去、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得了艾滋,死了。”

简单六个字,终结了一条鲜活的生命,终结了他曾经为数不多的牵绊。

他的姐姐,曾经也深陷泥泞,被欲望和罪恶裹挟,在污浊的泥潭里挣扎半生,最终落得潦草离世的结局,埋骨无人问津的荒土,短暂的一生,满是荒唐与痛苦。

贺峻霖闻言,瞬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晚风拂过他的发梢,他脸上故作的轻松彻底褪去,眼底覆满了沉沉的悲凉。过了许久,他才轻声开口,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拼凑曾经仅剩的一点温暖:

“刘耀文宋亚轩呢,他俩咋样了?”

那是他们曾经的朋友,是那段黑暗岁月里,唯一并肩同行的同伴。

严浩翔缓缓抬眼,望向远方渐渐暗沉的天色,语气依旧平淡,带着看透一切世事荒芜的漠然:

“俩人背着家人在一起了。”

“那段日子他们过得小心翼翼,偷偷摸摸,以为只要彼此相爱,就能对抗所有世俗的偏见和压力。可最后,还是闹出了人命,触犯了法律,两个人都进去了。”

寥寥数语,道尽了所有人的结局。

曾经相伴的几个人,终究无人幸免。

有人惨死,有人入狱,有人背负满身伤痕苟活于世,被过往死死纠缠,永世不得脱身。

天台再次陷入死寂。

晚霞彻底落幕,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墨蓝色的夜幕缓缓笼罩整座校园,晚风变得微凉,吹得人心头发沉。

两个满身罪孽、满身伤痕的少年,并肩站在高楼天台,看着脚下灯火初起的校园,看着眼前崭新光明的世界,却永远无法踏入这片光明。

他们的人生,从很久以前,就彻底烂在了泥泞里。

开学后的三个月,日子过得格外平静。

平静到让严浩翔和贺峻霖都心生惶恐,平静到让他们一度产生了错觉,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彻底告别过往,拥有普通人安稳平淡的生活。

他们依旧是班里最沉默的两个人。

严浩翔依旧常年穿着厚重的深色衣物,四季不变,将自己包裹严实,性子冷淡寡言,从不参与班里的八卦闲谈,从不触碰任何关于情爱、风月的话题,永远疏离,永远冷漠。

贺峻霖依旧努力扮演着开朗温和的模样,待人温柔,礼貌谦和,尽力融入集体,尽力像一个正常的大学生一样生活。

他们很少主动交谈,却总是默契地彼此照应。上课坐在一起,下课一起沉默离开,食堂偶遇会并肩吃饭,无人的角落会短暂驻足。

无需言语,彼此都懂对方心底的疲惫与不安。

对于两个从地狱泥潭里拼死挣扎、九死一生爬回来的人来说,这样无风无浪、平平淡淡的日常,已经是这辈子最奢侈、最珍贵的幸福。

他们小心翼翼地攥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如履薄冰地活着,以为只要足够低调、足够隐忍,就能一辈子藏住所有的不堪,安安稳稳地过完余生。

可天道无常,命运从来都不会善待满身伤痕的人。

老天爷总是喜欢在人看到一点光亮、抓住一点希望的时候,毫不犹豫地亲手将一切撕碎,把人重新打回无底深渊。

深秋的午后,最后一节专业课下课。

教授合上教案,叮嘱完课后作业,便提着公文包转身离开教室。

同学们纷纷收拾书本,准备下课,教室里充斥着轻松的交谈声。

就在这时,班里一个平日里最爱八卦、最喜欢搬弄是非的男生,突然大步走上讲台,用力拍了拍黑板,吸引了全班所有人的注意力。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疑惑地看向讲台。

男生脸上带着戏谑又鄙夷的笑容,目光直直锁定在座位上安静低头收拾书本的严浩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遍整间教室,带着恶意满满的嘲讽与爆料:

“你们不知道吧?咱班啊,藏着一个大人物呢,有个‘卖肉’的,就是严浩翔,估计你们谁都没想到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教室里瞬间响起一阵细碎的哗然。

所有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严浩翔身上,震惊、好奇、鄙夷、探究,无数复杂的目光密密麻麻地落在他身上,像无数根细密的针,狠狠扎进他的皮肤里。

讲台上的男生笑得愈发得意,字字诛心,将所有肮脏的揣测尽数道出:

“你们看他啊,不管春夏秋冬永远裹得那么严实,大夏天穿长袖长裤,生怕别人看见他身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痕迹。性子更是冷淡得离谱,咱们平时讨论恋爱、讨论暧昧,他次次都避之不及,装得冰清玉洁,不染世俗。”

“可最关键的是什么?我找到了他当年在成人酒店的入职记录,清清楚楚,白纸黑字,根本赖不掉!”

“还有和他走得极近的贺峻霖,你们看他,长得白白净净,眉眼秀气,身形纤细,跟个小姑娘似的,这不就是那些老男人最喜欢的类型吗?”

“他严浩翔能和贺峻霖走这么近、形影不离,你们说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就是个gay啊!要不然他当年在酒店里,就是专门给男人玩的!”

肮脏的言语,恶意的揣测,赤裸裸的羞辱,像暴雨冰雹一样,狠狠砸在两个少年的身上。

整个教室彻底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嘲讽讥笑,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严浩翔坐在座位上,指尖猛地攥紧了书页,指节瞬间泛白,骨节用力到微微颤抖。

他保持着低头的姿势,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整个人僵硬在原地。

眼底是铺天盖地、猝不及防的震惊,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

他拼命藏了两年的秘密,他拼命掩埋的肮脏过往,他拼尽全力想要抹去的罪孽与屈辱,终究还是被人赤裸裸地扒了出来,暴晒在阳光之下,被所有人肆意践踏、羞辱。

片刻的失神过后,漫天的震惊褪去,只剩下无尽的、冰冷的自嘲。

严浩翔慢慢、慢慢地抬起头,漆黑的眼底盛满了破碎的嘲讽与绝望。

他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质问自己:严浩翔,你到底在痴心妄想什么?你到底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过上正常、安稳、干净的生活?

你从淤泥里来,满身污秽,双手沾尘,骨子里早就刻满了肮脏与罪孽。

你做过的那些不堪入目的脏事,你熬过的那些腐烂恶臭的日子,从来都不会消失,只会永远烙印在你的骨血里。

迟早有一天,所有的一切都会曝光在所有人面前,所有的不堪都会被公之于众,这是你注定的宿命,是你永远逃不掉的惩罚。

是他太贪心了,是他太天真了,竟然敢奢望光明,竟然敢奢求平凡。

与此同时,无数探究、鄙夷的目光也纷纷落在了贺峻霖的身上。

贺峻霖坐在严浩翔的身侧,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指尖冰凉,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

他花费了整整两年的时间,拼尽全力伪装、隐忍、讨好,小心翼翼地活成普通人的样子,一点点抚平身上的伤痕,一点点拼凑破碎的自己。

他真的、真的很努力很努力地在开朗,在乐观,在好好生活了。

可仅仅是别人一句无端的揣测,一场恶意的爆料,所有的努力瞬间化为乌有。

从这一刻开始,一切都回到了最不堪的高中时代。

疏远、排挤、非议、冷眼、霸凌,那些他以为早已远离的黑暗,再次卷土重来,精准地将他包裹、吞噬。

当天晚上,那个造谣的男生,将整理好的所谓“证据”、截图、杜撰的流言,一字不差地发到了学校的校园墙上。

帖子一经发出,瞬间引爆全校。

A大的校园墙彻底沦陷,上万名师生围观、评论、转发,恶毒的揣测、不堪的谩骂、无端的造谣、肆意的羞辱,铺天盖地。

没有人在乎真相,没有人在乎过往,没有人在乎两个少年经历过怎样的苦难。

所有人只愿意相信肮脏的爆料,只愿意肆意践踏两个孤身挣扎的少年。

流言蜚语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严浩翔和贺峻霖。

短短一夜之间,两人成了全校人人唾弃、人人指点的对象。

走在校园里,会被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食堂吃饭,会被人刻意避开、恶意排挤;课堂之上,身边的同学纷纷搬离座位,无人敢与他们靠近。

贺峻霖所有的伪装彻底崩塌。

他再也撑不起温柔开朗的模样,眼底的光亮彻底熄灭,重新变回了高中那个孤立无援、满身阴霾、瑟瑟发抖的少年。

昔日的温暖、短暂的安稳、来之不易的平静,尽数归零。

霸凌和孤立卷土重来,变本加厉。

没有人知道,两个被万人唾弃的少年,从来都不是自愿坠入深渊,他们只是被命运推入泥潭的受害者,最后却要背负所有的污名,承受全世界的恶意。

短短几天,两人彻底被全世界抛弃。

他们并肩熬过了最黑暗的过往,熬过了无人救赎的深渊,熬过了两年孤苦的自愈时光,却终究熬不过世俗的流言蜚语,熬不过这世间无边的恶意。

某个深夜,夜色浓稠如墨,晚风寒凉刺骨。

严浩翔和贺峻霖不约而同地再次走上了教学楼的天台。

这一次,没有夕阳晚霞,没有温柔晚风,只有沉沉黑夜,笼罩着无尽的荒芜与绝望。

两人都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严浩翔换下了常年不变的深色黑衣,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眉眼清冷,褪去了所有的阴郁沉闷,干净得像是从未沾染过半点污秽。

贺峻霖收拾得干净利落,柔软的黑发梳理整齐,穿着清爽的针织外套,眉眼温柔,依旧是初见时那般干净纯粹的模样。

是他们十八岁,最干净、最好看、最本该拥有少年意气的模样。

天台空旷寂静,无人打扰,是这世间最后一处属于他们的、无人窥探的角落。

对视的瞬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绝望、所有的深爱

没有犹豫,没有退缩。

两人快步靠近,狠狠相拥在一起,随即低头,吻上了彼此的唇。

这是他们迟来数年的吻,热烈、滚烫、激烈,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带着耗尽余生的深情,带着对抗全世界的孤勇,也带着奔赴死亡的悲壮。

他们用力地、疯狂地亲吻着,像是要把数年的思念、数年的苦难、所有无人言说的委屈,尽数融进这个吻里。

晚风呼啸,吹动两人的衣角,夜色温柔,容纳着两个被世界抛弃的灵魂。

漫长而激烈的亲吻过后,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眼底是全然的彼此,再无旁人,再无世俗,再无流言。

严浩翔的呼吸微微急促,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温柔,沙哑的嗓音在寂静的天台上缓缓响起,郑重又虔诚:

“贺峻霖,我们在一起吧。”

跨越数年的深渊,跨越满身的罪孽,跨越世俗的恶意,跨越所有的苦难与不堪。

只求余生,与你相拥。

贺峻霖眼底蓄满了滚烫的湿意,却笑得无比璀璨、无比坚定,他轻轻点头,一字一句,清晰笃定,回应着他所有的深情:

“好。”

“我们在一起。”

“一直一直在一起。”

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话音落下,两人缓缓抬起手,十指紧紧相扣。

骨节交错,掌心相贴,牢牢握紧彼此,用尽全身力气,再也不会松开。

四目相对,眼底没有恐惧,没有遗憾,没有不舍,只有全然的坚定,和奔赴彼此、奔赴终结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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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爱心缓缓碎裂、绽放,化作一朵朵娇艳、鲜红的血花,铺满地面,在寂静的黑夜里,开得极致热烈,也极致悲凉。

绚烂,惨烈,决绝。

他们的一生,从泥泞中来,在罪恶里挣扎,被世俗裹挟,被命运摧残。

最终,干干净净地落幕,将自己短暂、破碎、满是伤痕的一生,尽数献祭给了这世间无边的罪恶与不公。

他们这一生,见过太多黑暗,扛过太多苦难,流过太多血泪,满身伤痕,满身罪孽,从未被世界温柔以待。

而这一次坠落过后,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折磨,所有的污名,所有的血泪,都彻底终结。

往后余生,山河无恙,世间无风无浪,他们再也不会流泪,再也不会流血,再也不会受苦。

漫漫长夜,血花盛放,以此为终,以此为葬。

两个深渊里相依为命的少年,终于在凋零的那一刻,彻底挣脱了所有的枷锁,永远、永远地在一起了。1

段评

好香好治愈,看了就觉得暖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