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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君赋

TNT:昭昭

民国三十一年,深秋。

北平城的风裹着刺骨的寒凉,吹遍残破的街巷,吹进夜夜笙歌的戏楼。昔日热闹喧哗的戏台,如今被日军层层把守,雕梁画栋间再无国人笑语,满座皆是戎装凌厉、气焰嚣张的东瀛军人。刺刀映着惨白的灯火,冷光森森,压得整座戏楼窒息死寂。

贺峻霖立在猩红铺就的戏台中央,一身水袖霓裳,妆容精致绝代。

他是北平城最负盛名的角儿,嗓音婉转清亮,一颦一笑皆动人心弦。往日登台,台下是满堂喝彩,是慕名而来的看客,是偷偷坐在最末排、眉眼温柔的严浩翔。

可今日,座无虚席,却无一人故人。

台下黑压压的日军,目光肆意轻薄,落在他纤细单薄的身上,带着侵略者居高临下的戏谑与把玩。

锣鼓声起,婉转曲调缓缓流淌。

贺峻霖启唇,唱的是最热烈缠绵的情爱折子戏,词是相思意,曲是相逢欢,字字句句都是俗世最圆满的爱恨情长。水袖翻飞,舞姿轻盈,身段风流,一举一动皆是极致的温柔旖旎,完美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无人知晓,绝代戏子的眼底,早已蓄满了滚烫的泪。

泪珠滚烫,无声地漫出眼眶,顺着精致的戏妆滑落,砸在绯红的衣料上,晕开浅浅湿痕,也砸碎了这一整场虚假的升平。

他在唱世间最圆满的爱情。

可他的爱情,他的少年将军,永远葬在了这片沦陷的土地里。

三天前,城外阵地硝烟弥漫,炮火连天。

严浩翔,那个一身戎装、傲骨铮铮、护他周全、许他余生安稳的少年将军,死在了日本人冰冷的枪口之下。

他驰骋沙场,保家卫国,守得住山河寸土,守得住万千百姓,唯独守不住自己的余生,守不住他放在心尖上的贺峻霖。

枪声响彻旷野,热血浸染黄土,那个会在散戏后温柔接住他、会替他拢好散落鬓发、会低声许诺岁岁平安的严浩翔,永远留在了深秋的寒风里。

尸骨无存,埋骨荒郊。

而他,苟活于世,一身华裳,立于戏台之上,强装笑颜,为屠戮自己爱人、践踏家国山河的仇人唱戏。

何其荒唐,何其屈辱,何其痛彻心扉。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满堂日军轰然叫好,喧嚣的喝彩声刺耳又刺眼,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进贺峻霖的骨血里。

他垂落翻飞的水袖,敛尽所有舞姿,掩去眼底未干的泪痕,褪去了戏里的温柔缱绻,只剩下一身冰冷的荒芜。

卸了台上所有身段,他缓步走下戏台,步履轻盈,姿态从容,看不出半分悲戚。

穿过喧闹的人群,他停在一位高阶日军军官身前,嗓音清浅平和,没有颤抖,没有怨怼,一口流利清冷的英语,在嘈杂的戏楼里骤然响起。

“Can I borrow your gun?”

日本军官闻言微微一怔,看着眼前容貌姣好、温顺柔弱的戏子,眼底掠过几分戏谑的疑惑,漫不经心地开口:“Why?”

贺峻霖抬眸,目光平静地望着对方,眼底是一片死寂的荒芜,字字清晰,句句泣血,用最平淡的语气,诉说着最惨烈的真相:

“The love of my life died under your gun.”

我的爱人,死在了你的枪下。

一句简单的英文,承载了他所有的绝望、恨意与破碎的余生。

那日军军官愣了片刻,随即仰头发出爽朗的大笑,笑声轻蔑又嘲讽。

他只当是一个柔弱戏子无稽的疯话,是亡国之人荒唐的怨言。在他们眼里,戏子柔弱无力,手无寸铁,翻不起任何风浪,所谓的爱人殒命,不过是博取同情的谎言。

他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只当听了一场无趣的笑话,放任贺峻霖转身离去,未曾有半分防备。

夜幕沉沉,寒江滚滚。

北平城外的江水滔滔不绝,晚风卷着江水的湿冷,肆意吹打在贺峻霖的身上。他褪去了一身华丽戏服,换上了素净的长衫,洗去了满脸精致戏妆,露出原本清隽苍白的眉眼。

江岸空旷无人,夜色漆黑如墨,远方山河沉寂,满目苍凉。

贺峻霖独立江边,望着无边无际的黑暗远方,心底百念皆空。

他忽然想起无数人耳熟能详的千古情爱,想起那些流传百世的悲欢离合。

他不是孟姜女。

孟姜女哭尽血泪,尚可哭倒万里长城,留一段千古悲歌。而他纵是泪流干涸,哭碎心肝,也哭不回破碎山河,哭不倒侵略者的铁蹄,更找不回严浩翔冰冷的尸骨,寻不到半分故人踪迹。

他不是罗密欧与朱丽叶。

那场盛大的爱恋终结于一场荒唐误会,尚有世人惋惜哀叹。而他与严浩翔的爱,终结于家国劫难,终结于冰冷枪口,无人叹惋,无人铭记,只剩他一人独活受罪,岁岁煎熬。

他不是梁山伯与祝英台。

二人情根深种,至死不渝,死后尚能双双化蝶,相伴余生,岁岁相守。而他和严浩翔,生死相隔,阴阳两断,死后尸骨无依,魂魄无归,连重逢的机缘都不曾有。

贺峻霖唱戏半生,通晓世间所有离合戏文,唱得过世间所有爱恨嗔痴,演得尽人间所有圆满别离。

可他这辈子,唯独不敢、也再也唱不出一出《霸王别姬》。

霸王乌江自刎,虞姬拔剑殉情,是千古流传的决绝相守。

可他和严浩翔,从来都不是所向披靡、可护一人周全的霸王。

乱世浮沉,身不由己。

严浩翔护山河而死,留他一人独活人间,受尽屈辱;他困于乱世,无力殉国,无力复仇,只能眼睁睁看着爱人长眠黄土。

他们都做不了霸王,护不住家国,也留不住彼此。

晚风凛冽,江水翻涌,拍打着岸边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贺峻霖缓缓闭上眼,脑海里全是严浩翔生前的模样。是他穿戎装的飒爽傲骨,是他卸甲后的温柔眉眼,是他低声唤他霖霖的温柔缱绻,是他临别前不舍的凝望。

世间再无严浩翔,世间再无贺峻霖的归处。

活着是无尽的煎熬,是日复一日的屈辱与思念,是孤身一人守着破碎的过往,在乱世里苟延残喘。

不如归去。

他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柔和浅淡的笑意,褪去了所有悲戚与绝望,只剩释然与奔赴。

微微俯身,纵身一跃。

清冷的晚风扬起他素色的衣衫,衣袂翻飞,像一只终得自由的白蝶,坠入滔滔寒江之中。

江水裹挟着他单薄的身躯,瞬间将他淹没。

从此,山河无恙是旁人的山河,岁岁平安是世人的平安。

他跨越滔滔江水,奔赴他的少年将军。

黄泉之下,终得相逢,岁岁年年,永不分离。1

段评

越看越戳人,后续想继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