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紫宸（1）

第一章 月下秘语

紫宸殿的玉阶积了层薄雪，我裹紧狐裘站在廊下，看宫人们提着宫灯往来穿梭。今日是腊月初八，宫里按例要施粥，可御膳房传来的消息，今年的米粮竟被克扣了大半，只够分给宫墙内的人。

“公主，天凉，该回寝殿了。”侍女青禾替我拢了拢衣领，声音压得很低，“方才看见锦衣卫的人在宫门口盘查，许是又在搜捕什么。”

我指尖微顿。锦衣卫指挥使贺峻霖，那个年仅十七岁便执掌缇骑的少年，此刻或许正穿着那身玄色飞鱼服，在寒风里盯着进出宫门的每一个人。

三日前，我在御花园的假山下，撞见他正审一个小太监。少年眉眼清冷，手里的绣春刀半出鞘，寒光映着他过于年轻的脸，却没半分稚气。那小太监不过是偷了块糕点，他竟能问出背后私贩宫物的链条，最后挥了挥手，只罚了三十杖，算是留了条活路。

“他倒是比父皇仁慈些。”我低声自语，转身往西苑走。那里藏着我的秘密——妖族太子宋亚轩，三个月前被追杀至皇城根下，是我让青禾把他拖进了废弃的冷宫。

推开虚掩的殿门，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宋亚轩正坐在榻上翻一本人类的诗集，银发松松挽着，露出光洁的额角。他见我进来，放下书笑了笑，眼尾的朱砂痣在烛光下泛着浅红：“今日来得早。”

“宫里不太平。”我坐在他对面，端起青禾刚沏好的茶，“父皇又在查妖物踪迹，说是城外丢了几个孩童，都赖在妖族头上。”

宋亚轩的指尖在书页上划过，语气淡了些：“他不过是想找个由头，再征兵马来压制我们妖族。前几日我族里传来消息，边境的驻军又屠了两个妖族村落。”

我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父皇登基十五年，苛政不断，赋税重得压垮了无数百姓，对异族更是赶尽杀绝。若不是三年前那场大水冲垮了江南的堤坝，百姓流离失所，他怕是还要接着大兴土木，修建他的长生殿。

“对了，”宋亚轩忽然抬头，“上次你说的那个锦衣卫指挥使，叫贺峻霖的，倒是个妙人。我前几日化形出去，看见他在街头给一个老婆婆解围，那几个刁难的兵痞，被他三两下就制服了，却没下死手。”

我想起贺峻霖审小太监时的样子，轻轻点头：“他是个好人，只是生错了位置。”

话音未落，青禾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公主，不好了！方才在御书房外，听见陛下跟李总管说……说要除了贺指挥使，说他‘功高盖主，年少难制’！”

我的心猛地沉下去。十七岁的少年，凭着一身本事爬到指挥使的位置，本就招人忌惮，父皇向来多疑，怕是早就容不下他了。

“我去找他。”我站起身，抓起披风就往外走。宋亚轩在身后喊住我：“小心些，宫里到处都是眼线。”

我没回头，快步穿过抄手游廊。锦衣卫的值房在皇城西侧，远远就看见那栋黑瓦建筑外，缇骑们肃立如松。贺峻霖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份卷宗，玄色飞鱼服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贺大人。”我站在台阶下喊他。

他转过身，看到是我，微微颔首：“公主殿下。”

“借一步说话。”我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周围的缇骑。他会意，挥了挥手让众人退下，带我走进值房。

“殿下深夜前来，所为何事？”他倒了杯热茶递给我，指尖因常年握刀而带着薄茧。

“父皇要杀你。”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他觉得你威胁到他了，计划在三日后的围猎中动手，对外宣称你‘遇刺身亡’。”

贺峻霖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很快平静下来：“殿下是如何得知的？”

“你别管。”我往前凑了凑，“现在辞官还来得及，就说身染重病，要回乡休养。父皇正想找个由头，不会拦你的。”

他沉默了片刻，抬头看我，眸子里映着烛火：“殿下为何要帮我？”

“因为你不该死。”我避开他的目光，“而且，你比他适合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更懂得什么是‘护民’。”

贺峻霖忽然笑了，是极淡的那种，却让他清冷的眉眼柔和了些：“殿下倒是敢说。”他放下茶杯，起身从柜里取出一卷文书，“辞官的折子，我早就写好了，只是一直没递上去。”

我愣住了。

“这位置，坐得太累了。”他将折子递给我看，字迹清隽有力，“每日审不完的案子，查不完的阴谋，有时候看着那些屈死的人，会想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三日后，贺峻霖的辞官折递了上去，父皇果然顺水推舟，准了。听说他离京那日，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了个小包袱，骑着一匹瘦马，往江南去了。

我站在城楼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心里松了口气，却又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回到西苑时，宋亚轩正坐在榻上看地图，见我进来，挑眉道：“成了？”

“嗯。”我坐下喝了口茶，“他走了。”

宋亚轩放下地图，忽然道：“你是不是有别的打算？”

我抬眼看向他，烛光在他银发上跳跃。沉默了许久，我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宋亚轩，我想弑父篡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