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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妻书(下)

TNT:昭昭

自医院那次后,我与先生的往来渐渐频繁起来。

有时是我去他的院子,看他写字,听他讲书里的道理;有时是他来苏公馆,与父亲谈论时局,末了总会拐到花园,问我留洋时的趣事。

他依旧是那袭月白长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和,只是偶尔,我会在他看我的时候,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深邃。而我,也渐渐敢在他面前放纵些——会抢他手里的书,会笑着说他写的字不如从前,会在他讲课时,偷偷数他袖口磨出的毛边。

福伯总说:“张先生看您的眼神,不一样了。”

我嘴上嗔怪他多事,心里却像揣了颗糖,甜得发慌。

民国十三年的上元节,北平城放起了烟花。我和先生站在苏公馆的露台上,看绚烂的光映亮夜空。他递给我一盏兔子灯,竹骨糊着薄纸,烛光透过纸面,暖融融的。

“还记得吗?”他说,“你十岁那年,非要抢我手里的兔子灯,结果摔了一跤,哭了好久。”

我脸一红,捶了他一下:“先生怎么总提小时候的糗事!”

他笑着躲开,月光落在他的侧脸,眼镜片反射着微光。“时间过得真快,”他轻声说,“当年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如今都能独当一面了。”

“那先生呢?”我看着他,鼓起勇气问,“先生这些年,有没有……”

有没有像我想他那样,偶尔想起我?

话没说完,就被远处的烟花声打断。他转过头,目光与我相撞,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他眼里的波澜,可再定睛时,又只剩下温和。

“时候不早了,”他移开视线,“我先回去了。”

兔子灯的烛火在风里晃了晃,我看着他下楼的背影,那句没问完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开春后,父亲开始为我的婚事操心。有同僚上门提亲,说的是财政总长家的公子,留过洋,见过世面。父亲问我的意思,我只说:“再等等。”

我在等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或许是等一个契机,或许是等先生一句明确的话。

直到那天,我去先生家送新得的线装书,撞见林夕从他的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件叠好的长衫。看到我时,她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尽,笑着说:“真源的长衫破了,我帮他补补。”

先生跟在后面,脸色有些不自然:“语棠来了。”

我把书递给他,指尖有些发凉:“顺路给先生带来的。”

“多谢。”他接过书,目光躲闪。

林夕忽然说:“苏小姐,我和真源……”

“林小姐,”先生打断她,语气沉了些,“我送你回去。”

林夕愣了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先生,终究还是没再说下去,转身离开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人,石榴树抽出了新芽,嫩得像翡翠。

“先生,”我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您和林小姐……”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立刻解释,“她对我有情,可我……”

“可您没有拒绝,不是吗?”我打断他,眼眶突然有些发热,“先生,您是不是觉得,我回来了,碍着您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语棠,你怎能这么想?”

“那我该怎么想?”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我留洋三年,每天都在想您,想着回来就能见到您。可回来才发现,您的院子里,早就有了别人的位置……”

“不是的!”他上前一步,想抓住我的手,又猛地缩回,“语棠,你听我解释……”

“不必了。”我抹了把眼泪,转身就走,“先生,打扰了。”

那次争吵后,我们有半个月没见。父亲再次提起财政总长家的公子时,我点了点头,说:“听父亲的安排。”

可答应的当晚,我就后悔了。我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错过。

我决定向他表白。不管结果如何,总要让他知道,我苏语棠,喜欢了他张真源整整十年。

我挑了个晴朗的午后,提着亲手做的桂花糕去了他的院子。他正在石桌旁写字,见我来,放下笔,眼神复杂。

“先生,”我把食盒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我有话想跟您说。”

“你说。”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我读不懂的情绪。

“我喜欢您。”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从十三岁那年,您教我写‘相思’二字开始,就喜欢了。留洋的三年,我每天都在想您。先生,我知道我们之间有辈分之别,可我……”

“语棠。”他打断我,声音低沉,“对不起。”

三个字,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心口。我早该想到的,不是吗?他是温润如玉的教书先生,怎会对自己的学生动不该有的心思?

“我知道了。”我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是我唐突了。”

我没再看他,转身走出院子。阳光刺眼,眼泪却掉不下来了,或许是早就预想到了这个结局,心反而出奇地平静。

第二天清晨,福伯递来一封信,说是张先生派人送来的,指名要交给我。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上面是先生熟悉的小楷,写着“苏语棠亲启”。我的手有些抖,拆开时,里面掉出一张素笺,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致语棠:

吾堂堂七尺男儿,身躯已许国家,再难许你。

若有来世,真源必定娶语棠为妻。

——爱人

“身躯已许国家”……我忽然想起前阵子听父亲说,北平的学生运动愈演愈烈,不少文人学者都在暗中支持,先生也是其中之一。他说的“许国家”,大约就是这个意思吧。

原来他不是不爱,只是不能。

原来那句“对不起”里,藏着这么多无奈。

我把素笺贴在胸口,眼泪终于汹涌而出。窗外的石榴树在风里摇晃,像极了当年他抱着我,在树下教我背诗的模样。

后来,我听说先生去了南方,投身于他所说的“家国大业”。再后来,时局动荡,消息断绝,我再也没有他的音讯。

我终究是嫁了人,丈夫待我温和,日子过得平淡安稳。只是每年秋天,看到石榴红透的时候,总会想起那个穿月白长衫的先生,想起他摸我头发时的温度,想起他信里那句“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

我坐在窗前,看着院里新栽的石榴树,轻轻抚摸着那张泛黄的素笺,心里默念:

先生,若有来世,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