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上梧桐月（2）

第二章 枪与诗

婚后的日子，像临淮城的天气，时晴时雨。

刘耀文不常回家，多半宿在军营，回来也总是一身硝烟味。我们俩凑在一起，三句话就能吵起来。

我在书房练字，他进来就往太师椅上一坐，跷着二郎腿：“写这些玩意儿有什么用？还不如多练练枪法，真遇上事了，钢笔可挡不住子弹。”

我把毛笔重重一搁：“刘耀文，你除了枪还知道什么？这是《兰亭序》，是祖宗传下来的宝贝！”

“宝贝？”他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巧的手枪，放在桌上，枪身擦得锃亮，“这才是宝贝。上次城外有乱兵，我一枪就把领头的撂倒了，比你这字管用多了。”

我看着那把手枪，心里发怵，嘴上却不饶人：“凶器！也就你这种没文化的才当宝贝。”

“你说谁没文化？”他眼睛瞪得像铜铃，“我虽然背不全《论语》，但我认识字！军营里的布告都是我批的！”

“哦？那‘修葺’的‘葺’怎么写？”我故意刁难。

他卡壳了，脸憋得通红，半晌才梗着脖子说：“我……我会写就行，不用告诉你！”

转身又气冲冲地走了，走之前还不忘把我刚写废的宣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动作倒是比我利落。

可气归气，他总在些奇怪的地方透着细心。

我夜里看书，台灯忽明忽暗，他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二话不说就搬了把梯子，踩着凳子换灯泡。军装裤沾了灰，他也不在意，换完还嘟囔：“洋玩意儿就是麻烦，不如我们军营的马灯耐用。”

我嫌厨房做的汤太淡，皱着眉没喝，第二天一早就见他拎着个保温桶回来，里面是他让人在军营炖的鸡汤，油花撇得干干净净：“张妈说你爱喝清淡的，让伙夫少放了盐。”

我看着他手背上被烫出的红印，想问一句疼不疼，话到嘴边却成了：“哼，算你还有点良心。”

他像是习惯了我的口是心非，没反驳，只是挠了挠头，露出点少年人的憨态。

那天我去街上的书局买新到的诗集，碰上几个流里流气的兵痞子，围着我吹口哨。我正想躲开，一道身影猛地挡在我面前——是刘耀文。

他穿着便装，却比穿军装时更吓人，眼神冷得像冰：“滚。”

那几个兵痞子认出他，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他转过身，上下打量我，眉头又皱起来：“一个人出来不知道带护卫？要是出了事怎么办？”

“我……”

“下次再这样，我就把你书房的书全搬到军营去，让你看不成！”他说着，却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书袋，拎在自己手里。

回家的路上，他走在我左边，步伐迈得很大，却总不忘放慢速度等我。梧桐叶落在他发梢，他伸手一拂，动作利落得像拔枪。

“喂，”我忍不住开口，“你刚才那样子，挺吓人的。”

他侧头看我，嘴角勾了勾：“对付那些人，就得这样。”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你别怕，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罩着我的，像个坚实的屏障。我看着他握着书袋的手，指节分明，带着薄茧——那是握枪磨出来的，却也刚才替我挡开了麻烦。

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或许，他也没那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