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红帖
民国十二年的秋天,临淮城的梧桐叶落得正盛,我坐在雕花窗前,看着下人把一张烫金红帖塞进雕花木匣。帖上“刘”“沈”二字绣得张扬,像极了那位传闻中横冲直撞的军阀少爷——刘耀文。
“小姐,刘家派人送了聘礼来,说是少爷亲自点的,”丫鬟春桃掀帘进来,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一整箱西洋钟表,还有两杆崭新的步枪……”
我捏着书卷的手指紧了紧。步枪?亏他想得出来。沈家是临淮城的书香门第,世代经商,最讲究礼仪斯文,偏生要和那枪杆子堆里长大的刘耀文绑在一起。父亲说,刘家手握兵权,能护沈家周全;母亲叹,这是命。
可我不认这命。
成婚那日,红绸挂满了沈府的飞檐,唢呐吹得震天响,我盖着红盖头,被扶上花轿时,听见人群里有人议论:“听说了吗?刘少爷昨天还在军营里跟人比摔跤,把王副官摔得爬不起来呢!”
“还有啊,他连《论语》都背不全,沈小姐可是留过洋的,这俩人能合得来?”
盖头下的我,嘴角撇得更厉害。果然是个粗人。
拜堂时,我被扶着弯腰,鼻尖几乎要碰到身前那人的大红喜服。他很高,站在那里像座铁塔,呼吸间带着淡淡的硝烟味,和我身上的香粉气格格不入。
送入洞房后,我扯下盖头,第一眼就看见刘耀文坐在桌边,正用他那把据说从不离身的匕首,挑开桌上的喜糖盒子。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金星闪得刺眼,眉眼其实生得周正,就是眼神太野,像头没驯服的小狼。
“你就是沈知意?”他抬眼,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的清朗,却又裹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
“是。”我没好气地应着,往梳妆台前坐,故意不看他,“刘少爷。”
他像是被这声“少爷”刺了下,眉峰挑起来:“听说你留过洋?会说洋文?”
“略懂。”
“那有什么用?”他嗤笑一声,把糖块丢进嘴里,“能挡子弹还是能管军队?”
我猛地回头瞪他:“那你天天舞刀弄枪,能分清《诗经》和《楚辞》吗?”
他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猛地站起来,军装的扣子都崩开两颗:“我分不清又怎样?临淮城的安稳,靠的是枪杆子,不是你那些之乎者也!”
“粗鲁!”我别过脸,心里把这门婚事骂了千百遍。
“娇气!”他回敬一句,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瞪我,“桌子上的花生瓜子壳,你自己收拾!”
说完,“砰”地带上门,震得墙上的喜字都晃了晃。
我看着满桌狼藉,气不打一处来。可等了半晌,也没见丫鬟进来,只能自己拿起扫帚。刚扫了两下,门又被推开,刘耀文去而复返,手里还拎着个军用水壶。
他看了眼我手里的扫帚,眉头皱得更紧,一把抢过去:“算了算了,跟你这娇小姐计较什么。”
他扫地的动作又快又糙,花生壳溅得到处都是,嘴里还嘟囔着:“我们军营里,谁要是干活这么慢,早被罚去跑圈了……”
我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心里那点火气,莫名消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