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宴散时，已是子夜。
沈烬跟在谢长离身后穿过回廊，青州的夜风裹挟着花香，吹得檐下灯笼轻轻摇晃。他的指尖仍残留着青霜剑的余温，虎口处那道被师尊抚过的鞭痕早已消失不见，却莫名发烫。
“师尊，天机阁的人为什么总盯着我们看？”沈烬小声问。
谢长离脚步未停：“司空明修的是窥天术，看谁都像在看卦象。”
沈烬“哦”了一声，却仍觉得那道黏在背上的视线令人不适——仿佛有冰凉的手指顺着脊梁骨一寸寸摸索，要将他剖开来看个透彻。
转过一道月洞门，前方忽然传来清脆的玉石相击声。司空明倚在假山旁，手中青铜罗盘滴溜溜转着，紫衣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谢长老留步。”他笑吟吟地拦住去路，“令徒今日的表现，实在令人印象深刻。”
谢长离不动声色地将沈烬挡在身后：“司空阁主有事？”
“无事就不能聊聊？”司空明指尖一挑，罗盘悬空而起，“我观令徒命格奇特，想替他算上一卦。”
沈烬下意识后退半步。谢长离袖中手指微动，一道无形剑气悄然荡开，罗盘突然“咔”地一声停滞不动。
“不必。”谢长离语气平淡，“清剑宗不信这个。”
司空明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伸手接住落下的罗盘：“可惜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沈烬，“小友若改日有兴趣，可随时来天机阁寻我。”
待那袭紫衣消失在夜色中，沈烬才长舒一口气：“师尊，他到底想干什么？”
谢长离没回答，突然按住心口，脸色一白。
“师尊？！”
“无碍。”谢长离迅速直起身，“你去城南买些桂花酿来。”
沈烬愣住：“现在？”
“嗯。”谢长离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要陈酿。”
沈烬接过银子，迟疑道：“那您......”
“我回客栈等你。”谢长离转身就走，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沈烬望着师尊远去的身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他攥紧银子，朝相反方向跑去。
城南酒坊早已打烊。
沈烬叩了半晌门板，才有个睡眼惺忪的伙计来应门。
“桂花酿？这个时辰？”伙计打着哈欠，“只剩最后一坛十年陈了，要二两银子。”
沈烬看着手里的一钱碎银，咬了咬牙，解下腰间玉佩：“这个抵给你，明日我来赎。”
那是刚入门时林清玥送他的见面礼。
抱着酒坛往回走时，街道已空无一人。沈烬加快脚步，心里莫名发慌——师尊从不嗜酒，为何突然要喝桂花酿？
拐过一条暗巷时，他猛地停住脚步。
青霜剑在鞘中震颤。
沈烬缓缓转身，巷子尽头站着个熟悉的身影——裴炎！对方手里把玩着一把淬毒的匕首，脸上带着狰狞笑意。
“等你多时了。”
客栈厢房内，谢长离单膝跪地，一口黑血喷在掌心。
魔毒发作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猛。他勉强结印，在房间四周布下隔音结界，这才放任自己倒在榻上。经脉里仿佛有千万根烧红的针在游走，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三百年前仙魔大战的旧伤。
——魔尊临死前种在他体内的毒。
谢长离死死攥着床褥，指节泛白。最讽刺的是，这魔毒与沈烬体内的魔气同出一源…
窗外月光惨白，照得他额上冷汗涔涔。恍惚间，似乎听到青霜剑的嗡鸣。谢长离强撑着睁开眼——不对，剑在沈烬那里！
他猛地坐起身，又是一口鲜血涌出。顾不得擦拭，谢长离抓起案上茶盏摔在地上，瓷片割破掌心，疼痛让他暂时清醒。必须找到沈烬......
刚要起身，房门突然被撞开。
沈烬跌跌撞撞冲进来，怀里还抱着那坛桂花酿。他左肩有一道狰狞伤口，鲜血浸透半边衣袖，却死死护着怀中酒坛不让它摔碎。
“师、师尊......”他喘息着，“裴炎带了五个人埋伏我......”话未说完，突然瞪大眼睛，“您怎么了？！”
谢长离来不及掩饰满襟血迹，沈烬已经扑到榻前，酒坛“咚”地滚落在地。少年冰凉的手指颤抖着碰触他嘴角血迹，眼中满是惊恐。
“旧伤。”谢长离偏头避开他的手，“不碍事。”
沈烬却不依不饶：“我去找大夫！”
“站住。”谢长离厉声喝止，“回来。”
沈烬僵在原地，肩膀的伤口因激动又渗出血来。谢长离闭了闭眼，放缓语气：“柜子里有药，先处理你的伤。”
沈烬不动：“那您......”
“我自有办法。”谢长离取出一个青玉瓶，“去。”
沈烬咬着唇取来金疮药，却先跪在榻前：“师尊先用药。”
谢长离看着少年执拗的眼神，知道拗不过他，只得接过药瓶。就在这僵持的片刻，沈烬突然伸手按在他腕脉上——
“别......”谢长离想抽手却已来不及。
沈烬的脸色瞬间惨白。他虽修为尚浅，却也探得出师尊体内那股狂暴的魔气。更可怕的是，这魔气竟给他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这是......”
“魔毒。”谢长离干脆直言，“三百年前中的。”
沈烬的手微微发抖：“会...会死吗？”
谢长离竟笑了：“暂时死不了。”他推开沈烬的手，“现在，去包扎你的伤口。”
沈烬机械地起身，脑中一片混乱。师尊中了魔毒，而自己体内流着魔血......这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他不敢再想下去。
谢长离已经调息完毕，正靠在窗边出神。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衣襟上还沾着血迹，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锋利又孤独。
“师尊。”沈烬小声唤道，“您好些了吗？”
谢长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肩头厚厚的绷带上：“裴炎呢？”
“跑了。”沈烬低头，“我...我没下重手。”
“下次不必留情。”谢长离淡淡道，“睡吧，明日启程去洛城。”
沈烬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乖乖躺下。黑暗中，他听着师尊平稳的呼吸声，思绪万千。那坛打翻的桂花酿还躺在角落，酒香幽幽地弥漫在房间里，像一场来不及醉就已经醒的梦。
窗外，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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