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17）

来人似乎只是想确认她的“日常”，而非特意搜寻某物。会是组织内部的例行检查吗？苏宛今天出现在图书馆，是不是和这次搜查有关？

疑虑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她想起离开上海前，听风楼里那个青衫男人意有所指的敲打：“有些不该接触的人，远离才是明智。”组织对她，显然并非完全信任。

夜幕降临，萧溪没有点灯，坐在黑暗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枪柄。窗外的弄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犬吠和更夫拖长了调子的梆子声。

她需要尽快打开局面。“蝮蛇”像一条真正的毒蛇，潜藏在南京错综复杂的地下网络里，不主动出击，永远找不到他。而百乐门，是目前看来最有价值的突破口。

保人的问题……或许可以另辟蹊径。

两天后，夫子庙附近一家略显老旧的茶楼里。

钱六指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碧螺春，两碟干果。他五十来岁，身材矮胖，脸上总带着生意人那种和气的笑，但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滴溜溜转着，打量着茶楼里每一个进出的人。他最引人注目的是右手，只有四根手指，小拇指齐根断去，据说是早年跟人争码头时留下的。

萧溪没有直接靠近他。她换了一身半新不旧的阴丹士林布旗袍，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脸上略施薄粉，看上去像个家里略有资产、但已开始没落的小家碧玉。她坐在离钱六指隔了两张桌子的地方，要了一壶最便宜的高末，慢慢喝着，目光却时不时地、带着几分好奇和怯生生地，瞟向钱六指那边。

她在“钓鱼”。

钓的不是钱六指本人，而是钱六指身边那个穿着绸衫、看起来像跟班或徒弟的年轻人。那年轻人二十出头，眼神活络，同样在打量茶楼里的客人，尤其是女客。

果然，没过多久，那年轻人就注意到了萧溪“无意”中投来的目光。见萧溪独自一人，衣着普通但容貌清丽（萧溪稍加修饰，掩去了杀手的锐利，突出了几分少女的柔婉），眼神怯怯带着好奇，年轻人脸上露出了自以为是的笑容，端起茶杯，晃悠着走了过来。

“这位小姐，一个人喝茶？”年轻人在她对面坐下，语气轻佻。

萧溪像是受了一惊，往后缩了缩，垂下眼帘，细声细气道：“……等，等个朋友。”

“朋友？男的女的？我看小姐面生，不是常来这里吧？”年轻人凑近了些，目光在她脸上身上逡巡。

萧溪露出窘迫的神色，手指绞着衣角：“我……我从乡下来南京不久，想找个活计做做，听说这里……能碰到介绍活计的人。”她说话带着一点刻意模仿的、生硬的乡下口音。

年轻人眼睛一亮：“找活计？小姐想找什么样的活计？端茶倒水？还是……”他故意拖长了语调。

“我，我什么都能做点，就是……要工钱高些的。”萧溪抬起头，眼睛里适时地流露出对金钱的渴望和一丝不安，“我家里……急用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