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15）

几天下来，她大致摸清了学校的情况。也按照苏宛的指示，在图书馆一个特定的书架角落，拿到了一份用密码写成的、关于“蝮蛇”可能接触的几个南京本地掮客和地下黑市的最新情报。

情报显示，“蝮蛇”极其谨慎，几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交易和联络多通过多层中间人，而且经常变换方式和地点。想要直接找到他，难如登天。最可行的办法，是从他可能需要的“资源”入手——高级电台零件、特种化学药剂、或者某些被严控的军事地图复印件。这些物资，在南京的黑市上，也只有少数几个顶级掮客有能力弄到。

萧溪的目标，就是设法接近这几个掮客中的一个。

通过几天的外围调查和筛选，她将目标锁定在一个绰号“钱六指”的人身上。此人五十多岁，早年是帮会人物，后来洗手做起了“中间生意”，黑白两道都有些门路，专门倒腾各种紧俏物资和情报，为人贪财、狡猾，但据说比较“讲规矩”，只要钱到位，嘴巴也还算严。他经常出入夫子庙一带的茶楼、戏院和某些高级妓馆。

接近钱六指，需要合适的契机和身份。一个普通的女学生，显然不行。

萧溪想起了苏宛提过的“高级交际场所”。她需要一个新的、更复杂的伪装。

机会来得比预想中快。

这天下午，只有一节选修课，讲的是莎士比亚戏剧。下课后，萧溪收拾书本，准备离开。前排几个穿着时髦、看起来家境不错的女生正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声音清晰地飘过来。

“……真的？‘百乐门’要在南京开分号了？不是说上海那边局势紧，生意不好做吗？”

“哎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嘛！听说老板投了不少钱，就在新街口那边，门面都装修得差不多了，下个月就开业！还要招人呢，舞女、歌女、侍应生都要，要求可高了。”

“怎么，心动了？你想去试试？小心被家里知道打断腿！”

“去你的！我就是说说……不过，听说报酬真的很高啊，比在洋行做事强多了……”

百乐门？上海滩最有名的舞厅之一，也要在南京开业了？萧溪心中一动。这种地方，鱼龙混杂，消息灵通，正是钱六指这类人可能会出没的场所。而且，舞厅招人，意味着有新的身份可以伪装。

她不动声色地走过那几个女生身边，仿佛对她们的谈话毫无兴趣。但“百乐门”和“新街口”这两个词，已经牢牢刻在了她心里。

放学后，她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绕道去了新街口。果然，在一栋新建成的、外表颇为气派的五层楼建筑前，看到了围挡和装修的迹象，门口挂着“百乐门南京分号，筹备中”的牌子。周围人来人往，颇受关注。

萧溪在对面街角的咖啡馆坐了一会儿，要了杯最便宜的红茶，慢慢喝着，观察着那边的情况。她看到有穿着体面的人进出，也看到有模样精干、像是管事的人在指挥工人搬运东西。招聘启事似乎还没有正式贴出来，但风声已经传开了。

这是个机会。但如何应聘，以什么身份应聘，才能既接近目标，又不引起怀疑？舞女？歌女？这两个角色都需要一定的专业技能和曝光度，不符合她隐蔽行动的原则。侍应生或许是个选择，接触的人多，流动性大，但也相对不容易接触到核心人物。

就在她默默思忖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百乐门筹备处门口，一个穿着西装、腋下夹着公文包的男人走了出来，左右看了看，然后朝着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黑色小汽车走去。

那个男人的侧脸……萧溪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一拍。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虽然那人穿着体面的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完全是政府职员或商人的模样。

但那走路的姿态，那微微偏头的角度……

像极了她在上海胡四海公馆，从二楼窗口跃下时，回头看到的那张——沉静、冷清，掩藏在月白色旗袍下的脸！

姜雾？

不，不可能。一定是看错了。那个人分明是个男人。

可是……易容？伪装？

萧溪放下茶杯，铜板压在杯子下，迅速起身，装作若无其事地朝着那辆黑色汽车的方向走去。

汽车已经发动，缓缓驶入车流。

她站在路边，看着那辆汽车转过街角消失，手心微微渗出了冷汗。

是巧合，还是她已经被盯上了？姜雾，或者说“青鸟”组织，难道在南京也有如此深的根基，甚至能参与到百乐门这样的场所筹备中？

如果刚才那个人真的是她伪装的，那她的目的又是什么？和自己一样，为了接近某个目标？还是……冲着自己来的？

萧溪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悄然升起。

南京的水，果然比她预想的还要深，还要浑。

她转身，快步离开新街口喧嚣的街道。看来，应聘百乐门的计划需要更加周密，甚至可能需要改变。而“蝮蛇”的任务，也因为姜雾可能出现的阴影，变得更加复杂和危险。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南京城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中模糊起来，那些灯火辉煌的街道背后，是无数的暗影与秘密在悄然滋长。

萧溪拉紧了身上单薄的学生装，加快脚步，朝着弄堂深处那点属于自己的、微弱的灯光走去。

前方的路，迷雾重重。但无论迷雾中隐藏着的是日本间谍“蝮蛇”，还是神秘莫测的“青鸟”姜雾，她都没有退路。

只有前进，在刀尖上行走，直至揭开所有谜底，或者，被谜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