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11）

回到工作室后，宋意心掀开了中央那幅大画的白布。江茶屏住了呼吸。

画面上是两个交错的人体，一个以医学插图的精确度描绘了肌肉和骨骼，另一个则以更表现主义的手法勾勒出情感的能量场。两部分并非简单并列，而是相互渗透，形成一种奇妙的统一。最令人震撼的是，尽管风格迥异，两个人体的轮廓都能看出是江茶和宋意心自己。

“这是初步构思。”宋意心语气中带着不确定，“我想表现我们不同的视角如何看到同一个本质。”

江茶走近细看。在精确描绘的人体部分，她能看到自己解剖图谱的影子；而在抽象的部分，她认出了一种她一直感受到但从未成功表达的内在真实。

“这里，”她指着一处骨骼与能量场交汇的位置，“如果加入神经系统的影响，可能会更有层次感。”

宋意心眼睛一亮：“怎么做？”

江茶拿起炭笔，在旁边的草图纸上简单勾画：“神经信号不仅是生物电活动，也塑造了我们的体态和动作模式。比如长期焦虑的人会有特定的肩膀姿势，而快乐的人则有不同的呼吸方式。”

“太棒了！”宋意心兴奋地抓住她的手臂，“这就是我们项目独特的视角！”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她们深入讨论着作品的每个细节。江茶发现自己第一次能够自由地谈论那些介于科学与艺术之间的想法，而不必担心被评判为“不专业”。宋意心则像海绵一样吸收着她的医学知识，然后转化为艺术的表达。

傍晚时分，工作室已经变成了一个充满草图、笔记和样本的实验室。江茶的手机响了多次——应该是她原本计划要参加的复习小组——但她都没有接听。

“你应该回去了。”宋意心最终说，虽然眼神中满是不舍，“我不能独占你一整天。”

江茶环顾混乱的工作室，感到一种奇怪的留恋。在这里，她不必是完美的医学生，不必满足任何人的期望。她可以只是那个喜欢观察和画画的江茶。

“明天我可以再来。”她说，对自己的主动感到惊讶。

宋意心微笑起来，眼睛像夕阳一样温暖：“我等你。”

回宿舍的路上，江茶感到一种陌生的轻快感。她的脑海中不再是解剖图谱和医学公式，而是线条、色彩和光影的可能性。到达房间后，她没有立即开始学习，而是翻开速写本，画下了今天记忆最深刻的画面——宋意心在阳光下作画时专注的表情，炭笔在她手指间舞动，以及她回头看向江茶时眼中的光芒。

在画的底部，她写下：“不可见的，是否比可见的更真实？”

手机响起，是宋意心的短信：「今天是我转系后最快乐的一天。谢谢你，江茶。」

江茶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回复了两个字：「同上。」

放下手机，她走到窗前。夜幕已经降临，但艺术学院大楼的窗户依然亮着，像是指引迷航船只的灯塔。她感到内心某种长期冰封的东西正在悄然融化，一种新的可能性正在黑暗中萌芽。

第二天清晨，江茶比平时更早醒来。她没有立即起床，而是静静躺着，回味着前一天那种奇特的自由感。当闹钟终于响起时，她迅速起身，比平时更快地完成晨间常规。

在去图书馆的路上，她绕道去了咖啡馆，买了两杯咖啡。

“又见面了。”咖啡馆老板笑着打招呼，“另一杯还是给那个红头发姑娘？”

江茶微微一愣，然后点头。她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常客，更没意识到别人注意到了她和宋意心的联系。

到达工作室时，她发现门虚掩着。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她愣在门口。

宋意心睡在沙发床上，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团火焰。而房间的中央，那幅大画已经被重新创作过——现在画中两个人体更加交融，精确的解剖学结构与抽象的情感表达形成了一种对话而非对立。旁边还多了一幅小作品，画的是江茶低头画速写时的侧脸，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可以看见皮下的结构和那颗以精细笔触描绘的心脏。

江茶轻轻放下咖啡，拿起速写本，画下了熟睡中的宋意心。这一次，她尝试用宋意心教她的那种更自由的笔触，不再追求相片般的精确，而是捕捉那一刻的宁静与脆弱。

当宋意心终于醒来时，她看到江茶坐在窗边，阳光为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你来了。”宋意心睡眼惺忪地微笑，语气自然得像是老友间的日常问候。

“我来了。”江茶回答，声音比平时柔软。

在这个充满颜料和气味的空间里，在这个不属于医学院也不完全属于艺术学院的边缘地带，两个女孩找到了某种难以命名的理解与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