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美...”她情不自禁地低叹,“这些线条的走向,颜色的渐变...”
周围的医学生投来怪异的目光,但江茶却微微点头:“从某种角度来说,是的。”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她们以独特的方式合作着。江茶精确地解剖和讲解,而宋意心则从艺术角度观察和评论。当江茶指出一条小动脉如何蜿蜒穿过肌肉间隙时,宋意心会注意到它的分支模式像极了树木的枝杈;当江茶解释某块肌肉的功能时,宋意心会想象它在不同动作下表面的形态变化。
“你们这组进展如何?”教授走过来检查,惊讶地发现他们的操作台不仅解剖精确,旁边还多了一页画有肌肉线条和注释的草图。
“宋同学提供了一些...艺术视角的观察。”江茶解释。
教授仔细看着那幅草图,上面不仅标注了解剖学名称,还注明了各种结构在视觉上的特征:“很有意思的跨学科尝试。宋同学,看来艺术学院的学习并没有完全浪费你的医学基础。”
这句评价中的暗示让宋意心的表情僵硬了一瞬,但她什么也没说。
课程结束后,两人在更衣室换下白大褂。宋意心一直沉默,直到她们走出医学院大楼。
“谢谢你。”她突然说。
江茶投来询问的目光。
“谢谢你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叛徒。”宋意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仿佛还能闻到上面的福尔马林气味,“在医学院时,大家都认为我转系是背叛。而艺术学院的人,又总觉得我身上有洗不掉的‘消毒水味儿’。”
江茶思考了一会儿:“我父亲是外科医生,母亲是麻醉师。他们希望我成为第三种他们能控制的类型——不会挑战他们权威的循规蹈矩的医生。”
这是她第一次向别人透露这样的信息。宋意心敏锐地看着她:“但你不是那种类型,对吗?」
江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背包里拿出速写本,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是她昨晚画的一幅画——两个女孩站在雨中的伞下,但她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可以看见皮下的肌肉和骨骼结构,心脏的位置被特别强调,以精细的线条描绘出复杂的血管。
“这是...”宋意心屏住呼吸。
“你和我。”江茶轻声说,“我昨晚梦见的场景。”
宋意心凝视着那幅画良久,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感:“江茶,你愿意和我做一个项目吗?”
“什么项目?”
“系展。”宋意心深吸一口气,“我告诉导师我会交一组医学与艺术结合的作品。但说实话,我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角度...直到遇见你。”
江茶微微皱眉:“我只是个医学生,不是艺术家。”
“这正是关键!”宋意心激动地说,“我们需要的就是这种跨界的视角。你可以提供医学精确性,而我负责艺术表现。就像今天的解剖课一样。”
夕阳西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江茶看着手中速写本上的画,又想起博物馆里那些令人震撼的作品。她感到内心某种长期沉睡的东西正在苏醒。
“什么样的项目?”她最终问道。
宋意心的眼睛亮了起来:“一组名为《可见与不可见》的系列。我们通过艺术手法,展现通常不可见的人体内部世界,同时探索那些看不见的情感与记忆如何塑造我们的外在。”
这个想法立刻引起了江茶的共鸣。她想起自己速写本上那些半透明的人物,那些试图捕捉表面之下真实的尝试。
“我可以...考虑一下。”她说。
宋意心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从口袋掏出一支口红,抓过江茶的手,在她手心写了一串数字:“这是我的电话号码。想好了告诉我。”
江茶看着手心那串鲜红的数字,感到一阵奇异的温暖。
“我得去工作室了。”宋意心后退着走了几步,然后转身跑开,红色马尾在夕阳中像一道跳跃的火焰。
江茶独自站在原地许久,直到手心的号码几乎被汗水模糊。她拿出手机,存下了那个号码,在联系人姓名一栏,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输入了“红色”。
回到宿舍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开始学习,而是打开了速写本,画下了今天的回忆——解剖实验室里的宋意心,她苍白的脸上专注的眼神,手套上沾着的细微组织,以及她观察人体结构时那种混合着恐惧与迷恋的表情。
在画的底部,她写下了一行小字:“可见的与不可见的,哪个更真实?”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信息来自“红色”:「周六来工作室吗?我们可以聊聊项目细节。不管你来不来,我都会等你。」
江茶没有立即回复。她走到窗前,望着远处艺术学院大楼的灯火。其中一扇窗户格外明亮,她几乎能想象出宋意心在那里创作的样子。
最终,她拿起手机,回复了简短的两个字:「几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