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7）

江茶没有回答，而是走到另一件作品前——一系列绘制在旧病历纸上的水彩画。画中人物有着明显解剖学异常的身体结构：过长的脊柱、多余的肋骨、心腔位置的错位。但这些“畸形”被描绘得如此美丽，以至于看起来不像缺陷，而像是进化。

“这是什么？”她问。

“《理想国》系列，”宋意心走过来，“创作者是一位医学院学生，毕业后成了全职艺术家。她通过想象人体的各种可能变异，质疑我们对‘正常’和‘完美’的执着追求。”

江茶静静地观看这些画作。作为一名医学生，她曾被训练以特定标准判断人体的健康与病态，但这些作品挑战了她根深蒂固的认知。

“我有时会在这里待上一整天。”宋意心说，声音在安静的展厅里产生轻微的回响，“这个地方提醒我，医学和艺术并非对立面，它们只是以不同方式探索同一个主题——生命本身。”

江茶的手机震动起来，提醒她下节课即将开始。但她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继续凝视着那些画作。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选修艺术史。”她突然开口，目光仍停留在画上，“或许是因为我一直在这两者之间寻找平衡。”

宋意心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找到了吗？”

江茶摇摇头，终于转身面向宋意心：“我得去上解剖课了。”

“我跟你一起去。”宋意心脱口而出，随后似乎被自己的冲动吓了一跳，“我是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很久没进过解剖实验室了。”

江茶考虑了一会儿，点点头：“可以。但你可能需要一件白大褂。”

十分钟后，两人走在医学院的长廊上。宋意心套着一件借来的白大褂，袖子过长，她不得不卷起好几折。越靠近解剖实验室，她的步伐就越慢，脸色也越发苍白。

“你还好吗？”江茶问。

“只是...有些回忆。”宋意心勉强笑了笑。

实验室里弥漫着熟悉的福尔马林气味。今天的内容是上肢解剖，学生们已经分组站在各自的操作台前。江茶的搭档因病缺席，所以宋意心的出现并没有打乱分组安排。

“你是那个转去艺术学院的女生？”实验室助理认出了宋意心，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宋意心，选修观察。”江茶在宋意心能回应前抢先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助理耸耸肩，递给他们一套器材，走向下一组。

操作台上是一具老年男性的左上肢，皮肤已被仔细剥离，露出下面的肌肉和血管。江茶熟练地检查着结构，不时参考着教材图示。

“这是肱二头肌，”她指着一块肌肉对宋意心说，声音专业而平静，“它的肌腱穿过这个结节间沟，连接到桡骨粗隆...”

宋意心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她紧紧抓着操作台边缘，指关节发白。

“你不必勉强自己。”江茶轻声说。

“不，我需要这个。”宋意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看向那暴露的肌肉组织，“在艺术学院，我们只画体表。但要真正理解外在形态，必须知道下面的结构，不是吗？”

江茶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然后递给她一副手套：“那你帮我牵开这部分筋膜，我可以更清楚地展示神经血管束的位置。”

宋意心惊讶地接过手套，迟疑地戴上。在江茶的指导下，她小心翼翼地用器械牵开组织，露出底下纤细的神经和血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