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3）

江茶接过衣服，走进狭小但异常干净的卫生间。卫衣上有和宋意心身上一样的柑橘香气，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脱下了自己湿透的毛衣。

当她回到主房间时，宋意心已经架好了一个画架，上面钉着一张大尺寸的水彩纸。她手里拿着调色盘，眼神锐利地看着江茶。

“坐那儿。”她指了指窗边的一把椅子。

江茶顺从地坐下，然后才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劲。

“等等，不是我要画你吗？”

宋意心挤出一抹群青色的颜料，头也不抬：“谁规定只能你画我？而且，是你先说要‘投资’的，投资人总要看看艺术家的实力吧？”

江茶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不得不承认，宋意心的逻辑无懈可击。

雨又大了起来，敲打着工作室的玻璃窗，像是急促的鼓点。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台灯，光线温柔地包裹着两个刚刚相识的女孩。江茶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宋意心在画板后忙碌。她的动作流畅而专注，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你不问我的名字吗？”江茶突然问。

宋意心从画板后抬起头，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着狡黠的光：“江茶，临床医学大三，二十一岁，生日是十二月二十二日，摩羯座，喜欢喝无糖乌龙茶，经常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自习，每周三下午会在医学院旁听艺术史讲座。”

江茶愣住了：“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注意你很久了。”宋意心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为什么？”

“因为你从来不笑。”宋意心放下画笔，认真地看着她，“在校园里，在走廊上，在课堂上，我见过你很多次，你从来没有笑过。我一直在想，什么样的人会活得如此...克制。”

江茶感到一阵不适。她不喜欢被人观察，更不喜欢被人剖析。但奇怪的是，从宋意心口中说出的这些话，并不让她感到被冒犯。

“现在轮到你了。”宋意心说，“为什么想画我？”

江茶思考了一会儿，选择诚实以对：“因为你的情绪很...外放。像是所有的颜色都摆在调色盘上，毫不掩饰。”

宋意心笑了，这次是淡淡的、真实的微笑：“那我们算是互补了。你像水墨画，只有黑白灰；我像油画，色彩浓烈得快要从画布上滴下来。”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画笔在纸上的沙沙声和雨声交织在一起，形成奇妙的和谐。江茶静静地坐着，目光却不自觉地观察着这个房间的每一个细节——墙上的画作大多充满张力，笔触大胆，色彩浓烈，与宋意心给人的感觉一致。但角落里那些医学书籍又暗示着另一个她，一个理性的、严谨的她。

“好了。”宋意心终于放下画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来看看你的肖像。”

江茶起身走到画板前，然后怔住了。

画中的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侧脸望着窗外的雨。宋意心没有刻意美化她，甚至夸张了她脸上的棱角和总是紧抿的嘴唇。但不知为何，这幅画捕捉到了一种江茶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孤独和渴望——一种被困在笼中的鸟望向天空的神情。

“怎么样？”宋意心问，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不像我。”江茶说。

宋意心的脸色暗淡了一瞬。

“但很真实。”江茶补充道，“比镜子里的我更真实。”

宋意心笑了，这次是发自内心的、灿烂的笑容。江茶突然觉得房间里的温度升高了几度。

“现在轮到你了。”宋意心坐到江茶刚才坐的椅子上，摆出一个随意的姿势，“画我吧，投资人。让我看看你的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