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刚敲过,雨丝就斜斜地织了下来,打在窗棂上沙沙响。我坐在凤仪宫偏殿的小板凳上,手里捏着个青瓷药碗,碗里的药膏散着当归的苦味儿。烛火被穿堂风搅得明明灭灭,把墙上的影子晃得跟活物似的。
手心那道口子还在渗血,白天拽王太医时被药杵划的。我拿银簪尖挑了点儿药膏,往伤口上抹时手一抖,疼得嘶了口气。这宫里的日子,真是越过越回去了,连个上药的宫女都没有。云溪还被扣在刘公公那儿,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后悔?"我低头看着药膏在掌心慢慢凝固,突然嗤笑出声。萧景渊那句"如果我说,我后悔了呢"跟魔咒似的,在脑子里转悠了一路。真是天大的笑话,五年前他掀开盖头看都懒得看我一眼的时候怎么不后悔?白莲花往我安胎药里掺红花的时候怎么不后悔?我高烧三天没人管的时候他在哪儿?
我伸手拉开旁边药柜的抽屉,最底下压着张明黄色的纸,边角都磨卷了。那是我早就写好的废后申请书,就等他登基那天递上去。以前总想着,等我走的时候一定要风风光光,让他后悔莫及。可现在,我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越远越好。
殿门"砰"的一声被撞开,吓得我手一抖,银簪掉在地上。借着烛光一看,是萧景渊。他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墨色披风往下淌着水,一脚踩进来就在青砖地上印了个深色的脚印。
"太医署的事!"他往前冲了两步,披风带起的风卷得烛火直晃悠,"你和刘公公做了什么交易?!"
我弯腰捡起银簪,慢悠悠地擦干净上面的灰:"太子殿下深夜闯宫妃寝殿,就为了问这个?"
"少给我装糊涂!"他突然伸手攥住我胳膊,劲儿大得像是要把我骨头捏碎,"刘公公带着御林军把太医署翻了个底朝天,王院判失踪了,你袖口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我被他捏得生疼,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不是疼的,是气的。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鼻子突然一酸:"萧景渊,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这五年你踏足这凤仪宫几次?除了每月十五不得不来应付差事,你哪次不是把我当瘟疫躲着走?"
他被我问得一愣,手松了松,但眼里的火更旺了。"我那是......"
"你是忙,忙着陪白莲花!"我甩开他的手,声音也拔高了,"忙着给她描眉作画,忙着听她弹那些酸不拉几的曲子,忙着......"
话没说完,他突然后退半步,后腰撞翻了旁边的案几。青瓷药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了满地,还有几片碎瓷片弹起来,其中一片擦过我手背,立刻就见了血。
"嘶——"我倒吸口凉气,看着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滴,正好落在那纸废后申请书上,洇出一小团红。
萧景渊的脸"唰"地白了。他两步冲过来抓住我的手,也不管地上的碎瓷片,就要往自己嘴里送。"该死!让我看看......"
"放开!"我猛地抽回手,手背被他的气息喷得又麻又烫,"不必假惺惺!"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红得吓人。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发梢滴下来,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水珠混在一起,从下巴尖滚落。我分不出那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也不想分。
"薇薇......"他突然低低地叫了声我的名字,声音哑得厉害,"我知道以前是我混蛋,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我笑了,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掉,"萧景渊,你给过我机会吗?那年我小产躺在病床上,白莲花穿着我的衣服在你身边伺候,你还抱着她说'幸好你没事'的时候,想过给我机会吗?"
他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到了身后的药架。"哗啦"一声响,药罐撒了一地,各种草药混着瓷片狼藉不堪,跟我们这五年的日子一模一样。
突然,他猛地冲上来,把我死死抵在药柜上。柜子上的铜环硌得我后背生疼,可我动不了。他的脸离我太近了,呼吸灼热地喷在我额头上,那双总是冷冰冰的凤眼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东西,疯狂又绝望。
"我不放!"他吼得脖子上青筋都起来了,指节捏得发白,"苏凌薇我告诉你,这辈子你都别想离开我!死也别想!"
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你的后悔太晚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我眼前发黑,"五年前你选择她的那一刻,我们之间就已经完了。"
说完,我用力屈膝顶向他小腹。他闷哼一声,手果然松了。我趁机用力推开他,抓起案几上的废后申请书就往外跑。
"苏凌薇!"他在我身后怒吼,声音都变了调,可我没回头。
冲到殿外,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我的衣服。头发黏在脖子上,跟无数小蛇似的冰凉滑腻。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嘴里,又苦又涩。我看见石板路上溅起的水花,每一朵都像是我这五年流的眼泪。
跑过抄手游廊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西边假山后面有个白影子闪了一下。我心里咯噔一下,放慢脚步仔细看。月色下那袭素白宫装很眼熟,还有发髻上那支水磨玉簪——是白莲花!
她在那儿站了多久?刚才我和萧景渊的争执,她是不是都听见了?
雨水顺着下巴往脖子里流,冷得我一个激灵。不管了,现在最重要的是离开这儿。我把废后申请书紧紧攥在手里,转身拐进旁边的月亮门,朝着宫墙的方向跑去。雨点打在脸上生疼,可我跑得更欢了,好像只要跑出这宫墙,那些憋屈和痛苦就能被雨水一起冲走似的。
身后远远传来萧景渊的喊声,还有杂乱的脚步声。我知道他追出来了,可我不能停。我这颗被磋磨了五年的心,早就冷透了,再也暖不回来了。
雨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个皇宫都淹没。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在宫道上,怀里的废后申请书被雨水打湿,变得越来越沉,可我的心却越来越轻松,好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跑着跑着,脚下突然一滑,我重重摔在地上。废后申请书从手里飞出去,飘在泥水里。我挣扎着想爬起来去捡,可刚一动,膝盖就疼得钻心。借着微弱的月光一看,膝盖上划了道大口子,血混着雨水往下淌。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知道躲不过了。慢慢转过身,看见萧景渊站在雨幕中,头发散乱,眼睛像要吃人似的盯着我。
"你就这么想走?"他一步步朝我走来,声音里全是压抑的怒火,"为了离开我,连命都不要了?"
我看着地上那纸湿透的申请书,突然笑了:"萧景渊,你不懂。对我来说,留在这儿才是生不如死。"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伸出手似乎想扶我,可手在半空中停了停,又收了回去。"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他声音很低,带着从未有过的疲惫,"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只要你别走。"
"我什么都不要,"我摇头,雨水顺着头发滴进眼睛里,涩得难受,"我只要自由。"
他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突然苦笑一声:"自由......可你有没有想过,离开皇宫,你能去哪儿?外面兵荒马乱的,你一个女子......"
"那也是我的事。"我打断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可刚一用力,膝盖就疼得我差点晕过去。
萧景渊连忙扶住我:"别动!你的腿......"
我想推开他,可浑身没劲,只能靠在他怀里。他身上的冰冷透过湿透的衣服传过来,可怀里却意外地暖和。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还有熟悉的冷香,突然想起五年前刚嫁给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抱着我,说会一辈子对我好。
那时候的我,还真信了。
"萧景渊,"我闭上眼,声音轻得像梦呓,"我们回不去了。"
他抱着我的手猛地一紧,我能感觉到他身体在发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我知道。"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太监尖细的喊叫:"殿下!淑妃娘娘那边出事了!"
萧景渊浑身一僵,抱着我的手慢慢松开。我跌坐在地上,看着他站起身,看着他脸上的犹豫和挣扎。我知道,他要走了。要回那个永远需要他的白莲花身边去。
果然,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披风在雨幕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我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突然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雨水混着眼泪流进嘴里,又苦又咸。我挣扎着爬到路边,捡起那张湿透的废后申请书,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膝盖还在流血,疼得钻心。可我知道,这点疼,比起心里的疼,根本算不了什么。
雨还在下,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我靠着宫墙慢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朝着和萧景渊相反的方向走去。我不知道要去哪儿,也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但我知道,从现在开始,我苏凌薇的人生,再也不会围着任何人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