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画出几道歪斜的格子,就跟我此刻的心跳一样乱。刘公公的声音像淬了毒的针,扎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慢慢松开攥着银簪的手,指尖被簪子硌出几个红印子。现在硬碰硬就是傻子才干的事,王太医的惨叫声刚散没多久,这宫里的墙可不隔音。
"刘公公好大的口气。"我从药柜后面走出来,故意把脚步声放沉,裙摆扫过地上的药渣,带起一股苦涩的味道,"本宫倒想知道,淑妃娘娘是怎么'想念'本宫的?"
刘公公的三角眼亮了亮,手里的拂尘甩了个花:"娘娘说笑了,奴才不过是奉主子命来看看王院判。倒是娘娘您,深夜独自来这药味熏天的地方,仔细染上晦气。"他挥了挥手,那些举着火把的黑衣人悄无声息地退到门外,守住了各个出口。
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还有满地晃动的影子。药柜上那些贴着标签的抽屉,像是一张张咧开的嘴,在嘲笑我刚才的自作聪明。
"本宫睡不着,来找点安神的药材。"我走到案几边,故意碰了碰那个装着药渣的铜盒,"倒是刘公公,领着这么多御林军模样的人闯太医署,是怕王太医跑了?"
刘公公的脸色僵了僵,随即又堆起笑:"娘娘真会开玩笑。不过奴才倒是听说,方才有人看见王太医跟一位贵人争执,奴才这才着急忙慌地赶来劝架。"他往前凑了两步,一股脂粉混着草药的怪味飘过来,"可惜还是晚了一步,王院判他......"
"王院判怎么了?"我打断他的话,眼睛盯着他腰间那块玉佩。上面雕着朵碗口大的牡丹花,是淑妃宫里独有的样式。上次宫宴我见淑妃赏给贴身宫女的荷包上,就绣着一模一样的花样。
刘公公的手不自觉地捂住玉佩,干咳两声:"老臣年纪大了,经不起惊吓。许是跑丢了吧......"他突然话锋一转,声音冷得像冰,"倒是娘娘,您袖口沾着的是什么?"
我低头一看,袖口不知什么时候蹭上了块深褐色的污渍,是刚才拽王太医时沾上的药汁。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装作不在意地掸了掸:"刚才捡药杵时蹭上的,刘公公连这个也要管?"
刘公公没说话,突然朝我走过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上。月光照在他脸上,把皱纹里的阴狠都照得清清楚楚。我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后背抵住冰凉的药柜,柜子上的铜环硌得我生疼。
"娘娘可知,"他停在离我半步远的地方,声音压得极低,"御花园西侧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个挺机灵的小丫鬟?"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又在下一秒凉透了。云溪!他怎么会知道云溪在外面接应?我死死攥住藏在袖袋里的银簪,指节泛白:"刘公公让人把本宫的丫鬟怎么了?"
"娘娘别误会。"刘公公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小丫鬟长得眉清目秀,奴才怕她夜里凉着,特意让人'请'到暖和地方歇着了。"他伸手想碰我的脸,我猛地偏开头,他的手僵在半空。
屋子里静得可怕,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响。门外传来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哭。我想起云溪给我梳头发时总爱哼的小调,想起她把点心藏在袖袋里偷偷塞给我,鼻尖突然有点发酸。
"你想怎么样?"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声音有点抖,但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
刘公公收回手,捻了捻手指,像是在回味什么:"娘娘是聪明人。王太医嘴不严,好多事都抖漏出来了。不过您放心,奴才嘴紧得很。"他往门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淑妃娘娘说了,只要您肯帮个小忙,不但您的小丫鬟平安无事,将来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帮什么忙?"我问。心里清楚,这种忙从来都不是"小忙"。
"其实也简单。"刘公公嘿嘿笑了两声,"太子殿下最近似乎对娘娘......有点不一样了。娘娘只要在殿下耳边多说几句好话,再......"他顿了顿,三角眼在我脸上溜了一圈,"再......留意殿下的行踪就好。"
我差点气笑了。让我监视萧景渊?那个五年前掀开盖头就嫌我碍眼的男人?那个宁愿去偏殿跟白莲花赏月也不肯踏足我寝殿半步的男人?
"刘公公是觉得本宫很闲?"我挑了挑眉,故意放缓语速,"还是觉得太子妃的位置,还不如你家主子许的这点好处?"
刘公公的脸沉了下来,像块浸了水的破布:"娘娘别给脸不要脸!王太医的下场您也看见了......"
"王太医说了什么,你确定本宫都听见了?"我打断他,往前半步逼近他。药柜上的铜环硌得后背生疼,可我不能退。现在退了,我和云溪都别想活着走出这太医署。
刘公公被我突如其来的气势逼得后退一步,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他大概没想到,一向对萧景渊爱搭不理的太子妃,居然有胆子跟淑妃作对。
"娘娘......"他想再说什么,我却突然笑了:"其实本宫倒是觉得,跟淑妃娘娘合作,比守着个心里没我的男人强多了。"
刘公公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娘娘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伸手理了理鬓角,尽量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自然,"本宫可以帮你监视太子。但你得先放了我的丫鬟,还要保证我父亲的安全。"
刘公公的眼睛亮了,三角眼眯成一条缝:"娘娘放心!只要您肯合作,凌相大人就是淑妃娘娘的座上宾!"他搓着手,像是捡到了什么宝贝,"那王太医跟您说了什么?可有留下什么证据?"
我心里暗骂老狐狸,面上却装作为难的样子:"证据倒是有一点,不过在本宫寝殿的暗格里。今夜太晚了,等明日......"
"既是证据,还是早点拿到手安心。"刘公公突然打断我,皮笑肉不笑,"奴才陪娘娘走一趟如何?"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老东西果然没那么容易相信人。我强作镇定,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去寝殿也好,那里是我的地盘,总能找到机会脱身。
"也好。"我点点头,故意叹了口气,"只是本宫累了,走不动路......"
"奴才这就去备轿!"刘公公喜形于色,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阴恻恻地补了一句,"娘娘最好别耍花样,您的小丫鬟......还在等着您呢。"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我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扶住案几才勉强站稳,手心全是冷汗,把袖袋里的银簪都浸湿了。
药柜上的铜环还在微微晃动,像是在嘲笑我的狼狈。月光照在散落的药渣上,泛着诡异的光。我想起刚才刘公公说的话,心里像压了块石头。父亲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要安排白莲花入宫?那些所谓的"秘密协议",又是什么?
五年前选秀的时候,我明明记得白莲花只是个端茶倒水的小宫女,连参加选秀的资格都没有。可偏偏就在复选那天,她突然被加到了名单里,还一路顺风顺水地进了太子府。当时我只当是萧景渊在背后动了手脚,现在看来......事情可能比我想的还要复杂。
门外传来刘公公的声音:"娘娘,轿子备好了。"
我深吸一口气,擦掉手心的汗,挺直脊背。不管前面是什么坑,我都得跳进去看看。为了云溪,为了搞清楚五年前的真相,也为了我自己这五年究竟算什么。
走出药房的时候,夜风格外凉,吹得我打了个寒颤。刘公公站在台阶下等我,旁边停着顶青呢小轿,四个轿夫低着头,看不清脸。太医署门口站着两个小太监,其中一个手里捏着串佛珠,我认得,是云溪生母留下的遗物。
心稍微放下了些。云溪应该还平安。
"娘娘请上轿。"刘公公做了个"请"的手势,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我没说话,弯腰进了轿子。轿子很旧,角落里积着层灰,闻着有股霉味。布帘被风吹开一条缝,我看见刘公公跟两个太监低声说着什么,那个捏着佛珠的太监点头哈腰,样子谄媚得让人恶心。
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我撩开布帘一角往外看。月光把宫墙照得发白,像一条冰冷的蛇,缠绕着这座困住了无数女人青春的牢笼。不知道萧景渊现在在干什么?是在白莲花的碧荷轩里嘘寒问暖,还是在书房处理那些永远也批不完的奏折?
想起刚才刘公公说的话,心里一阵烦躁。萧景渊最近确实有点不对劲。上个月我生辰,他居然破天荒地送了份礼物,虽然只是支普通的玉簪,可这五年来,他连我的生辰是哪一天都记不清。还有上次宫宴,白莲花故意打翻汤碗烫到我的手,他居然皱着眉说了句"小心点"。虽然不是对着我说的,但也没像以前那样,第一时间冲过去嘘寒问暖。
他到底想干什么?
轿子突然停了,打断了我的思绪。外面传来刘公公尖细的声音:"太子殿下?您怎么在这儿?"
我的心猛地一跳。萧景渊?他怎么会深夜出现在这里?
轿帘被人猛地掀开,刺眼的月光照进来,晃得我睁不开眼。等适应了光线,我看见萧景渊站在轿外,身上只穿着件月白锦袍,外面罩着件墨色披风,头发散着,没束玉冠。
月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他眼下淡淡的青黑。他的眼神很深,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情绪。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看穿。
"跟我来。"他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命令的口气,不容置疑。
刘公公赶紧跑过来,点头哈腰:"殿下,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不歇息?奴才正送太子妃娘娘回宫呢......"
"滚。"萧景渊头都没回,只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刘公公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咬着牙,带着手下人灰溜溜地走了。走之前,还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眼神里的威胁毫不掩饰。
轿子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动树叶的声音。萧景渊还站在轿边,挡住了月光,给我投下一片阴影。
"下来。"他又说了一句,这次声音稍微柔和了点,但还是没什么温度。
我没动。这算什么?刚才刘公公拿云溪威胁我,现在他又突然冒出来英雄救美?他以为我还是五年前那个看见他会脸红心跳的傻丫头吗?
"怎么?要本宫亲自抱你下来?"他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伸出手。
月光照亮他的脸,我才发现他眼角泛着红血丝,嘴唇干裂。身上有股淡淡的酒气,混着他常用的冷香型熏香,奇怪的组合,却又该死的熟悉。
"太子殿下深夜拦着本宫的轿,就不怕白姑娘吃醋?"我别开脸,不去看他的眼睛。心里却乱得像一团麻。
他的动作僵在半空,眼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下去,像结了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收回手,声音冷得像寒冬腊月的风:"苏凌薇,你就这么想离开我?"
我猛地看向他,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他怎么会突然这么问?难道他知道我和刘公公的交易了?还是......
还没等我想明白,他突然伸手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他的手心滚烫,烫得我像被火烧一样。
"啊!"我疼得叫出声,想挣脱,却被他攥得更紧,"萧景渊你放开我!弄疼我了!"
他非但没放,反而更用力地拽了我一下。我整个人失去平衡,从轿子里摔了出去,直直地撞进他怀里。
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熏香扑面而来,他的胸膛硬得像石头,撞得我肋骨生疼。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喷在我额头上,眼神里翻涌着我不知道的情绪,愤怒,不甘,还有一丝......痛苦?
"离开我?"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投入别人的怀抱?还是说,你跟刘公公的交易,就是为了......"
"放开我!"我挣扎着推开他,手腕被他攥出了一圈红印子,火辣辣地疼,"萧景渊你弄清楚!五年前是你先不要我的!现在我要走了,你又这副样子给谁看?"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我讨厌这样的自己,讨厌在他面前总是这么狼狈。
他愣住了,看着我眼角的泪,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像是不知所措的孩子。手不自觉地松了松,但还是没放开。
"薇薇......"他轻声叫我的名字,声音软得像是棉花,"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抹了把眼泪,抬头瞪着他,"难道要我像个傻子一样,守着你这个心里装着别人的男人过一辈子吗?萧景渊我告诉你,晚了!本宫不奉陪了!"
说完,我用力挣开他的手,转身就走。刚跑出没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脆弱:
"如果我说,我后悔了呢?"
我的脚步猛地顿住,像是在地上生了根。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我脚边飘过。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映在宫墙上。
后悔?他说他后悔了?
这个词像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疼得我差点蹲下去。
五年了。整整五年。我从一个满怀期待的少女,变成一个心如死灰的怨妇。现在他告诉我,他后悔了?
这世上,最没用的三个字,就是"后悔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挺直脊背,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疼得钻心,却又无比清醒。
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我,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
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从今天起,我苏凌薇的人生,再也不会围着萧景渊转了。淑妃想利用我?可以。凌相有秘密?我自己查。白莲花想装可怜?我奉陪到底。
只是我没想到,这场看似简单的周旋,会牵扯出那么多的惊天秘密,把所有人都卷进来,再也无法回头。尤其是萧景渊那句轻飘飘的"后悔了",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我的心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