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凉得像井水,洒在宫墙上,泛着一层惨白的光。我攥着王太医那块冰凉的腰牌,指尖都有些发麻。御花园深处的风带着潮气,吹得我后颈一阵发凉。刚才在假山后面捡起这腰牌时,上面还带着点体温,现在已经跟我的手一样冷了。
"娘娘,夜深露重,您要不先回宫?"云溪不知从哪钻出来,手里还提着个食盒,大概是怕我饿。
我没回头,盯着远处太医署的方向。那片黑沉沉的屋顶在月色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白莲花那边刚消停,王太医就出现在碧荷轩附近。你不觉得太巧了?"
云溪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压低声音:"可现在是子时,太医署早关门了......"
"正是关门了才好办事。"我把腰牌塞进袖袋,冰凉的玉牌硌着胳膊,"你在外面接应,守着西侧那棵老槐树。半个时辰我要是没出来,直接去翊坤宫找李嬷嬷。"
云溪脸色变了:"娘娘!您一个人太危险!"
我拍了拍她的手,指甲上的蔻丹在月光下闪了闪,那还是上个月她给我新做的颜色。"放心,太子妃的身份就是最好的护身符。再说,王太医要是真做了亏心事,见到我该怕的是他。"
绕过三座宫墙,太医署的黑漆大门就立在眼前。檐角上挂着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声音在夜里听着格外清楚。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拍了拍门环。
"谁啊?大半夜的......"里头传来个苍老的声音,混着咳嗽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顶着花白头发的老太监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打量我。我没说话,只是把王太医的腰牌从袖袋里抽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
老太监的眼睛立马瞪圆了,慌忙把门全打开,弯着腰点头哈腰:"原来是王院判的人!快请进快请进!小的这就去通报......"
"不必了。"我跨进门,药圃里的草药味儿直冲鼻子,苦中带着点甜丝丝的气味,"王院判在药房等我,你去歇着吧。"
老太监愣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那块腰牌,不敢多问,嘟囔着"还是头回见院判夜里会客......"慢慢挪回了门房。
穿过药圃,药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我轻轻推开门,吱呀一声,里头的人似乎吓了一跳。
药柜子一个接一个排到屋顶,抽屉上贴着泛黄的标签,写着"当归""黄芪""天麻"什么的。屋子中央摆着张大案几,上面铺着宣纸,砚台里墨汁还湿着。一个穿常服的老头背对着我,正在收拾药罐。
听到动静,他猛地转过身来。正是王太医。他头发有点乱,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半晌才挤出句话:"太...太子妃娘娘?您怎么会......"
我随手关上门,走到案子边。烛火在铜盘里跳着,把我的影子投在身后的药柜上,一晃一晃的。"王院判深夜还在忙碌,真是辛苦了。"
王太医慌忙行了个礼,手有点抖,碰倒了案几上的药杵,哐当一声滚到地上。"老臣...老臣是想起白天还有副药没配完......不知娘娘深夜驾临,有失远迎......"
我捡起药杵,那玩意儿挺沉,是实心铜的。"本宫最近总睡不好,听说太医院有种安神的药枕效果不错,特来看看。"
王太医的眼睛瞟向西侧那个角落,喉结动了动。"安神药枕......有的有的......老臣这就去给您取......"
"不必了。"我放下药杵,声音不大,却让他的脚像钉住了似的。"本宫刚才在碧荷轩附近,捡到了个有意思的东西。"
我从袖袋里掏出那个刻着太医署标记的小铜盒,放在案几上,推到他面前。烛光下,那铜盒上的纹路看得清清楚楚。
王太医的脸"唰"地一下白了,连嘴唇都没了血色。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药柜上,震得上面的药罐叮当响。"这...这是什么?老臣没见过......"
"哦?"我挑了挑眉,又从锦囊里抓出一把黑乎乎的东西撒在纸上,"那这些呢?王院判也没见过?"那是我让云溪从碧荷轩窗下灰堆里扒拉出来的药渣,黑乎乎的一团,还带着点焦糊味儿。
王太医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堆药渣,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顺着皱纹往下淌。"老臣...老臣不知娘娘在说什么......"
"不知道?"我冷笑一声,用手指拨开药渣,里面有几片没烧透的叶子,边缘还泛着点紫色,"这种紫叶细辛,只有太医署西药房才有。还有这个,蜜炙草乌,整个太医院敢用这味药的,不超过三个人吧?"
王太医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伸手扶住了案几才勉强站稳。"娘娘...这药渣...老臣真的不知道...""不知道?"我往前凑了半步,能闻到他身上一股子混合着药味的汗味,"那白莲花夜夜三更在房里喝药,对外却装模作样绝食,这事你也不知道?"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拿起案几上的茶杯想喝水,却洒了一地。"白姑娘...她身子弱...老臣是按规矩给她调理......"
"调理?"我猛地提高声音,案几上的烛火都跟着晃了晃,"用草乌、附子这些慢性毒药调理?王院判这医术,真是让本宫大开眼界!"
这句话像是一巴掌扇在他脸上,王太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牙齿咬得咯咯响。突然,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抓住我的裙角,指甲都快嵌进布料里。
"娘娘饶命!老臣也是被逼的啊!"他使劲磕头,额头撞在青砖地上,砰砰直响,"老臣要是不照做,小妾和小孙子的命就保不住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甩开他的手。他的眼泪鼻涕蹭了我一裙子,黏糊糊的恶心人。"谁逼你的?"
王太医抬起头,脸上全是血和汗,花白的胡子黏成一绺一绺的。他张了张嘴,看看门口,又看看窗户,声音压得像蚊子叫。
我不耐烦了,一脚踢翻旁边的药罐,褐色的药汁泼了一地,药味儿更浓了。"说不说?你要是不说,明天宫里就会传出太医署院判给宠妾下毒的消息!"
王太医浑身一颤,抖得像筛糠。他深吸一口气,嘴唇哆嗦着吐出两个字:"淑...淑妃......"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淑妃?萧景渊那个看起来端庄贤淑的生母?她为什么要对付白莲花?
还没等我想明白,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哗啦啦的,像是来了不少人。王太医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睛瞪得快要掉出来。"是她...是淑妃的人来了!她要杀人灭口!"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吹灭了蜡烛。屋子里顿时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我拉起王太医,把他推到药柜后面:"躲起来!"
王太医吓得腿都软了,我拽着他的胳膊才把他塞进药柜之间的夹道里。刚躲好,就听见"嘭"的一声巨响,药房的门被踹开了。
十几个黑衣人举着火把冲进来,手里的钢刀在火光下闪着冷光。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太监,三角眼,鹰钩鼻,我认得他,是淑妃身边最得力的刘公公。
刘公公的目光扫过药房,最后落在地上的药汁和散落的药渣上。他撇了撇嘴,尖声道:"王院判呢?淑妃娘娘听说院判不舒服,特意派咱家来送药。"
没人说话。药柜后面的王太医吓得屏住了呼吸,我能听见他牙齿打颤的声音。
刘公公冷笑一声,挥了挥手:"搜!仔细着点,别伤着王院判。"
黑衣人散开,开始一个个药柜搜查。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晃来晃去,把药柜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条条张牙舞爪的鬼。
我紧紧攥着发间的银簪,手心全是汗。簪子是萧景渊送我的,结婚那年生辰他亲手给我插在头上,说要像这簪子一样,永远把我锁在身边。现在想来,真是天大的笑话。
"刘公公,这后面好像有人!"一个黑衣人喊道,脚步声直冲着我藏身的药柜而来。
我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紧银簪,准备随时拼死一搏。就在这时,药柜后面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响,像是有人碰到了什么东西。黑衣人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
"在那儿!"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所有火把都照了过去。王太医从药柜后面滚了出来,手脚并用地往外爬,嘴里还喊着:"饶命!我什么都说了!是淑妃让我干的!"
刘公公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眼神阴鸷得像要吃人。"拿下!"
黑衣人一拥而上,把王太医死死按住。王太医还在拼命挣扎,嗓子都喊哑了:"凌薇娘娘!救我!我把什么都告诉你了啊!"
刘公公摆了摆手,两个黑衣人拖着王太医往外走。王太医的惨叫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药房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刘公公转过身,三角眼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光,慢慢扫视着药柜。
"太子妃娘娘,"他突然开口,声音又尖又细,像是毒蛇吐信,"既然来了,何不出来见一面?淑妃娘娘可是想念您得紧呢。"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原来他早就知道我在这里。我握紧银簪,后背死死抵住冰凉的药柜,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