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子停了有一阵子了,天还是灰蒙蒙的,跟我这心里似的,一点亮堂气儿都没有。我扶着墙根慢慢往前走,每走一步,膝盖那儿就跟有把小刀在里头搅似的,疼得我直抽冷气。地上还是湿的,青石板滑溜溜的,昨天夜里被我摔出来的血印子混着泥浆,黑乎乎的一片一片,看着就丧气。
凤仪宫的宫门就在前头,关得严丝合缝。往常这时候,小太监早该扫院子了,今天怎么静悄悄的?我心里刚犯嘀咕,两边廊庑后头"唰"地一下就冒出好些人影,明晃晃的盔甲,手里都提着长枪,一下子就把路给堵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后腰下意识地就贴紧了墙上的砖缝。这些人穿的是御林军的衣服,平时除了守卫宫门,轻易不会到后宫来。
"皇后娘娘,奉刘公公令,您暂不能入宫。"领头那个禁卫面无表情,手里长枪一横,枪尖离我鼻子尖就剩三尺远。
我强撑着站直了些,膝盖一软差点跪下,赶紧用手扶住墙。"本宫回自己的宫殿,你们敢拦?"声音有点发虚,昨晚淋了雨,嗓子又干又疼。
禁卫们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跟庙里的泥像似的,就是手里的家伙什儿透着寒气。我往左右看了看,这宫道再往前就是汉白玉栏杆,掉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往后退?退路早被他们堵死了。
正没主意呢,远处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还夹着那股子太监特有的尖嗓子。"哎哟喂,皇后娘娘可算回来了!"刘公公那老货带着一群小太监,跟串糖葫芦似的串着过来了。他穿一身石青色蟒纹衣,油光锃亮的脑袋在灰蒙蒙的天光底下都反光。
我没搭理他,盯着他身后那群小太监。云溪不在里头。我心里那块石头又沉下去几分。
"娘娘这是上哪儿去了?"刘公公走到我跟前,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千,"昨夜殿下找您找得急,杂家们也是替您捏把汗呢。"
"少废话。"我往宫门瞥了一眼,"开门。"
刘公公直起身,脸色慢慢沉下来,那股子阴阳怪气劲儿就出来了:"娘娘别急着进去啊。杂家还有要事回禀呢。昨夜御花园出了大事——淑妃娘娘在漪澜亭失足落水,差点就一尸两命了!"
"失足落水?"我冷笑一声,"那该请太医诊治,拦着本宫做什么?"
"娘娘这话说的。"刘公公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低的,跟说什么悄悄话似的,"淑妃娘娘怀着龙裔都三个月了,平日里柔弱得风一吹就倒,谁不知道啊?可巧了,昨夜有人看见,您跟殿下在太医署吵完架,就独自往御花园去了。"
我心里"噌"地就冒起火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刘公公往后退了两步,拍了拍手。立马就有四个小太监抬着个软榻从宫门里出来,白莲花躺在上头,脸白得跟纸似的,眼睛闭着,跟死了差不多。身上盖着条素白的锦被,肚子那儿看着是比平时鼓溜点。
"娘娘您瞧瞧,"刘公公捏着白莲花的手指头给我看,"这指甲缝里还带着凶手脚上的皮肉呢!要不是拼了命挣扎,只怕......"
我眯着眼仔细看。那指甲缝里是有点红乎乎的东西,还有几根白白的丝线。白莲花发髻上那支水磨玉簪,在灰蒙蒙的光线下闪着贼光。我想起昨晚在假山上看到的那个白影子,心里豁然亮堂——好啊,合着在那儿等着我呢!
"刘忠。"我突然喊他的名字。老东西吓了一跳,以前我都是叫他刘公公的。"你这话的意思,是本宫把淑妃推下去的?"
"杂家可没这么说。"刘公公往后缩了缩脖子,眼睛却瞟着旁边的禁卫,"只是殿下有令,要搜查凤仪宫,找出淑妃落水的证据。"
"搜查本宫的凤仪宫?"我气得发笑,"萧景渊就是这么教你们尊卑有序的?"
"娘娘还是别为难杂家了。"刘公公朝禁卫们使了个眼色,"兄弟们,动手!"
禁卫们"哗啦啦"就往前涌。我急了,也顾不上膝盖疼,张开胳膊就挡在宫门前:"谁敢动!凤仪宫是中宫禁地,没有本宫的旨意,谁敢踏进去一步试试!"
领头那禁卫犹豫了一下,脚步缓了缓。我心里刚有点底,就听刘公公在那儿叫唤:"怕什么!出了事有殿下担着!搜!仔细点搜!特别是那些犄角旮旯,别放过任何东西!"
禁卫们一听这话,胆子又壮了,举着枪就往我这边闯。我被迫连连后退,脚后跟突然踩到个硬东西,"哎哟"一声差点摔倒,伸手一摸,是块碎瓷片子——昨晚跟萧景渊吵架时摔的那碗药,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我攥紧那块瓷片,冰凉的边缘一下子就把掌心划破了,血珠子立马渗了出来。疼,钻心的疼。可这点疼跟心里的火比起来,算个屁!
"都给我站住!"我把带血的瓷片藏在袖子里,冲着禁卫们吼道,"本宫倒要看看,你们今天谁敢动中宫里的一针一线!"
刘公公在旁边跳脚:"反了你了!苏凌薇,你以为你还是以前那个说一不二的皇后吗?告诉你,等搜出证据,看殿下怎么处置你!"
"处置我?"我冷笑,"我倒要问问萧景渊,我苏凌薇到底哪里对不住他,让他这么是非不分!"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还有人喊:"殿下驾到——"
刘公公脸色变了变,眼里闪过一丝慌乱,赶紧朝禁卫们摆手:"快快快!抓紧时间搜!"
我抬头往宫道那头看。晨雾里头,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人影正疾驰而来。枣红色的马,黑色的披风,不是萧景渊是谁?
马蹄声越来越近,震得地上的水洼都颤悠。萧景渊勒住马缰,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没戴冠,头发用根玉簪松松挽着,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擦掉的焦急。看见我这副狼狈样子,他眉头一下子就皱紧了。
"怎么回事?"他翻身下马,声音又冷又硬。
刘公公赶紧跑过去,趴在地上就哭:"殿下您可来了!您快救救淑妃娘娘吧!皇后娘娘她......"
"我问你怎么回事!"萧景渊一脚把他踹开,眼睛死死盯着我,"你的脸怎么了?谁打的?"
我这才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疼,估计是昨天摔倒时蹭破了皮。我别过脸,不想让他看见:"要审我吗?先把我的宫女云溪放了。"
萧景渊没接我的话,大步走到软榻边,蹲下身去看白莲花。也不知道那女人使了什么妖法,眼睛一下子就睁开了,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殿下......"声音弱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萧景渊脸色瞬间就柔和下来,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别怕,我在这儿。"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希望又凉透了。还站着干什么呢?让人看笑话吗?我扶着墙,一点一点地往后退。膝盖又开始疼了,手心的血把袖子都浸湿了,黏糊糊的难受。
"苏凌薇!"萧景渊突然回头喊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火,"你就没什么要解释的?"
解释什么?解释我没推她?还是解释这一切都是个圈套?我看着他怀里那个梨花带雨的女人,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殿下不是已经认定是我了吗?"我笑了笑,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下来,"还需要我解释什么?"
萧景渊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他猛地站起来,几步冲到我面前,伸手就攥住我的胳膊。他的手劲还是那么大,捏得我骨头都疼。
"你以为我愿意相信是你吗?"他吼得脖子上青筋都起来了,"可所有人都看见了!她指甲缝里还有你的......"
"那是她自己掐的!"我打断他,心里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昨晚在假山后面,她就躲在那儿!她听见我们吵架了!这都是她设计的圈套!"
"证据呢?"他瞪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你有证据吗?"
证据?我去哪里找证据?我看着他这副样子,突然就泄了气。是啊,我没证据。就算我说破了嘴,他也不会信我吧?毕竟,我在他心里,从来都比不上那个柔弱可怜的白莲花。
我慢慢闭上眼睛,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膝盖一软,差点就跪下去。萧景渊连忙扶住我,他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还有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薇薇......"他突然低低地喊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告诉我,不是你做的。只要你说不是,我就信你。"
我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说他信我?五年了,他从来都没信过我一次。这一次,他怎么会......
我慢慢转过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他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起来憔悴了不少。不像是装的。
难道,他真的......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白莲花突然在后面喊了一声:"殿下......"声音凄厉得吓人。
萧景渊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就松开了我,扭头往软榻那边看去。白莲花捂着肚子,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锦被下面隐隐有红色渗出来。
"快!传太医!"萧景渊大喊一声,再也顾不上我,转身就往软榻那边跑。
我看着他匆忙的背影,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希望,"咔嚓"一声就碎了。是啊,我怎么就忘了呢?白莲花永远有办法让他回头。
禁卫们还站在那儿,刘公公也从地上爬起来了,正用一种得意洋洋的眼神看着我。我知道,我又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手心的血还在流,糊了我满手都是。我看着那块从袖口露出来的、沾着血的瓷片,突然有了一个念头。
如果我现在冲过去,把这块瓷片插进白莲花的心脏,会怎么样?萧景渊会不会杀了我?还是会像以前一样,把我打入冷宫,让我生不如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跟野草似的疯长。我死死盯着那块瓷片,眼睛都红了。
"抓住她!她想伤害淑妃娘娘!"刘公公突然尖叫起来,指着我的手大喊。
警卫们反应倒是快,"哗啦啦"一下就围了上来,长枪把我圈在中间。
我回过神来,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枪尖,突然就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萧景渊,"我朝着那个正手忙脚乱地抱着白莲花的男人喊道,声音又轻又飘,"你看,这就是你心爱的女人。这就是你宁愿放弃我也要保护的人。"
他没有回头,只是一个劲地喊着太医。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好累。真的好累。
膝盖的疼,手心的疼,心里的疼,一起涌了上来。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又好像没有。
身体越来越沉,像灌了铅似的。我再也站不住了,双腿一软,就往下倒去。
在我失去意识之前,我好像感觉到有人抱住了我。那个怀抱很熟悉,带着淡淡的冷香和酒气。是萧景渊吗?他终于肯回头看看我了吗?
可惜,我已经没力气睁开眼睛了。就这样睡过去吧,睡醒了,也许一切就都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