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情况,人呢?1
😆
周瑜皱了皱眉,试图在岸上看到一星半点的灯光或者人影,可就是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商讨要事”的迹象。他转头,看向一旁同样有点摸不着头脑的亲卫:“确定没走错地方?”
“回都督,没走错,”亲卫挠了挠头,答,“西塞山位置特殊,江面到这里收窄,山势逼水,方圆十里就这一片沙洲能靠大船。主公所说的沙洲……也只能是这儿。”
周瑜听罢,沉凝片刻,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他挥挥手,轻声道:“先靠岸吧。”
亲卫应了一声,教人划动船桨,向沙洲而去。
船缓缓靠向沙洲。风愈来愈乱,原本在江上还是有规律的风向,熟料一靠岸这风就跟个因断腿而修养了一年的孩童,撒欢儿似的,漫山遍野乱跑。
船底擦过浅滩的沙石,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周瑜踩着跳板下了船,靴子落在沙地上,走几步还能踩到一些枯枝枯叶,想来是沙洲上常青草木落下的叶子,教风吹到了岸边。涨潮退潮来来回回,也没将它们推走。
四周还是黑的。
风从四面八方刮过来,带着江水的潮湿和淡淡的腥味。周瑜走了几步方向感尽失,打算先让人去附近探探,未料有什么柔软的、分散的小东西扑到他的脸上。伸手一摸,软软的,质感像上好的绸缎。
周瑜看不清它,将它在手里一捻。
……这什么?花瓣?这个季节怎么可能有花瓣?
然而就在此时——
“唰”一下,沙洲亮了!
亮得极有气势,仿佛有人将整片夜空点燃,也像有人突然将万千星辰捧在了怀里。白昼似的光芒让周瑜生理性地闭了闭眼,眼帘再次掀开之时,亮光还在继续,像置身于茫茫银河。
周瑜的眼睛在这一刻猛地睁大了。
火把,数不清的火把,一排接一排,宛如刚才江面上被风吹开的波纹,从岸边一直蔓延到远方。
人,数不清的人,有士兵,好像还有百姓——男女老少都有,站在岸边,众人脸上挂着紧张又兴奋的笑。百姓的手臂上都挎着竹篮,竹篮里是各色的……花瓣。风骤急,将表面那一层花瓣吹得飞扬,落在脸颊,若略施粉黛。
一切事物渐渐流入眼底。另一侧江面上,停着一艘巨大的楼船,船头船身挂满了笼灯,灯火通明。船舷两侧也站着士兵,每人皆捧一大把花瓣,红的白的黄的粉的橙的,在灯火下好似一片流动的彩霞。
此刻,就在周瑜愣神的时候,也不知是谁呼喊了一声“三、二、一——”,顿时万千花瓣如雨如雪,纷纷扬扬飘洒下来,和幽香一起,被风牵引着向周瑜奔去——
“恭贺都督凯旋!!!”
声如潮涌,震天动地,汇成一片,震至火光颤颤。
周瑜彻底愣在了那里,指尖泛着凉意,抵在自己的战袍上,情不自禁蜷缩了一下。不到半盏茶,他的头发、衣襟、衣摆、战靴……都被这些可爱的花瓣“洗礼”了,像是刚洗过一次花瓣浴,像是掌管花草的神君下了凡。
那双甚是漂亮的眼眸里是深邃的漩涡,将所有的颜色全部收归眼底,随着涟漪凝聚到眸光深处,星河万千不及。花瓣未停,铺天盖地的,好像在夜空中绽开一簇簇华贵的灯花。
“公瑾!!——”
视线中的花瓣短暂掠过眼睫,周瑜下意识眨眨眼,循声而望——楼船中央,少年君主披着将灯火稀释入怀的御寒氅衣,碧色的眸子那么亮那么亮。一手抱着一捧花,另一只高高举起朝周瑜用力挥着,欢欢喜喜涌出胸膛。
孙权。
“公瑾!还站着作甚!”孙权的声音里满是笑意,像一个孩童得了糖般,喜悦是发自内心的,既难得又可贵,“快上来呀!”
说完,亲自讲怀里的花捧起来,待下一阵风来用力向天空散去,仿若万千蝴蝶展翅翩跹——
周瑜站在沙洲之上,仰头望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依旧流淌的花海,好像全世界的花瓣都在这儿了,都来为江东大都督庆功。
没有人知道孙权究竟是去哪里才收集了这么多花瓣,也没有人知道这位少年君主究竟是花了多久的时间才将此处沙洲布置得这般漂亮。这番做法,太疯狂也太浪漫,没有人敢想象,没有人能想象,但想象一旦变成实际,也的确是孙权一贯的作风。
他怎么知道周瑜一定会赢?
因为自始至终的信任。
他为什么非要搞得这般隆重?
因为周瑜喜欢。
一定会喜欢。
风声愈柔而不止,灯火摇曳而不熄。
周瑜的表情由一开始的惊讶慢慢转为惊喜。眉眼弯成新月,两弯剑眉此时显得甚是柔和。他笑了,嘴角慢慢扬了起来,整个人像一匹灰布被晕染成晚霞的颜色,渗透进去,渗透到心尖上。
孙权那句话喊出来,周围的将士们也跟着起哄,有的双手卷成筒状,有的双手举高学孙权招手,还有直接边撒花边转圈圈跳舞的:
“都督!”
“都督!快上来!”
“都督!都督!”
四周此起彼伏的“都督”如海浪奔涌,一浪高过一浪,充斥着胜仗之后的喜悦。周瑜望着望着,想起半个时辰前他还在中军战船上纳闷,“什么要事非要半夜在沙洲上商讨”。现在他明白了——
西塞山,沙洲,灯火泱泱入眼底,我主散花迎凯旋……这就是要事。
他迈开步伐走向那艘楼船,花瓣继续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间,落在他赤色的战袍上……如同给胜利的将军披了一件花的战袍。
将士们声音未停,见周瑜走来反而更兴奋了,呼喊此起彼伏的,什么都不顾了,就为图个高兴:
“都督来了!都督走过来了!”
“都督!您好漂亮!!”
“都督好漂亮!好漂亮!!”
“都督好美——”
“哈哈哈哈都督不好意思了!”
这几个汉子给周瑜喊得耳尖泛红,越靠近楼船,漫天的花瓣就越多,直接往他脸上招呼,远远望去,倒真像是面颊羞得红了一片。
孙权也在笑,面靠在楼船上,将周瑜的身影映在他的眼睛里。将士们的声音愈发大了,明天大概率嗓子会哑,但没有一个人舍得停下。
这时,谁也没有料到,从人群后面猛地炸出一声更剧烈的喊叫,要把喉咙吼破似的:
“都督我爱您——!!!”
全场万籁俱寂,回音荡开三里地。
孙权忍不住嘴角抽动了好几下,周瑜马上要上跳板的脚倏地顿住。时间好像停在这儿了,沙洲上只剩下风声。
就这样寂静了三息——
“噗哈哈哈哈哈哈!!”
也不知是谁受不了了开始狂笑,接着大家都笑了,笑声在耳边流淌奔涌,惹得周瑜脸颊愈发滚烫。
孙权抿着嘴本来还想装一下君主威仪,结果看到周瑜脸上一抹红色直接蔓延到脖子,活像个煮熟的螃蟹!不对不对,他妈的周瑜这张俊脸比煮熟的螃蟹还红!直接让孙权“扑哧”破功,扶着船舷笑到肚子抽痛,指着后方将士喊道:
“谁、谁喊的?给孤站出来!哈哈哈哈!”
他不知道的是喊话的那个小兵已经被同袍摁在地上捂住了嘴,同袍边捂边笑,根本捂不严实。还有几个胆子大的兵学他,也跟着“爱你都督”“爱你哟”地乱喊,好一阵调侃。
周瑜捋了捋被风吹乱的乌发,抬睫相望,眼里有淡淡的水光。他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这群莽夫……”
说完,他自己也跟着笑了,笑容在他脸上融化开来,如白雪消融。
踩上跳板,上了楼船,将士们的嬉闹声更加明显。周瑜走在他们让开的道上,食指虚点他们示意“你们这些臭小子回头给我等着”,表情却是对江东子弟的纵容和无奈。
直到视线里出现自家主公那张年轻的脸。周瑜渐渐放慢了步子,他的眼神里有什么呢?欢喜?欣慰?感谢?……或许都有。他看见孙权笑完了,两手掐着腰,望着他不说话。整张脸写满了“我的惊喜怎么样喜欢吧快夸我快夸我快点大声夸我”。
周瑜嘴角噙着一丝微笑,轻轻叹了口气。
仲谋长大了,学会瞒着人搞这些“花里胡哨”却让人心生感动的阵仗了。
仲谋没长大,还跟小时候似的藏不住事儿,一高兴就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四周嘈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弱了下去。
大家都在看着这一对相互无言的君臣,谁也不愿意再以闹腾打断他们此时的安宁。
不知为何,孙权好像在周瑜眼睛里看到了更深层次的东西,他读不懂,却下意识地把自己声音放轻了:
“……公瑾,打完了。”
周瑜一愣,随后笑道:“嗯,打完了……仲谋。”
“嗯?”
“谢谢。”
风穿过他们柔软的乌发,带着点点长江水汽,把江东的梦一并裹挟了,在这一望无际的滔滔江水之上掠过。
孙权莫名感觉眼眶有些温热,用力眨眨眼,将眼角那一点湿意眨回去。他连着深呼吸了好几次,清清嗓子,佯作“这都没啥”的大方模样:“跟孤谢什么!孤让你来,又不是为了听你一声‘谢谢’的。”
周瑜眼睛又笑弯起来,故意逗他玩:“那是为了什么?听将士们齐声高呼“都督好漂亮’还是‘都督我爱你’?”
“那不是孤让他们喊的!”
“瑜才不信。”
“真的不是!孤很正经!”
“?……哦,好吧。”
“你那是什么表情!还有“好吧”又是什么意思?那些真是将士们自己喊——周公瑾你笑什么!不准笑!好好听孤讲话听见没有?……周公瑾!!”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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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话:
不知道各位有没有发现一点小巧思……楚筠,秦蒿,方铮,李晏,顾凛,廖华,吴笙,魏澜,沈钰……这些人是正文第五十三和六十七回的十二死士。
虽然没有把他们的名字都列出来,但是也是想让大家明白,这个时候十二死士都是还活着的,并且刚打完赤壁之战,气氛都很融洽。楚筠是年龄最小的那一个,十二个人里面只有他活到了最后,感觉就是比较成长型吧,他前面的十一个兄弟都死了,后来周瑜也死了,他自己也成长了很多。但同时他也会像大家一样,可能会在很多年后的某一天,突然回忆起赤壁之战刚结束,自己和那十几个兄弟一起打闹的场景。然后心生一阵恍惚——噢,原来都过了这么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