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世共战篇】第八十五回：今朝1

“你是我见过最聪明却也最愚蠢的人。”

“彼此彼此。”

——题记

千古风流无尽时，共览今朝盛景。

公元2020年八月末，中国北方，B省冬寒墨市。

阳光正好，盛夏的燥热愈加浓烈，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泥土以及树叶纤维被蒸晒的味道，暖洋洋地粘在过往行人的皮肤上，像覆了一层刚刚烘烤过的薄纱。

上午九点，楠杨小区二号楼0902内。

诸葛玄把一个黑色的、略显陈旧的行李箱抬入房间，有点沉，估计里头大部分都是书本。他撑着箱面直起身子来捶了捶腰，额间细汗将几缕额发染湿，他并不甚顾及，随手一擦便完事。

诸葛玄环顾周围一些大大小小的行李，心下确认应是搬得差不多了，关了门窗开空调，去墙角打开茶吧机以烧水泡茶之用。

智慧语音在客厅回响，停顿个一两秒，水壶取水以及机器运作的嗡嗡声开始萦绕耳畔。诸葛玄盯着看了一会儿，收了目光走到窗边，透过被擦得锃亮的窗子，看见楼下相互追着跑的孩子在视线里缩成几个小小的点，阳光透进来落在深色的地板上，一块一块的，整整齐齐。

时隔几年依旧回到了这个地方。诸葛玄轻轻叹了口气，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么小的一个点，跟在伯父伯母身后前往俞彰市那个陌生的房子。

那年他八岁。

父母的车祸来得突然，连句再见都没留下。哭成什么样早就已经不记得了，只记葬礼结束后是伯母把他拉起来，塞给他一个热乎的包子，说，小玄，以后跟伯父伯母过吧。

诸葛玄眨着又红又肿的眼睛点头，跟着他们回家。家里有个比他大三四岁的哥哥，叫诸葛珪，是伯父伯母唯一的儿子。见他来并未多说什么，转身多拿了个杯子出来倒水，然后去厨房多切了一点水果。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伯父伯母待他如亲生，吃穿用度从没短过，读书的事更是上心。诸葛珪也拿他当亲弟弟，平日辅导功课心平气和，分享图书、玩具等也不会少了他。几年匆匆而过，或许算是耳濡目染，伯父伯母是老教师，诸葛玄最终也考上了师范。那天伯母高兴得做了满满一桌子菜，伯父甚至开了一瓶他自己都舍不得喝的佳酿。

“当老师好，教书育人。”伯父喝得脸红，郑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晚他们说了好多好多话，好像说不尽似的。

毕业后分配，诸葛玄主动申请去了俞彰市。

不为别的，就为伯父伯母本来也是俞彰市人，后诸葛珪结婚才跟着儿子搬来冬寒墨市。老人们嘴上不说，但心里定是念旧的。

诸葛玄想，待他在俞彰市站稳脚跟，就能把两位老人接回来住。

冬寒墨和俞彰离得近，开车也就二三十分钟，所以一到周末有空，诸葛玄就回冬寒墨看他们。每次回去，伯母总要塞给他点自家腌的咸菜和或蒸或包的面食，伯父则拉着他下两盘棋，输赢不论，只图个热闹。

之后，他注意到了诸葛珪家的二儿子诸葛亮。

诸葛亮话少，从小就话少。别的小孩都是满小区跑，他偏搬个小板凳坐在奶奶旁边，有时看书，有时候跟着一起摘韭菜，有时帮忙扒点蒜，也有时候就坐在那儿看着其他孩子玩。等奶奶打算回家的时候才站起来。

诸葛珪那时候还没离婚，已经有了三个孩子。仨孩子里，诸葛亮永远是那个最安静的——不抢吃的，不闹着要玩具，就安安静静地待在爷爷奶奶身边。

诸葛珪有时候跟他抱怨：“这孩子也不知道随谁，闷声闷气的。”

诸葛玄笑而不语。他倒是觉得，诸葛亮的安静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什么都懂，只是不说。

后来诸葛珪因一些原因离了婚。大儿子诸葛槿跟着母亲章书岚去了美国华盛顿，二儿子诸葛亮和小儿子诸葛钧跟着他。那段时间诸葛珪忙得焦头烂额，南方又有个机会不得不去，想把两个孩子都带上。诸葛均点点头答应了，可诸葛亮一聊到这个话题就不说话，嘴巴紧紧抿着。

后来一次周日的晚上，诸葛玄又来家里看看，吃完饭他拉着诸葛珪到阳台上。

“哥，你去南方忙你的。伯父伯母我接回俞彰去，小亮也跟我。”

诸葛珪一愣，立刻摆手：“这怎么行，你自己还没成家……”

“没成家怎么了，不耽误我照顾二老和带孩子，”诸葛玄笑笑，顿了顿，又说，“我好歹是个老师，教个孩子还教不了？再说……小亮舍不得爷爷奶奶，你看不出来？”

诸葛珪沉默一阵，转头往屋里看了一眼，诸葛亮正坐在奶奶旁边安安静静地剥橘子，把剥好的橘瓣一瓣一瓣搁在盘子里。

“……”

“小玄，我……”

“哥，咱都一家人，说句实在的，当初要不是伯父伯母把我接家来，也不会有我的今天。你也拿我当亲兄弟，这些年的好我都看在眼里……如今你有困难，我岂有不帮的道理，”诸葛玄的声音很轻，飘在诸葛珪耳朵里却很有份量，“你放心，在我心里头，你和伯父伯母早就是我亲人了。小亮我也尽心力照顾，肯定不能亏了他什么。”

诸葛珪忙道：“小玄，哥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诸葛玄深深吸了口气，“哥，没事的，交给我吧。”

事后，两位家长把诸葛亮带到一边询问他的意见。诸葛玄微微弯腰下来，问诸葛亮到底是怎么想的，是不是舍不得爷爷奶奶，想跟他们在一块儿。诸葛亮抬头看他，沉默几秒，很浅很浅地点了下头。

诸葛珪便再没提过带他走的事。

之后诸葛珪带着小儿子去了南方，诸葛玄继续在俞彰市第一中学教书，伯父伯母在家操持家务，诸葛亮就在家对面一所初中读书。日子过得平淡安稳。诸葛亮很乖，学习上生活上各个方面都并没有让诸葛玄操很多心，爷爷奶奶都是教文的，给诸葛亮的气质也染上不少文人特有的温雅气息，走到哪儿都是沉稳安静、从容不迫。

一转眼，诸葛亮初三这年，两位老人的身体有些撑不住了。

伯父的身体是诸葛亮初二时开始不好的。起先只是咳嗽，后来查出肺上的毛病，撑了一年多走了。伯母自己也没撑多久，大概是伯父走后六七个月吧，也走了。

老人家阖眼之前，诸葛亮都在身边。一直从天黑坐到天亮，眼眶红红的，抿着唇，浑身都绷得紧。诸葛槿和章书岚回来了一趟，参加完葬礼，又住了几天便离开。诸葛珪则与诸葛玄一起处理完了后事，晚上倚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以前的事，两个大人脸上都柔和了许多。

聊着聊着，还是聊到了正事上。

“我带小亮回南方吧，和他弟弟一块儿，”诸葛珪轻叹。房内没开灯，客厅的暖色灯光投进来，与月光交接一起洗刷了一片地板，“孩子爷爷奶奶走了，总不能再麻烦你——”

“算了，哥，”诸葛玄摇摇头，看向客厅沙发上那两个似乎在低声说什么的孩子，“再过三年，小亮就高考了不是？别折腾了。而且你也知道这孩子重情，爷爷奶奶在这儿……他不想离太远。”

“这……”

“生离死别，咱们做不了什么，至少也给孩子留个念想。”

诸葛珪依旧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重重点了下头。

“孩子每个月的生活费我和他妈妈都会按时打，再有什么需要的，一定跟哥说。”

“瞧你说的，谈钱多生分啊。小亮多懂事一孩子，成绩又好，我乐意养着呢！……倒是你，这些年，还忙？”

“嗯……这年头政府里是一年比一年忙，还不知什么时候能稳下来。”

“也别太累着自己，实在不行……小钧那孩子我也可以——”

“玄啊，可以了，你帮哥的已经够多了。再帮下去，哥都不知道该拿什么还你。”

后来，诸葛亮在诸葛珪临走时，上去用力抱了抱他。诸葛珪一怔，嘴角绽开一个无奈的笑，揉了揉孩子头发说了几句话。诸葛亮只是点头，在父亲说完最后一个字时，轻轻“嗯”了一声。

一晃又是一年。

今年七月时诸葛玄接到调令，说是要让他去冬寒墨市第一中学任高三级部主任，他看着这张通知看了很久很久。直到晚上诸葛亮从图书馆回来，他把他叫到身边坐下，将调令给他看。

“叔要调去冬寒墨了，小亮，你怎么想？”

诸葛亮脸上并没太多情绪，更多的是平静。他目光扫过这张纸上的每一个字，终是停留在“冬寒墨第一中学”这几个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将纸放回桌上，抬起头，灯光在他眼睛里闪烁着：

“我听叔的。”

太平静了，平静地不像是一个孩子该有的反应。

诸葛玄时常想，这孩子太懂事，懂事得令人心疼。心里装的事情好像很多很多，别人看不透，只知道他乖，他听话，不用人操那么多的心。

诸葛玄拍了拍诸葛亮的脊背：“小亮，别逞强，你要是想留在这儿……叔可以给你想办法，让你住校或者……”

“不用的，叔，我也没逞强，”诸葛亮垂下眼去，片刻，浅浅一笑，“我跟您去冬寒墨。那里……爷爷奶奶以前住那儿。”

诸葛玄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停顿这几秒能让他回想起很多事情。午后，暖阳，楠杨小区的孩子们在中心花园玩游戏，旁边坐着几个老人家，其中一个就是伯母。伯母身旁坐着正看书的诸葛亮，阳光柔柔地贴在他们身上，很温馨，很真实。

到底是把孩子带了来。八月期间联系校方，办手续，处理妥当了，开学和其他同学一起入校即可。学校离家很近，走十分钟就能到，也是怕诸葛亮不习惯住校，诸葛玄就给他办了半走读。自己则住教师宿舍，方便备课。

东西三三两两搬过来，眼下也终于接近尾声。烧水结束的提示音将诸葛玄的思绪拉了回来，他进厨房拿俩杯子来泡了茶，茶香氤氲，带着空调的凉意飘荡。

此时，门铃声响起。

诸葛玄快步去开门，门口的景象让他顿时愣住——映入眼帘的男生长相清俊，个子高挑，微微喘息着。一手拽着个黑色的大行李箱，另一只手还拖着个稍小的，箱子上摞着书包和公文包，整个人的轮廓几乎被行李淹没。

少年面颊浮红，见到诸葛玄那一刻，眼睛似乎亮了亮：

“叔。”

“快进来，外边热！”诸葛玄忙把这些行李拎进屋子，语气里带着点嗔怪和无奈，“不是只让你拿书包上来吗？这些等下午再搬也不迟，一下子都拿上来，万一又低血糖了——”

“不会的叔，有电梯。”诸葛亮如是说。

“这么多东西拎到电梯里也要费点事，”诸葛玄还想再说点什么，话到嘴边，看着诸葛亮那张脸却也刹回去了。最后叹了口气，去抽屉里拿了块巧克力递给他，“下次不准再这样，把这个吃了。”

诸葛亮乖乖接过来，拆开包装纸，将巧克力放嘴里慢慢咀嚼。

诸葛玄看着他，心里一阵复杂。他知道诸葛亮这么做十有八九是因为不想再让自己跑一趟，多拿一次，诸葛玄就能少拿一次。这孩子向来都是这样，习惯性为他人着想。

诸葛玄就这么看着他把巧克力咽下去，然后端起杯子喝了好大一口茶。

说起来，诸葛亮这低血糖的毛病，是初二那年冒出来的。当时诸葛玄每天早起给他做早饭，然而有一回学校临时通知开早会，他走得急，忘了叮嘱孩子吃饭，结果等开完会他便接到孩子班主任电话，说是诸葛亮早读的时候突然晕倒，不过现在已经醒过来了，校医说是低血糖。

这件事让诸葛玄懊悔不已。后来带孩子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体质原因，加上青春期的孩子长得快，能量消耗大，要是早上不吃东西，血糖就容易往下掉。不用吃药，就是得注意，尤其是早饭，不能省。

从那以后，诸葛玄就没断过这事。早上再忙也要盯着他吃完饭，书包里常备着点巧克力，家里也囤了好多。

只是与其他高二学生相比，诸葛亮的身形还是有些单薄，像是没跟上营养似的。这让诸葛玄很是犯愁。

或许还因为诸葛亮比同届学生都小一岁，十五，准高二，学习压力肯定比同龄人大。这事还要从他爷爷奶奶那儿说起。两位老人干了一辈子教育，退休前一个是特级教师一个是教研组组长，在老家那一片也算是桃李满天下。到了诸葛亮该上学的年纪，老两口一合计，打算拖点关系让这孩子早上一年学。

诸葛亮打小就聪明，早上学没什么坏处。

年纪小，个子却不矮，小学就没见过他坐前排。这两年，诸葛亮个子蹿得更快，初三那会儿才一米七出头，现在都一米八多了。性子也早熟，眉宇间总透露着一种历经世事的静，像是刚经历一场雷霆暴雨后的无风海面。

“叔，那我先去收拾一下。”诸葛亮喝完茶，往杯子里重新倒满热水晾着，少年的目光总是澄澈空明的，带着点青春的湿漉，渐渐投入诸葛玄眼底。

诸葛玄“嗯”了一声，顿了顿，又说：“后天下午四点去学校，学校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你直接去高二三班，班主任姓元，人挺好的。”

“知道了，”诸葛亮浅浅抿嘴，笑了笑，“谢谢叔。”

诸葛玄“嗐”了一声：“跟叔谢什么。对了，亮啊，我一会儿要去一趟学校，中午就不回来了，你看你想吃什么，到时候跟叔说，叔给你点外卖。”

“不用点外卖，”诸葛亮正要把那个大行李箱往房间推，“我会做饭。”

“嗯？什么时候学的？”

“去年暑假。在图书馆看到一本教做菜的杂志，有点感兴趣就借回来学了一下……叔，您不用担心我，我可以照顾好自己。您也别一忙就忘了吃饭。”

“你这小子……”诸葛玄心中涌上一股暖流，摇头失笑，“行吧，那我走了。要是有什么事记得给我打电话啊。”

“好，叔再见。”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诸葛玄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电梯间的方向。诸葛亮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房间彻底安静了才转身过来，将行李箱一个一个放到角落。

空调的风仍然在吹，带着茶叶残留的香气，一缕一缕荡漾室内。窗外的蝉鸣变得遥远而模糊，玻璃像是一层薄薄的纱，把这间屋子与外面的世界隔开。

诸葛亮把行李箱依次打开，先去收拾的诸葛玄的房间，两间屋子早就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床单被褥也已经铺好叠好了，只需依照诸葛玄喜好摆放物品即可。窗户朝南，阳光正好落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区域。

生活用品该放好的放好，衣物叠整齐了放进柜子。安排妥当了才回自己屋里去，装满书的行李箱铺开在地，课本、练习册、笔记本、台灯、名著、爷爷生前总用的几本字典以及他老人家一直很爱惜的一套笔墨纸砚……满满当当，怨不得它沉。

诸葛亮把书一本一本拿出来，按科目分类，放进书桌旁的小书架里。

书快拿完时，他的手忽然碰到尖锐一角。被几本书压着，拿出来，是个黑色的、精致的小盒子。诸葛亮看到此物时，眼底即刻翻涌起令人看不懂的、深沉的浪波。空调房里，指尖尤其发凉。

盒子开得很轻，里头躺着一条吊坠。黑绳编的，很结实。坠子是一块水滴形的白玉，大约有食指的一节那么大，玉的色泽饱满，质感光滑，颜色有点像烟雨江南的晨雾湿气。

诸葛亮静静看着它，像是在追忆什么。

其实这块玉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在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可能过生日吧，奶奶送给他的。当时还是比较粗糙的红绳，绳子磨损换来换去不知怎得就换成了黑绳。前几天又换过，一是绳子的确旧了点短了点，二是诸葛玄说新学期新气象，换好之后正赶上搬家，忙忙碌碌的，他顺手放进了行李箱，一直没想起来戴。

直到今天。

他盯着这条玉坠盯了很久，耳畔江涛滚滚，夏风游荡茂密树叶之间，沙沙作响。所有声音都被放大一瞬，而后缩小，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

刘海垂下遮住他的眼眉，长睫缓缓与发丝碰撞，很痒，痒得他想哭。

好像还能透过这条玉坠看到奶奶的模样。

除了奶奶，还有一片鲜红，他看到了。浮现脑海中，浮现回忆里，浮现一片风霜雪寒之中。

鸟雀迎夏，混着城市里的车鸣徘徊。

诸葛亮极慢极慢地扯开黑绳，重新把玉坠戴好。玉垂下来，落在锁骨下方约莫三四厘米的位置，有一点凉，还有一点重……跪在一片漆黑里，坠子越来越沉，耳边呼呼风声中夹杂着别的什么，压得他要喘不过气了。

诸葛亮把玉更用力地嵌在自己皮肤里，仿佛能慢慢嵌到心脏深处融化。

不知过了多久。

少年站起来，将这个盒子放到抽屉里最隐蔽的一角，才重新开始收拾书本。只是相较刚才而言，动作似乎慢了点，如同一架历经数年不用、刚被主人重新启动的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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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忍不住了我先发发嘻嘻嘻

还没写完哦等我

当个开学礼吧～大家开学快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