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以前也有很多冷场的时候,但只要周瑜在场,那些冷场就冷不久。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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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总有办法的。有时笑吟吟环顾一周,带着俏皮的语气问“怎么都不说话?是瑜说错了什么,还是偷偷欣赏瑜的姿貌呢?”;有时忽然转向某个人,甚是自然地问一嘴“欸,兴霸,你上次说的‘军队演习’一事,进行的如何了?”
……
此刻还是那些人,说着说着还是会冷场。但是那个总出来救场的人,再也不会开口了。
风雪飘飘。
“你们都出去,”孙权说这句话的时候慢慢攥紧了衣袖,“孤想……一个人待会儿。”
程普望着这位东吴的君主,能感受到他此刻平静之下的汹涌江水,老人家打了一辈子仗,经历了无数生离死别,又怎么会看不出?一个人要是到了这种地步,崩溃面前不悲不喜不骄不躁,就更需要别人来陪他。可是……
孙权现在需要这样一种环境,一种“一个人”的环境。
吕蒙嘴唇翕动几下,最终还是闭上了。看着程将军慢慢转身离去,他拽着甘宁的胳膊也要走。可甘宁双脚像是钉死在地面上一样,一动不动。
吕蒙拽不动他,一巴掌拍上他的后背,力道大得让甘宁浑身一颤。
“走。”吕蒙声音又哑又冷,视线与甘宁对上,眼里映着对方苍白无力的脸。
甘宁死死咬住下唇,咬出血痕来。他不想走,他才过来,他还有好多话没对周瑜说,但是看着吕蒙那张脸,甘宁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是红着眼睛垂睫下去,收敛一切情绪。
灵堂的门被轻轻关上。
直到灵堂里就剩下孙权一个人。他绷紧了半个月的肩膀终于在这一刻松弛了下来,绷得太紧了,都有些发颤。供桌在棺材面前,灵位摆在供桌上,烛台的光芒忽闪忽闪,像周瑜生前眉眼弯弯地笑。
孙权一步步走近,走到那灵牌面前。不知为何想起小时候,他总比同龄人要矮一截,烦恼的事情很小,可在那个年龄段却不觉得小,少年人嘛,都这样。
孙策每次都摸着他的头说,没事儿,长大就好了。周瑜玩笑着给他起了个诨号叫“小矮子”,一开始小嘛,气得跳脚,后来听着听着也习惯了,就这么让周瑜叫了十几年。
孙权的手指情不自禁蜷缩了一下。
从小到大,他都要微微仰着头才能跟周瑜对视。有一次他抬头抬累了,撇撇嘴跟周瑜抱怨说,公瑾哥,你就不能长得矮一点吗?跟你说话好累。
周瑜歪歪脑袋,笑了,笑得像春风拂面,话却还是那般欠揍:
“那怎么办呢?瑜已经长好了呀,要不——给你搬个凳子来?”
“……”
巴丘的霜雪冲破回忆的温暖,寒风袭骨,故人的笑碎在前尘往事里,永远地碎成一片一片。孙权低着头,碧眸眨也不眨地盯着灵位看,即使看得发涩也不肯垂下眼睑。
公瑾,你看,不用搬凳子了。
孤现在比你高了。
现在是孤低着头来看你了。
你……累不累?
最后这四个字的想法让孙权嘴角抽动了一下,他的手触碰冰冷的供桌,从指尖到手掌,慢慢地贴上去,仿佛在按着周瑜的肩膀。
让你也感受一下,抬着头看人有多累。
还叫我小矮子吗?
知道累了吧?
公瑾?
……
你说句话呀。
嘴角的弧度很快被孙权给压了下去,眉头狠狠颤抖了下。屋外风雪更甚,能听出它们试图从门缝里钻进来的急迫,像鬼魂。
听着风啸,孙权不知怎的再也站不住,屈膝蹲了下去,然而还没蹲多久,他便跪下来,膝盖碰到粗糙的地面上,闷闷的。
他的额头抵到供桌边沿,指尖也跟着狠狠扒在那儿,青筋暴突,手用力到发出生理性的颤动。
抬头看公瑾是累的,低头看公瑾还是累的。
到底要他怎么办。
他到底该怎么办。
想着想着,孙权的鼻子莫名发酸,这让他清醒了一瞬——不能哭,他还没处理好周瑜的后事,他还没把周瑜带回去,他要做个好君主,做个稳重的君主,把这件事做得漂漂亮亮,不让任何人失望。他忍了一路了,再忍忍,大不了忍着回去再哭,但是绝不能在巴丘哭——
不能哭。
在这哭了,周瑜也会难过的。
可是酸涩不听使唤,脑子里最后一句“周瑜也会难过”就像是一浪打过来,彻底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遍。忍不住眼眶也湿热开来,地面在他眼睛里模糊成色块。
孙权猛地咬紧唇瓣,牙齿嘴唇相碰之处,皆是压不住的痛彻。
当第一滴泪水终于从脸颊上滑下来的时候,回忆如潮水般涌来。他看到风和日丽的下午,孙策在院子里舞枪;看到溪边草地上,周瑜随手给他编了只草蚂蚱;看到孙策去世时,灵堂里和此时如出一辙的白幔;看到自己决心抗曹时,周瑜眼里如星辰的光芒……
“仲谋!”
“小矮子~”
“主公。”
“……”
“……哥。”
孙权低声唤着,不知道在唤谁,好像很久以前也这么唤过,也是在这种场合。思维混乱了,记不清了,只知道这个字从嘴里出来时,他的眼泪也跟着一块儿出来了,越来越多。半个多月积攒下来的悲伤全部涌了出来,奋力压回去,爆发出来更激烈的崩溃。
“哥……哥……”
“哥……!!”
唤着唤着就唤不清了,孙权听到自己的呜咽,本能想去忍下来。张昭说过的,鲁肃说过的,很多大臣都说过的。身为君主,不能轻易哭泣。
多么残忍。
可越是想忍,他就越忍不住。狂风一下一下拍打着屋门,一下比一下猛烈,孙权的啜泣逐渐变成了嚎啕,压抑了数十天,终是破开胸膛。周瑜要是看了怕是会说他没出息,但他早就不在乎了。
什么稳重,什么规矩,全部都碎成齑粉。
灵位被撞歪,孙权趴伏在供桌上,哭得抽噎不止,撕心裂肺。他很久没有这么哭过了,边哭边喊他生命中两位兄长的名字,只不过这个名字,用一个“哥”就可以解释全部。
风雪将他的哭嚎撕碎了,卷入尘埃。
“别抛下我一个人行不行……”孙权的哭声断断续续,不由得攥紧了供桌一角。如同十几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跟在孙策亦或是周瑜后面,跟不上了,小跑过去拽住他们的衣角。那时候他矮,跑不太快,总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把步子迈那么大。好不容易拽到了,就再也不松手了,生怕一松手人又走远了。
孙策转头看了一眼,笑他怎么跟个小尾巴似的,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周瑜则停下来等他,随口对孙策玩笑说:“怎么,烦你弟弟了?”
“哪能啊,”孙策把拽着自己衣角的小手拿下来牵着,“我弟弟,我一辈子都不烦!”
…………
“……你不是一辈子也不烦我吗……哥……”想到这里,孙权更是一阵难受,声音是棉絮浸了水的闷哑,“那为什么还要走……”
“不是说好了等等我吗……”
“公瑾哥也抛下我……我哥已经走了,你也不要我了……”
“你们都走了我该怎么办啊……我怕……”
如果长大意味着亲人一个一个离世,那他宁愿不要长大。
可是长大是人必须经历的事情。很让人期待,也很让人恐惧。只是真若到了这一步,再恐惧,也只能去面对。
孙权哭得喘不上气,泪水打湿一片衣袖。他的脸贴在毫无温度的供桌上,好像也贴在了两位兄长的墓碑上。一遍一遍说着话,没有一个人回应。
将来,他也会像父亲那些老友一样,无数次怀念寿春的夏和舒城的春,怀念池塘的荷花和荷叶上的蜻蜓。天空那么高那么高,架着天梯也够不到一片云彩。怀念小时候挑食,这不吃那不吃。孙策好话坏话说了都不听,实在拿他没办法。后来周瑜跟他们一块儿吃饭,看着他又把碟子里的菜挑出去,则在一旁幽幽地道:
“欸,跟你们说,我亲戚家有个孩子,和仲谋差不多大吧。一开始也长不高,十五的年纪还没个水缸高。之后乖乖吃饭,每顿饭都把自己碗里的菜吃了,一年长高不少呢!现在都比我高了。”
小孙权挑菜的动作顿住了,狐疑看了周瑜一眼,问真的假的。
周瑜笑眯眯像只狐狸:“当然是真的呀,你公瑾哥还能骗你不成?”
能啊,公瑾,你骗我的次数可不少。
骗我多吃菜能长得很高;骗我没有偷吃新买的蜜饯;骗我没有偷摸着把药倒掉;骗我你身体很好,你还能打仗,你还有力气继续为江东拼命效力。然后,让我在巴丘发现了你所有的谎言。
“……哥。”
巴丘冷极,巴丘冷极。
这一夜过去,第二日便回程。
巴丘的雪停了,但风没停,刮在脸上像刀子。几个人眼底下都是乌青一片,还泛着不正常的红色。没有人睡,也没有人再哭——哭不出来,干涩的眼眶里只剩血丝。
孙权站在灵堂门口,看着那口棺木被士兵们抬出来,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抬上船。舱底稳当些,铺厚垫,别让棺木晃动。”他的声音沙哑却稳得很。
士兵们应了,抬着棺木一步一步往江边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孙权转过身来,视线落到程普身上。
“程老将军。”
“末将在。”
“南郡不能无人主持,”孙权碧色的眼眸如同干涸的河床,“您去南郡吧,接替公瑾职位。西进之事,暂时停止,等京口的命令。”
程普愣了一下,随即抱拳:“是。”
孙权又看向不远处,站于吕蒙旁边的一个年轻人。长相比较朴实,身穿素色深衣,脸颊被冻得青白。
庞统。当初吴军攻破南郡后,一直帮着周瑜处理要事的庞统。
孙权望着他,微微拱手,行了一礼:“这段日子,有劳先生。”
“孙将军言重了,周都督生前待统仁义宽厚,统此番送葬,也是尽了分内之事,”庞统嘴角遗漏出一丝苦笑,回礼的同时,声音发涩,“孙将军,节哀顺变。”
节哀顺变。
孙权在心里反复咀嚼了一下这四个字。只道是何其简单,又何其艰难。
突然想到另外一件事。
“一直跟着公瑾的那个小书童呢?”孙权声音平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叫什么来着……”
楚筠闻言猛地一颤,脸唰一下白了。他张了张嘴,直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孙权注意到了。
“楚筠。”
“……末将在。”楚筠连忙行军礼,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孙权顿了顿,道:“人呢?”
按理来说,周瑜去世之前,应该会将这孩子的余生安排好的。给鲁肃?给张昭?还是给他照顾?
“……”
见其许久未应,孙权眉头都没皱一下,语气却弥漫着一丝压迫:“孤在问你话。”
楚筠的肩膀僵硬之后松下来,声音低到了一个男人的极限:“……回将军,小敏……也就是都督书童,冬月十三深夜……投江自尽了。”
风猛地大了起来。
江面上翻涌着灰白色的浪,拍打船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周瑜的棺木已经被抬上了船,停在甲板中央,最稳当的位置。周围是几个手足无措的士兵,不知道接下来该如果,不知道该站着还是该跪着。
孙权许久都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楚筠弯下去的脊背,碧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像是抽干了水的井,从里到外,都荒废了。
“都督走后,末将先派人给吕将军报信……后来末将去找他,发现他不在营帐里。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在江边找到了他的衣服。”
“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岸上。鞋也摆在旁边。”
人没有了。
匝在场的所有人心生一阵复杂和惋惜。
没有人知道那个孩子最后在想什么。其实他完全可以依照周瑜遗愿,去找鲁肃,去找张昭,大家都会明白的。但他没去,他选择了第三条路——和周瑜一起走。
孙权慢慢闭上了眼睛。
“倒是个认主的。”
说完,他便如石沉大海般,再也没有开口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