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适配音乐:《夜奔》/《爱殇》/《初见》1
又来了😗
鲁肃赶过去的时候,程普已经在那儿了。
两个人的身上、头发上皆是雪白。程普的甲胄上是被炭火的温暖烘烤而留下的雪痕,鲁肃的袍角也有踩进雪坑又拔出来而留下的水渍,二人脸上泛着被冻狠了的红晕,嘴唇干裂,步伐僵硬。
鲁肃和程普的目光在空气中汇聚了。急促茫然对上伤怀疲惫,一瞬间,所有的情绪皆被侵蚀成沉默,再不解实情之人,心里也该有个数了。
遗帛再一次被展开。
这一行行字刺激地鲁肃忙闭了眼睛,迟迟未敢再睁开。他怕睁开眼,泪水会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若打湿墨字使之晕染,看不清了,该怎么办?
周瑜就留下这么几句话。
一遍遍看下去,就像周瑜的声音一遍遍在耳边环绕。就像大家都因此心生错觉——他还能说话,还能带兵,还能笑。
鲁肃抬了抬头,强行把眼眶湿润忍了回去,继续阅帛。
“……”
他发出了一声近乎哽咽的气音,颤个不停。
“……何日走的?”鲁肃不由自主地捏紧了布帛边缘,声音紧得要命。
张昭叹了口气,垂下泛红的眼帘:“冬月十三……算之今日,快半月了。”
快半月了。
鲁肃好不容易忍下来的泪又一次涌上来。
半月,也就是说,这些日子他在京口处理军务的时候,周瑜已经病得快撑不住了;他在京口批阅公文的时候,周瑜在巴丘咽了气;他在京口见军演习的时候,周瑜已经躺在那口棺材里了。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等周瑜大捷回归,定要好好歇一歇。鲁肃想,他定会被周瑜拉着到一处安静地方坐下来,好好喝一杯,聊他个昏天黑地。经典也好废话也罢,聊什么都好,就是不聊战事。
然后等来周瑜病逝的消息。
程普何尝不是这样的感觉。
他对周瑜最初的印象并不好,这是江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事情。仗着孙策做到这个位置,地位甚至比他们这些早年随孙坚驰骋沙场的老将都要高。为什么?凭什么?
他不服气。
他不信周瑜能在这个位置上打出什么漂亮的仗来。
可是他错了。
赤壁那一夜,长江那一片天,都被烧成了火色,烧成他周公瑾的颜色。在史书上,他也凭借自己的实力,留下了一抹属于周郎的底色。
周瑜知道程普不看好他吗?知道的。
但是周瑜没有一次跟他计较。
只是开开玩笑,嘻嘻哈哈地就过去了。周瑜这个人好奇怪,吵着架呢,针锋相对呢,他总像是在跟你耍宝,让你一拳打在棉花上似的:
“程老将军,瑜还没说完呢,您急什么呀?”
“欸~别恼别恼,老将军息怒,这竹简砸过来,砸坏了瑜还好,可若伤着您自个儿的手,多不划算不是?”
“程将军骂得对,瑜听着呢。骂完了?骂完了瑜接着说正事。”
“您看您又瞪瑜。唉,瑜这张俊脸就这么招您烦?那行,瑜转过去说,您听着就成。”
“哎呀瑜认错,瑜认错行不行?……错哪儿了?呃尚未想到,等想好了瑜再告诉您~”
…………
程普后来才发现,其实每一次矛盾都是自己在生闷气,周瑜呢?
他生闷气的时候周瑜没怎么露过脸,但黄盖、韩当等人总是会“恰好”路过来找他说话。说着说着,他就不生气了,因为话题被他们引出去了。
程普依旧记得南郡的那些日子。周瑜重伤、下榻巡营、夷陵救将、攻破南郡……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当初是都督托我来请你的,德谋。”
他那时就已经对周瑜有改观了,乌压压的偏见被“周公瑾真将才也”给击溃,所到之处,皆烟消云散。
泪落了下来,沿着老将军的脸颊,艰难流淌进花百的胡须,浸润一点。
可来不及了。
到这个地步,大家都憋着一肚子话,谁都没来得及说出来。
“程将军。”
一声呼唤将程普从沉重的回忆里拉扯出来。他抬眸,对上孙权一双眼睛,赶紧抱拳一礼,开口即是沙哑:“末将在。”
“明日卯时,随孤一起水路巴丘。公瑾去了,巴丘事则光靠子明怕是有些吃力,还需您来……”孙权顿了顿,淡声道,“然后……把公瑾接回来。”
“……末将遵命。”
“子敬,孤不在的这些日子,就要劳烦你同张公一起,处理京口要事了。”
“主公……”
“嗯。”
“……无事,肃明白了。”
孙权的反应从开始到现在都太素了,素得像一块麻布,无纹无饰。好像第一个看周瑜遗帛的人不是他,好像十年经历了两个兄长离世的人不是他,好像最应该像个孩子一样攥着周瑜遗帛泣不成声的人不是他。真要说起来的话,他更像江东之主,而不是像孙权。
像?
真好笑。
他就是孙权,又为何还要用“像”字?
……
他不知道。
这是孙权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回不去”。小时候跟伙伴玩耍,满院子里跑。他父亲的一些上了年纪的友人来家中做客,就爱站旁边看他们几个小娃娃游戏,眼神里还总有一种当时看不明白的情绪。孙权偶尔听着,这些老人家捻着胡子笑眯眯的,时不时蹦出一句“真好”,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后来,父亲去世,兄长去世……孙权长大一点了,才明白那种情绪叫做“怀念”。
现在周瑜去世,他又明白那种情绪可能不单单指的是故人,也有可能是过去的自己。
昔年往日溃不成军,而他在一旁看着,一滴泪都没有流下来。
周瑜病逝的消息自巴丘传开,噩耗刺过来,打击每一个人的心脏。吕蒙从南郡赶过去,甘宁从夷陵赶过去,孙权程普从京口赶过去……很不计后果,却也性情中人。
所有事情皆安排好,孙权抵达巴丘已是十二月中旬。
那是一个寒风裹挟着零碎细雪的冬夜,脚一踏到陆地上,无尽的冷从四面八方袭来,带着要将人吃穿入腹的气势。巴丘的雪果真比京口密,月光被雪雾挡尽了,只剩火的颜色照射下来,和芒白的积雪碰撞着,撞出一片惨淡的昏黄。
巴丘彻底成了白色。
孙权一身素衣,无披风也无盔甲,头发用一根素木簪束着,看过去几乎要和雪色重合。踏过军营,门口、军帐、旗杆……都有了痕迹。白色幡布在风中一下一下地飘着,有些一条条垂下来,边角被雪水浸湿了,沉甸甸的。偶尔被疾风掀起来,然后又“啪嗒”贴回去。
巴丘士兵早就知道主公要来。君主亲临本该迎接,却被提前告知“各守其位,不必列队相迎”。这是孙权默许的,他想安安静静走完这段路程,从京口,到巴丘。
孙权走得极慢,程普跟在他身旁,楚筠带路前行,一路无话,只剩下雪咯吱咯吱的闷响,跟踩在枯骨上似的。
还有数十步就该到了——被改成灵堂的、周瑜生前住过的屋室。撤了舆图、撤了帅案、撤了笔墨,换上白帷、白幡、灵位。棺木会是漆成黑色的,用材上好的松木,放在正中央。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孙权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再走近点,他就能听到里面那温润如玉的、与战士们商讨战事的声音。他进去,看到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他停在那儿,等着那张脸抬起来,先愣一下,然后冲他绽开一个笑。
差一点,孙权就要将幻想溶成现实的期待——
“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把刀放下!”
当头一棒,直接像是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来,将他的幻想也浇灭了。
那是吕蒙的声音,但又不像吕蒙的声音。太沙哑了,还带着浓浓的崩溃强调,似乎下一刻就能呕出血来。
孙权停在门外院子里,程普张了张嘴想上去询问发生何事,被他挡下了。接着示意楚筠将那三百士兵带去安顿,让场上只剩下他和老将军。
门内的争吵还在继续,夹杂着男人粗重的呼吸和哽咽,咬着牙,比刚才更激烈:
“你给老子让开!他们——若是——若是早——”
“早什么?早些发现?早些用药?都督从建安十三年就开始身体不好,后面生病受伤的,服药也没怎么断过!他娘的但凡长了双好眼的人都能看得出来,还需他们发现?还需要他们早用药?!”
“吕子明!你少替这些庸医辩解!今日爷就是要杀了他们给都督陪葬!!”
“甘兴霸!”
然后是一阵剧烈的金属碰撞声响,像是有人在拼了命地拦一头发疯的野兽。程普看看房内又看看孙权,欲言又止。而孙权始终保持着漠然的情绪,那双黯淡无光的碧眸却微微转动了一下,如同暗门开了一条缝,无数光芒挤着往里照耀。
“砰!!——”
武器被甩到地上,极其刺耳。
“你能不能看清楚你现在站在哪儿?!你要当着都督的面闹?!他都死了,我求你让他清净些罢!”
“爷闹什么?!爷替都督杀了他们……还不落得个大快人心!!”
“你杀了这几个军医有什么用!!”
吕蒙又气又急地吸了一口气。事实上,他从甘宁来到巴丘的时候就在极力安抚他的情绪,但是他也难受啊,他也哀恸啊,他忍着,把所有情绪嚼碎了混着血泪咽下去,憋了这么多天。最后一丝理智早就炸开了,只是他没发现而已。
现在他发现了也不敢发泄,因为他清楚得很——一旦发泄,自己怕是会变得和甘宁一样,追究军医之责,当着周瑜的面大开杀戒。那太鲁莽,太不合规矩,太不尊重逝者。都督刚走,没有一个情绪稳定的稳住军队,导致军营大乱了为之奈何?
所以吕蒙要一边情绪稳定地处理后事,甘宁来了,他还要情绪稳定地劝甘宁不要冲动,内心早就崩成碎瓦了。眼下甘宁又不理解他的苦衷,直接让吕蒙以破罐破摔的态度,一把揪住甘宁的领子,眼眶通红地吼道:
“陪葬……你就知道陪葬!哈,好啊,那你杀,你把那些军医一个个拖过来,当着都督的面杀!都杀了!!都他妈死!!都他妈陪葬去!!然后呢?!!——”
吼到这里,爆发情绪留下的喘息和抽泣还在,却像是什么力气都没了,都抽空了,都干瘪了。
“……然后呢,兴霸?”
然后呢?
烛火颤栗。
甘宁狰狞的脸上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一刻,他看到水光在吕蒙眼眶里疯狂打转,迟迟不落。好像千言万语破开胸腔,字里行间,都是一种逼问,一种呜咽的逼问:
你到底是给都督解气,还是给自己解气?
甘宁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初在夷陵他和周瑜说话、嬉闹,那些关怀备至的良言慰藉,都是最后一次了。他只知道,吕蒙是对的,即使他杀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军医,周瑜都回不来了。
都督走得太早了,早到他还没学会都督不在身边时该怎么办。都督也没教啊,可都督若是教了,他还会这样吗?……
屋外屋内都陷入了一种站于孤坟前的平静。
孙权微微低头,在火光下泛着明显红褐色的刘海遮挡住了他的全部情绪,从京口到巴丘都是一潭死水,死鱼烂虾沉浸在里面,慢慢腐蚀掉。
又不知站了多久,屋里又是甲胄相撞的响声和衣服簌簌的低吟。孙权这才重新迈开僵硬的步伐,走入灵堂。程普赶紧跟了上去,他看到甘宁双膝跪在地上,垂着脑袋再也不说话,只是浑身都在无法克制地颤抖。那抖法程普见过,当初楚筠跪在内室地面上的时候,就是这样的。赶了千里路途,完成了周瑜遗愿,接着就碎在那了。
吕蒙也半跪在他面前,一只手搭在他身上。刚要开口说什么,而后余光瞥见一抹素白。他心里咯噔一下,抬头,对上孙权那双没有半点情绪的眼睛。
“主……”
道了一个字便反应过来——身为东吴将军,他不能以这种姿态在孙权面前。于是以最快的速度调整好状态,转过身来跪下去,向孙权行礼:“主公。”
孙权的目光只是在他二人身上淡淡一掠,绕了个弯,似乎在检查这灵堂内的布置是否有疏漏之处。
看着看着,他看到了正中央的灵牌。
桑木做灵牌,一尺二寸。上头的字一看就是吕蒙写的,他的字还是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极其端正,像是练了很多遍写上去的。具体写的什么孙权没有看,只那一个“周”字,便让孙权倏地移了目光。
孙权轻轻叹了口气。
“起来。”
两个字在灵堂里回荡,不沙不哑,清晰得可怕。甘宁、吕蒙一齐抬头望了孙权一眼,泪眼里充斥着无措与茫然。似乎不明白周瑜病逝,孙权的语气里为什么一点悲哀都没有。
“起来,”见他二人未动,孙权声音又高了一点,带着属于君主面对大事时的冷静与果断,“别这么跪着,公瑾不喜欢。”
他从半月前看完周瑜那一封遗帛开始就已经这样了,不哭不闹,不吼不嚎,唯一冲动的事情就是亲自来了巴丘,亲自要来接周瑜回家。孙权藏得很好,谁都没有看出来他内心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情绪——海啸奔腾,将一座座房屋压倒,压成残壁断瓦。
耳边又是盔甲金属的沉闷——甘宁和吕蒙站了起来。
一时无话。
方才闹了那么一场,好像把在场所有人的脾气都闹静了。寒风裹挟着雪片冲进来,场上环境在冷,心里也在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