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将”已经成了气音,消失在茫茫大雪里,只剩下苦痛。他说什么呢?说周瑜那时瘦得可怜?说周瑜那时候已经握不住笔?说周瑜最后几天时常吐血、军医拼了命都没能从鬼门关捞他回来?……或者说主公节哀?可是凭什么节哀?他凭什么让主公节哀?都督走了,主公节哀就完事了?1
又又来了,这名字起的真好😶
他说不出来,那太残忍。
能说的只在布帛里了。
孙权碧眸里最后一点光亮如墨晕简,张昭悬于眼底的水光欲凝不凝、欲下不下。手里攥着布帛,攥得骨节咔咔作响。这些文字看一遍就已经足够哀恸,可他还想再看第二遍,看出周瑜字里行间的所有情绪。然,他又不敢。他怕继续看下去会当着孙权的面哭出来。
他不能哭——
他是张昭。他是东吴的文官之首,是孙策托付过的重臣,是孙权叫了近二十年“张公”的人。他不能在孙权的面前哭,不能在那个已经碎了一地的主公面前再添一片瓦砾。
张昭猛地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布帛上的话。他好像坐在一片冰冷的床榻上,榻上之人形销骨立,抬起早已无光却依旧承载将军犀利的星目,声音沙哑,一字一句地,将这些文字述给他听。
“鲁肃忠烈……临事不苟……可以代瑜。”
可以代瑜。
或许那孩子在病着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命数,认认真真地想,撑着起来,让人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来,安排后事。
那个时候,你在想什么?
为东吴考虑,为吴主考虑,为同僚考虑,为士兵考虑,为百姓考虑……甚至为仆役考虑,可你是否为自己考虑过?
…………
张昭想,如果他真的把这些跟周瑜说出来,周瑜会是个什么样子?
大抵会先愣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
“张公,瞧您说的,瑜当然为自己考虑过了呀!”
“何处考虑?哎呦您这话可问着了——”
“瑜考虑着,等打完仗,哪儿也不去,就到您家附近蹲着。摸清您老人家把佳酿藏在哪儿了,等您回屋,瑜就翻墙进去,把那坛佳酿挖出来喝个干净!”
“然后给您兑上水,原样埋回去——哈哈哈哈哈!”
说完这句,周瑜肯定自己先撑不住笑了,笑完一边躲张昭的竹简一边继续贫嘴把这个话题压下去。他向来是这样的,说说笑笑就可以让一切严肃都过去,理所应当。
然后在人看不见的地方,遗漏出一丝苦味的疲惫。
那滴泪在张昭眼眶里悬了太久,久到他以为不会再落了。可当他再次睁开眼,看见“瑜死不朽矣”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从胸腔最深处猛地涌上来!横冲直撞,破开胸膛——
“吧嗒,吧嗒”
几滴水迹从布帛的边缘洇开,落在“瑜”“死”等字上,把墨迹晕开一小片。张昭感觉到了,低头去看,看到那两个字被自己的泪糊了边角,横竖撇捺都在哭嚎。
双手攥得更紧,将帛合拢起来的时候却很轻。拢完就那样保持着姿势,攥了一把灰似的。
“……这孩子。”
张昭说完这三个字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好轻好柔,他一辈子都没说过带着这样的情绪的话。说完后所有的力气就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站在原地,像一棵被白蚁蛀空了芯儿的老树。
楚筠肩膀又一次剧烈颤抖了起来。
…………
“楚筠。”
“末将……在。”
“巴丘现在,是何状况?”
他没有再继续问周瑜的事情,他试图将一切情绪转移到正事上、军务上、天下上。
楚筠深吸一口气,诉军事自当正色严肃,而哽咽却把一切撕裂:
“回张先生……吕将军已经赶过去了……”
“冬月十三……都督走了之后,末将派人去南郡报信。末将出发来京口之时……吕将军还没到。但算着日子……吕将军应已经到巴丘。或者最迟,这一两日就到……”
张昭听着,缓缓点了点头。
是了,周瑜当时西进不久,吕蒙就被孙权派往南郡,一年下来也一直在南郡和庞统守城谋事。周瑜去世,他应是最先得到消息也是能最快赶过去的。周瑜的后事……想必,他也正处理着。
“灵柩呢?”张昭问道。
楚筠哑着声音:“入了……冬月十四日……末将走之前,都督已经入了棺。然重要事则末将不敢妄下口令,此番前来送都督遗帛,也……也望得主公裁度巴丘遗事……”
他说完这句话,室内又静了下去。静得像整个天地都被大雪封住了,连呼吸都是多余的声音。
张昭转过头来看向孙权。
孙权还站在原地,看完遗帛之后他的身体再也没有挪动过。双手保持着拿着什么东西的姿势,指尖微微蜷曲,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却怎么也抓不到。刘海遮住了半张脸,碧色的眼睛睁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在看什么呢?看地面?……或者说,他在看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那个地方很远也很近,远到霜雪下的巴丘,近到数年前周瑜第一次对他行礼的那个瞬间。
张昭嘴唇翕动了一下。他想问孙权很多问题。巴丘之事如何裁决?灵柩是就地安葬,还是运回吴郡?丧事如何?谁来主持,丧仪用何等规格?……
这些话都是必须说的。周瑜是东吴大都督,他的后事是整个江东的事。每一个决定都要有人做,每一道命令都要有人下。而能做这些决定的,只有一个人。
而此时孙权受到的打击太大了。
公瑾刚走,公瑾的遗帛刚看完,“瑜以凡才”“道遇暴疾”“日加无损”如同羽箭一般直直往他心窝捅,你让他怎么裁度?你让他怎么下令?你让他怎么在听见“殁了”两个字还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里,就能像个没事人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
张昭垂下眼睛。慢慢地将布帛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把或轻或重的遗言、眼泪、雪水……一齐握在了手里。
孙权还是那样木木的,碧眸开始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死水,生机毫无。
说到底还都是孩子,孙权比周瑜要更年轻,十年前孙策被刺之时,孙权的情绪比现在要剧烈得多。趴在孙策塌前哭得站不起来,眼睫眼眶满是泪光,一边哭一边喊“哥”。十年后周瑜病逝巴丘,他的反应完全变了。不哭不闹,就站在这里,眼睛里连泪光都沉寂了,只剩下一个“默”字。1
孩子长大了
“……”张昭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现在要孙权下令太过残忍,想着接下来的事先让自己替他做了——他老人家不忍心让孙权在这个时候还要撑起来,还要像个君主一样,“裁度”公瑾之后事。
张昭沉默几息,慢慢开口:
“主——”
“孤要去巴丘。”
此话一出,犹如惊雷。
孙权的声音并不大,相反还带着些许久未开口的沙哑。但就是这样一句话把张昭接下来的言辞全部打断了,他猛地看向孙权,攥紧布帛攥到指节发白。
楚筠忍着颤抖的肩膀,也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泪。他看了看张昭,又看了看孙权,嘴唇嗫嚅了下。
孙权表情没变,羽睫垂落将眼眸里的碧色都遮掩了。只是在说出这句话之后,孙权的肩膀好像微微耸起些,然后绷紧了。
“去巴丘……”孙权声音轻得跟叹息一样,这才抬起眼来,仍旧没有焦点地望着某处,声轻却坚定,“孤要……去接公瑾回家。”
张昭本该劝住的。
君主奔丧多不合规矩,巴丘路迢迢,风雪封路,外加此时天下大势乃曹操在北、刘备荆南,还有各路诸侯虎视眈眈,您要是去了,京口怎么办?江东怎么办?
然而……他看着孙权那张血色尽失的脸,一个字也说不准出口。
劝他不要去?是对的。
默许他去,也不见得是错的。
所有的规矩都应该被遵守,却都应该在最特殊的时机被打破。百年来人人都秉承着“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的理念,可有时候,“与时变化”也是一种“规矩”,一种更有人情味的“规矩”。
规矩是给人定的,以约束自我之用。但若当下情况看来,规矩并不能解决问题亦或是守了只会让人徒增痛苦,还不如破之,追随自我。
“……”
“主……”
“张公与子敬留下,”孙权终于转过头来,碧色的眼睛里开始烧炭,烧成灰了还在烧。声音还是又轻又哑的,却比方才有了些坚定的分量,“京口要事,您与子敬……商量着办。”
张昭望着他。
他很清楚眼前这位江东的君主并未真正走出那封遗帛爆发出来的世界,他被狠狠困在里面了,周围一片漆黑,无数条无形的锁链向他刺过来。锁固他的腰腹、四肢、脖颈;遮蔽他的双目、口鼻、耳廓。发不出一点哀嚎,流不出一滴眼泪,号令是身体发出的,不是他的精神。
孙权当然清楚一个“好君主”该是什么样子。
爱兵、爱民、爱江山;仁政、节俭、有德行。不大悲大喜,不感性处事。他虽年轻,可要让那些人明白——他长大了,经历过许多事了,不再是当初刚继位的“不守规矩”、迷茫无助的孩子了。
他都清楚,他要稳重,他很好。
他很“好”。
“传令下去——以最快的时间被楼船一艘,行舟若干。沿途驿站传令备船,做到昼夜可行。”
“素服带上,再携亲卫三百、医官一人,备足干粮、炭火、伤寒药材,明日卯时,准时出发。如有迟懈者,军法处置。”
“楚筠,你负责随行带路。”
“来人,速去请程将军与子敬,就说……有要事商讨。一刻钟内,孤要见到人。”
炭火烧烬,风本来是又急又烈的,像有魔爪在屋顶撕扯,像有龙吟虎啸破开乾坤。可后来那声音渐渐矮下去,矮过树梢屋檐,矮过积雪冰薄,最后缩成叹息,随着尘埃去了。
雪渐渐显现出它的气势来,几乎是铺天盖地的,如同绢布被撕碎了从天上撒下来。满院子皆是白茫,落得一片大地真干净。脚踩上去,没一会儿又给填满了,可若空的不是雪,谁能填之?……
谁敢填之?
风声停,雪胜潇潇。玉树晶莹,枯枝俏。
红梅香散,冰凌碎湖。寒雾入吴,柱凛刺骨。
火熄火烬簪消剑藏,遗帛遗愿赤莲蛛落。
一番壮志,一世纷扰,一袭红衣,一曲棠梨。
死生有命,怎得天公垂怜?
巴丘冷极,巴丘冷极!
唤尔唤君皆成迷幻,何真何假病骨谁清?
直教我受得往日之慰藉,寥寥余日,喜如从前,忧如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