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五年,冬。
京口下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雪,连着三天的扶摇玉尘让温度直接下降到一个近乎将人逼退到房内最角落的地步,降得残忍,降得绝情。寒风钻进每一处残留的缝隙,自人指尖如游龙般蜿蜒而上,划过皮肤,连颤栗都被死死压在心口。每一片龙鳞都是冰冷的,冷得像雪地里死了三天三夜的人的尸体,又硬又咯,连野狗都不愿多看一眼。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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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权坐于案前,披一件上等的防寒大氅,身子前倾,手肘撑在泛着凉意的桌面上,两手交叉抵住嘴唇,碧色眼睛里透着薄薄一层水光。
他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从铺开无数竹简中抬起头来的。盯着不远处那盆暖意接近尾声的炭火,盯了好久好久。
盆中炭噼啪噼啪冒着斑斑点点的猩红,火星子飞到半空再被寒流掐灭,一丝痕迹不留。一些明显大一圈的火莹则还没来得及被灭便爆开,光色映入人湿润的眼睛里,激起眼睫轻颤。
张昭的位置离他不远,只是这位老人家自始至终都未从军务中脱身,一卷看完看下卷,棘手之处还要查阅前朝资料做参考。竹简相互碰撞的啪嗒声在这间内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再这般下去,步入主公内室之前想到的就不是使人心静的熏香,而是那萦绕耳边、即便说成昼夜不停也不过如此的阅简。
又过半刻,仆役进来添炭。
他是端着铜炭进来的,一进门就对上孙权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约莫是被吓到了,打了个哆嗦。接着赶紧低下头来干活,炭铲拨弄着盆中的残碳,动作僵硬得像是在极寒天气里跪了一夜。
换着换着,仆役总感觉自己身上多了一道含着沉默的视线。千斤顶似的,太重太重了,重得他要喘不过气来。这才忍不住抬头飞速瞄了一眼——
那一刻,许是教老虎给盯了来,碧眸里泛着风平浪静的寒光。仆役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手一抖,炭铲上一块烧红的炭滚落下地,所到之处,皆留下带着余温的星点痕迹。
仆役吓得脸色煞白,更加不敢看孙权,忙不迭弯下腰向那块炭扑去。不顾滚烫,咬着牙,双手将其包拢了放回铜盆,全程没敢吭一声。接着“扑通”一声跪下来,头磕于地,磕得那叫一个响亮:“奴该死!奴该死!望、望将军恕罪……”
张昭的思绪瞬间教他打断,缓缓抬头,皱了皱眉。
孙权没说话,就这么凝视着,动也未动。
仆役伏地许久,汗流浃背。每息如过四季一般煎熬。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惹不起,只想着卑微认错,降低自己存在感,能让接下来未知的惩戒轻一点,再轻一点。
“……”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仿佛没了概念。
孙权深深吸了一口气,羽睫轻轻颤动,眼底泛起一阵带着寒意的柔光。那柔光流转一阵,最后顺着目光轻轻移开:
“滚。”
一个字,平静如无风海面,却让张昭心里蓦然咯噔一下。
仆役如蒙大赦,又磕了好几个响头,端着铜盆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室内又只剩下一君一臣。张昭望着那扇被关好的内室门,又望向主位明显有些不对劲的孙权,欲言又止。
其实孙权表面上和平日并没有什么区别。内室之地,要么处理公务要么同臣议事,所以孙权到这里,皆是那副严肃认真模样。可如今……张昭说不上来,可就是觉得不对,孙权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晴空万里无风海面之下,洋流如何汹涌谁又能说得准。
“张公。”
孙权突如其来的一声唤让张昭瞬间捏紧了笔杆,思绪拉扯出来,目光在君主碧眸上聚焦。然君主并未看他,而是凝视窗外模糊雪景,有顷,徐徐而道:“巴丘这时候,也该下雪了吧。”
这句话击溃了张昭方才所有的猜测。
“……嗯。巴丘湿冷,这雪……应比京口要早降几天。”老人家搁下笔,捻了捻下颌胡须。
孙权张张嘴,又缓缓闭上,似乎在斟酌其词。不知为何,好像从下雪开始,他心里就一直憋着一股情绪。他向来不是那种会将万千情绪压入喉头的人,也不提倡这样——一直咽一直压一直忍,那也太苦了,苦得忘了别的滋味,只剩下虚无和麻木。
所以他现在烦得要疯了。
孙权终于把手放了下来。
“张公,”他将视线转回,声音发涩,“你说,当初孤同意公瑾西进取蜀一事……真的是对的吗?”
张昭一愣。
思念担忧千丝万缕,埋藏在这短短一句话里。掀开木板,让一缕光透进来,透到最深最暗处,为一株不知何时破土而出的嫩芽染上新色。
“……”
西进取蜀对不对,谁又能说得准?
站于国家、天下立场看来,周公瑾为之东吴开疆扩土、增长势力,江北击曹操西南防刘备,怎见得不是对的?然则站于私者之立场,却见巴丘冷极,忧其旧伤未愈,忧其身可抵寒?……自觉为错。事情总有两面性,片面地去看待一件事情,又怎能看得见全部光景?
屋外风雪飘,屋内静悄悄。张昭没说话,孙权也再未开口。心照不宣的气息充斥在整个内室里——孙权明白张昭有想法只是复杂到不知如何开口,张昭知道孙权看出他所思无非不愿追问就是。
姑且当君还在等。
姑且当卿尚有思。
铜盆里的炭火又燃下去一点。
好像沉默就能说明白很多事情。屋外风雪更甚,寒气直往门缝窗隙里钻。不觉间听到一些嘈杂声响,这放在如此恶劣的天气里其实并不奇怪,狂风呼啸,难免会吹倒些铁架兵器什么的,嘈杂一阵,很快就会再一次陷入无尽的沉默——
“哒哒哒……”
此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入室内犹如海浪层层涨潮,浪花拍打在粗糙的礁石面上,透着海的咸涩,回荡海的声音。
直到来者露面,是个守门的仆从。面上透露着一丝不知所措的茫然——人惯有的,突然得知重大事情发生却不知其具体细节,重重外界因素让人有种“这绝不是好事”的预感:
“将军,张先生,”仆从喘了口气,行一仆礼,视线绕了两人一圈,重新绕回孙权身上,“楚筠将军自巴丘赶回,说是有巴丘急报……现于门外,急着要见将军。”
……巴丘?
巴丘!
孙权原本失焦的目光在听到这话立刻震颤了一下。“噌”一声站起来,铺满竹简笔墨的案桌跟着晃,差点仰翻。他死死盯着仆从,生怕下一刻其从自己视线里消失:
“宣!快宣!”
仆从退出去传话。
张昭的思绪从仆从说出那声“巴丘”便也跟着紊乱了,可见孙权脸上的表情比他还要乱。那一刻,他深知自家主公这些日子好不容易忍下的沉静彻底破裂了,仅仅因为那两个字,那个夏季燥热、冬季湿冷的地方——
也是被它所覆盖的另外一个名字。
孙权三步并作两步走下来,到距离门口几步距离的位置又渐渐停住,猛地回过身来,望着张昭。刘海因为他的动作颤了又颤,微微遮住半边脸,竟有种狼狈之色。
然其脸面,破裂的平静底下,写尽了扭曲的喜忧。
张昭从来没在孙权脸上见过这种表情,硬要说的话,那也是一种趟着浑水的亢奋。亢奋万不可打断,一旦打断,迎来的只会是铺天盖地的崩溃。
老人家缓缓起身,欲言又止。
他们想过无数种可能。此刻巴丘来信,周瑜会在信中说什么?说战事顺利?说西进希望?或者说巴丘下雪了,他的身体好些了,想吃蜜饯了,熬的药太苦了,看到某个兵在雪地里滑稽地摔了一跤……
仔细想想又不太可能,周瑜那么认真的一个人,怎见得会写这些废话?
但……假如呢?假如战事就是顺利,假如说完了前线,他有力气或者有余力,在信中像是几年前似的,象征性地说几句公瑾哥的玩笑话?教他们这些在京口等他的人不那么担心。
等了一年,一整年。
…………
炭盆里的一块炭火突然爆开,火星子飞溅出来,落到地上,一明一灭地闪了两下,灭了。
甲胄碰撞的响声带着风雪的滞涩,略有刺耳,脚步声隐约夹杂着成年男子因为奔波赶路而粗重的呼吸声。孙权立刻循声望去,让那人的脸庞出现在自己视线里——
楚筠。
楚筠的甲胄不知道穿了多少天,铠甲上皆是未化的、密密麻麻的雪粒 肩头和袖口被浸出深色的水痕。裤脚湿了,湿到膝盖,明显是在深数尺的积雪中艰难走过。
孙权见过这个人几面,大多都是一些军事场合。那时候的楚筠脸色红润,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跟在周瑜身边,周瑜让他去拿个什么东西,他一边点头一边嗯啊哦的就跑去了。回得还挺快,好像还周瑜被调侃过“是不是会飞”。
然而此时,他的脸青白无比,倒不像只教风吹雪冻的。翕动的嘴唇干裂出血口,眼下黑得像是几天几夜都不曾合眼。一进门的瞬间带着一股寒气,裹着尘土和铁锈味,冷得让人浑身上下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楚筠只跟孙权对视了一瞬,便马上低下头来,在孙权面前双膝跪了下去——
“咚”
闷响极地,张昭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主公……”
赶了几天的路,一路上都不曾说话。巨大的悲哀遏制住了他的喉咙,再一开口,声音像是在粗糙的沙砾上滚过,哑得不成样子。
只念了两个字,剩下的又是沉默。
成千上万的情绪堵在心里,已经不知该如何送出来了。
孙权就那样看着他,方才流露出的复杂表情渐渐消匿了,一点点凉下去,碧眸睁着不肯垂睫。他看见楚筠在深呼吸好几次后,慢慢将颤抖的手伸进怀里,取出了一样东西。那东西表面皱巴巴的,却也被叠得扁平齐整,边角还渗了点雪水晕染的痕迹。
是一布帛。
楚筠双手将布帛举过头顶,接下来的声音毫无征兆又理应如此地碎了:“……末将奉周都督之命……自巴丘来……”
他在说“巴丘”两个字的时候哽咽了一下,干燥的眼眶倏地红了,又疼又涩:
“周都督……他……”
孙权没有等他说完。
那只手自袖子里猛然探出,一把就将那方布帛夺了来,三下两下展开,指尖情不自禁也跟着颤,如同寒风中的树枝枯叶,早已包不住阳光,自然也包不住风雪——
瑜以凡才,昔受讨逆殊特之遇。
张昭看了孙权一眼,看到碧眸里的光在一瞬间震动了一下,然后停滞了,什么都停滞了,冰雕一样。心下早有猜测,却仍不肯相信,他转头将视线狠狠移到浑身都在发抖的楚筠身上,向来稳如泰山的脸轰然裂开,急切、焦灼喷涌而出:
“周都督怎么了?说啊!”
楚筠还是保持着手举头顶的动作,被张昭这一吼,像是一双手撕开了他这些天积压的所有苦楚,奔腾海啸而来,天崩地裂:
“他……”
至以不谨,道遇暴疾。
昨自医疗,日加无损。
楚筠说不出口,一说就呜咽得更厉害,嘴张开闭上了几个来回。张昭恨不得撬开他的嘴看看里头是教茄子塞了还是别的什么:“说重点!快点!”
孙权只剩下眼睛还在动,一行一行地往下扫,快得像在逃。
人生有死,修短命矣,诚不足惜。
“再有耐性之人也得教你急死!回来一趟让风吹哑了还是怎么?!”
“张先生……我……”
喉咙像是被掐死了,酸涩自胸腔猛冲上来,呛得他再也受不住,整个人都弓下身去,额头剧烈磕在地上。
“周都督……”
鲁肃忠烈,临事不苟,可以代瑜。
张昭气得顾不上什么礼数体面,枯瘦的手指着楚筠颤个不停:“吞吞吐吐成什么样子!让你说个周都督究竟如何、在巴丘病了还是伤了,就这么难吗?!”
孙权的指尖死死按着布帛边缘,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楚筠极快极狠地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一直在通红的眼眶里打转的水光碎成一片一片,汹涌流淌下来,在脸颊上形成沟壑似的泪痕。
然后他又将头磕了回去,比第一次磕得还要响。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内室里,与炭火噼啪一起融化:
“周都督……冬月十三……”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于巴丘……”
倘或可采……
“殁了!!”
瑜死不朽矣。
最后一句喊出来,早已不成人声。
炭火都灭了一般,室内静得如一座坟墓。
孙权的眼睛里一直映着布帛上,一动不动。
这不是周瑜的字。
周瑜的字他见过,骨架端正,气韵从容,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而眼下笔墨不稳到极致,像是一边恸哭一边写,写得四分五裂——这绝对不是周瑜的字。
为什么要找人代写?
因为他写不动了。
孙权的眼睫抖了一下。很快便随着胳膊一起颤,深呼吸数次都压不住。皱巴巴的布帛从他手里滑出来,落地无声。
碧眸映着楚筠抖如筛糠的身体,雪粒还未完全化,雪水雪沫在模糊的视线里消融,像麻衣。
他接下来的事情什么都不知道了。炭火、寒风、衣声瑟瑟,以及张昭弯腰下来拾起布帛、那帛在老人家的手里剧烈痉挛直教攥出凄厉的惨叫——都听不见了。他世界里的风霜雪寒和春和景明在来回变换,周瑜转身过来,唤了他的字,下一刻一袭红衣变灰变暗,最后彻底成了黑白。
周围草木皆是原色,只有他,昏暗无比,极其突兀。
“都督临终前……特让末将务必将此物……亲手交与主公手上……”楚筠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几日前他在巴丘泣不成声,眼下到了京口却依然悲不自胜。他看到孙权麻木失色的脸和张昭看帛激起的通红的眼眶,愈加难受,呜咽出来,“末将不敢有违……末将……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