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周瑜咳血之后,又迷迷糊糊昏睡了四天,病也是日重一日。这四天内军医进进出出,却无一不是探脉后连连摇头,听天由命。一时间,巴丘军营的气氛异常沉重和压抑,仿佛有一股阴瘴之气在上空久久徘徊不散。
到第五天黄昏时,周瑜才微微睁开眼。
微弱又模糊的光透过来,好不真切,晃得人眼酸胀。隐约听得床边有些许断断续续的哭声,周瑜偏了偏脑袋,眉头稍蹙,似乎是使劲看才看清——那是小敏,楚筠,还有军营里的几个亲卫。
小敏趴伏床头,这几日哭得死去活来,眼下怕是泪也流干。担心周瑜再醒不过来,又开始浑身颤抖地抽泣。而楚筠那一些人眼眶也是红着的,脸色发青,像是也跟着守了很久,都瘦了。
不知是哪个抬眼定睛的亲卫发现周瑜醒了,连忙起身唤他,关切里带着很重的鼻音。几人纷纷猛地抬头,想要一拥上前还不敢,怕挡了新鲜的空气,教周瑜再难受着。
“都督……”
周瑜淡淡望着他们,目光失焦。从前眼睛里的光彩夺目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阴潭。他张了张嘴,嘴唇干燥起皮而隐隐作痛:
“水……”
几乎是气音,几个汉子离得较远,一时没有听清。然小敏趴于床头自然听得真切,忙起身自案桌倒汤水端来,楚筠也赶紧扶周瑜坐起身,身体撑着他大部分重量,心头涌上一阵难过——周瑜太轻了,像是扶起一小捆干柴。
或许起身时牵扯到肋下旧伤,痛得周瑜眼前阵阵发黑,却还是忍住没哼出声。他略一抬眼,发觉那碗水已教小敏交到楚筠手上,端到嘴边。
虽是主动要水,可只饮下三口便再也喝不得了,仿佛这三口水已经耗尽了他大半力气。周瑜闭着眼缓了缓,才极慢摇头示意够了,再没了声响。楚筠一直保持抱扶他的姿势,一刻也不敢动。生怕惊扰了周瑜轻得犹如一缕残烟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周瑜才重新睁开眼。眼睑仿佛有千斤重量,掀得费劲,然而空洞的眼神中却浮现出一股坚持。
“取……笔……帛来,”周瑜哑着嗓子说,许是太久未开口,显得有些低沉涩意,“替瑜……磨墨。”
众人皆是一愣,似乎不理解周瑜此刻劳苦自己是何意。小敏眨了眨红肿的眼睛,语气里带着点恳求的不赞同:“大人……”
周瑜深深喘了下:“快……”
此句仿佛下了死命令,几人便不敢再耽搁,能空出手来的皆去翻笔翻干净布帛,小敏则来案前小心翼翼地磨开墨。
墨条在砚台上转动,小敏磨得慢,怕声响太碎。周瑜闭着眼睛等,喉间偶尔滚过一阵轻动,像旧瓦被风掀动一下,又压下去。
冬日黄昏风骤起,扫过窗子发出“呜呜”声,像是有残魂在孤独地呜咽、痛吟。院子里的树又枯又秃,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试图夺走一片云彩。
待靠在床榻另一头的亲卫将笔帛递来时,周瑜正闭目不语,沉寂下去呼吸极其微弱。楚筠低声唤他,甚至还轻轻摇了摇他的身体,生怕他再一睡不起。
周瑜浅浅抬眸,望着呈上来的指要之物,枯瘦的手在被褥上蜷缩了下。烛火照耀,将他垂下来的乌发柔柔地镀上一层金边,却毫无生机。
片晌,周瑜有些认命地叹了口气,仅仅只是认命的平静,没有懊恼,没有不甘,没有惆怅:
“……写不动了。”
房中没有人敢接话。小敏咬着嘴唇把墨条放下,指节攥得发白。
周瑜又歇了一会儿,方才那几句话仿佛就已让他脸色苍白、气息不稳。他紧紧盯着亲卫手捧上来的一笔一帛,咬咬牙,吐出一个清晰的字:
“记。”
手持要物的亲卫慌忙把布帛铺开,悬腕垂笔等周瑜指示。
周瑜望着那舔了墨的笔尖,心绪飞扬。他好像看到许多熟或不甚熟的人从他身边匆匆走过,好像看到自己这一生征战的无数沙场,好像看到梦的开始,看到一叶扁舟荡啊荡啊,荡于洞庭湖水中央,再也不动了。
“……”
窗外之风吹得旌旗扑扑作响。周瑜偏头听了听,待风稍缓才慢慢开口:
“瑜以凡才……昔受讨逆殊特之遇……委以腹心,遂荷荣任……统御……兵马……志……执鞭弭……自效戎行……”
几乎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下,他极力控制着,不想让自己的声音太过破碎,衬托周郎此时的疾困。而亲卫也是一边哭抖一边记,深呼吸数次都不管用。
“规定巴蜀……次取襄阳,凭赖……威灵,谓若在握。”
“至以不谨……道遇……暴疾,昨自医疗……日加无……损……”
说完这句,周瑜倏地低声咳嗽起来,胸腔震颤,旧伤生痛,额头沁出薄薄冷汗。楚筠及时抚背以舒咳喘,奈何听得周瑜言之“日加无损”,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教他硬生生咬着唇忍回去了,下唇瞬间被咬地泛出血红。
周瑜平息咳嗽,声音更低更轻了,气若游丝:
“人生有死……修短命矣……诚不……足惜……但恨……微志未展……不复奉教命……耳……”
“方今……曹公在北……疆埸……未静……刘备寄寓……有似养……虎……”
“天下……之事,未知终始……咳咳,此朝士旰食……之秋……至尊垂虑……之日也……”
“鲁肃忠烈……临事不苟……可以代瑜……咳……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傥或可采……瑜……死不朽……矣……”
烛火剧烈摇曳。
最后一个字落下,周瑜呼吸显得急促起来,指尖略抬,指向床另一头那个疾书亲卫:“可都……记下了?……”
“记下了……”年轻的亲卫早已是泪蓄眼眶,染着哭腔道,“都记下了……”
那一刻,周瑜的眼睫如释重负地颤了一下,好像心里那根绷紧了数日数月的弦忽然送了。他极其缓慢地阖了眼,全身力气彻底瘫下来,瘫在楚筠怀中。
楚筠扶着他重新躺了回去。
躺罢,烛火把周瑜的影子映在房顶,瘦成薄薄一片,风一过就晃。他胸口起伏得很慢,一下,两下……第三下弱地几乎看不见,又隔了很久,第四下才如同迟到一样地跟上来。
帐内一片寂静。
小敏一步一步踏来,定立周瑜床头,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泪水再次冲破眼眶,无声地流淌。
“大人……”
有第一个跪的,就会有第二个,有第二个,就会有第三个。
不到几息时间,室内所有人便齐刷刷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重的声响。甲胄摩擦,掩盖了亲卫们压抑的抽泣。楚筠跪在榻边,肩膀一抖一抖,嘴唇咬得死死的,不肯吭声。
“都督……”
后不知是谁发出了很轻的唤声,带着明显的哭声,极具感染力。眼泪“吧嗒吧嗒”落在手背和甲衣上,落了一片冰凉。
约莫过了半炷香。
周瑜静静搭在塌边的手忽然动了一下,他撑着精神睁开眼睛,浅浅偏头过去,望见床边身体不断抖动的众人。看着看着,慢慢抬起手。
枯瘦的腕骨凸起,皮肤薄得透光。
楚筠看见这只手悬在半空,五指微张,像要抓住什么。他赶忙扑了过去,双手捧住,掌心贴上去的那一瞬凉得他打了个寒噤。
周瑜握不住他,只是把手指静静搭在他虎口。
“那帛……务必交与主公手上。”周瑜的声音很轻很轻。
楚筠拼命点头,泪滴在周瑜的手背上。
“亲手……交付……”
“末将领命……”
他甚至看不见以往自己映在周瑜眸中的影子, 只见得一片浑浊,将什么都掩盖住了,朦朦胧胧,看得他不由自主地又攥紧了手。
周瑜觉得,他好像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没有说,但话到嘴边,又仿佛是徒劳。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又或许,他也没力气说了。
他将目光渐渐放到塌边小敏放身上。
小敏整张脸都哭得红扑扑的,泪水流了满面也不擦,就任由它们淌下脸颊。周瑜尚在视线清明之时,撑着,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好孩子。”
小敏顿时忍不住呜咽了一声,更剧烈的啜泣在屋内回荡。
周瑜动了动嘴唇,声音更轻了,风一吹就散似的:“我不在了……你……去找……子敬……或是……张公……”
“他们……会明白……”
室内炭火噼啪烘暖,光芒贴在冰冷的铁甲上,泛着橙色的光。
“不……我不去,”少顷小敏再也受不了了,深深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一面哭一面斩钉截铁地说,“我不要去……我不去鲁将军那里,也不去张昭先生那里……我不去别的地方,我就在这儿……我就在大人这儿……”
“大人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他趴伏在周瑜塌边,泪如雨下,绝望哽咽。
“大人……我……您别丢下我啊……”
无论是作为仆役还是作为书童,他可能是头一次说“不”这个字。说得泣不成声。
周瑜望着望着,忽然想去为小敏擦拭眼泪,就像从前小敏刚跟他的时候那样。孩子做了错事,自责落泪,他总会拿着帕子或者用拇指为他揩去泪痕,温柔得不像话。
但是现在,他一副病躯早已没力气了,拭泪,他做不到。
有顷,周瑜也只是无奈地、虚弱地笑了笑:
“听话。”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笑意在嘴边消散了。榻下众人的哭泣渐遗漏出窗子,而他的目光蔓延房顶椽子,毫无感情,毫无焦点,像是柳条清拂湖面。
好像想起了之前小敏在他身后忙忙碌碌的模样,才多大点孩子啊,处理文书处理得有条不紊。平时监督他好好吃饭,病时还不忘提醒他喝药,小小年纪眼睛里揉不进一点沙子。
他这一生,过得还是太快了。都没来得及再好好看一眼春华秋实、夏荷冬雪,没来得及再好好弹一曲《高山流水》,没来得及再捧屈子之炽热典籍品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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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两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