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之间,周瑜眼前闪过一个又一个画面,耳边响起一个接一个的声音。阳光、严肃、温雅、俏皮……都围着他转,都为他好,都……让他舍不得。
每闪过一个片段,他的眼睫就沉一分。
“公瑾!天这么好,瘫在家里简直浪费青春!走,我发现个超级漂亮的地方,带你打猎去!”
“公瑾这次染病,定是江东的湿寒天气作祟!所以孤又叫裁缝赶织了些新衣——”
“细嚼慢咽对身体有益,你当下便如此不爱惜身体,到老夫这个年纪,烙下病根有你受的。”
“你的身体,早已不是你一人的事。可念肃与张公之举,为你,亦为江东父老。换句更直白的话说——为我们。”
“哈哈哈哈哈!都督果真爽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待战事一过,末将必当登门,向您讨这十坛佳酿!都督到时候可别装作一问三不知!”
“都督……您……您一定要平平安安的,我……我等您……回来!”
“都督!吃饱了才有力气打曹仁!”
“帐外听兴霸他们哭得好大声……我以为都督不行了……”
…………
“公瑾这般操劳,是要以身为祭,强求东风不成?”
“东风如期而至,公瑾便将自己绾发固冠的玉簪赠亮,可好?”
“不成想江东周郎精通音律,长于军事,如今烹饪也是颇有造诣,当真让亮大开眼界。”
…………
至少有一件事,想的是正确的吧。
故事的最后,都是爹娘来接他回家。
眼睑彻底落下的那一刻,周瑜好像听到了母亲轻柔的呼唤。他在梦里看见庐江,看见舒城,看见湖边的小亭子,以及在湖水中嬉戏的几只鸳鸯。
那几年舒城的春天来得很早,梦里的他很小,坐在亭子里的石椅上,腿够不着地,悬在半空一荡一荡。手里攥着一枝新折的桃花,花瓣被揉皱了,他也不在意,低着头专心数那几根嫩黄的蕊。
春风一吹,桃花纷飞飘扬。
再一抬头,母亲就站在不远处的那棵桃花树下。
熟悉又温雅的曲裾深衣,发髻挽得低,别一简易花钗。她站在那里,带着温柔恬静的微笑,隔着满地的落花望着他,望一个贪玩忘了时辰的孩子。
“瑜儿。”
她笑着开口,声音很轻,和风一起从花树那边飘过来:
“回家啦。”
风吹过花树,落了她满肩粉白。
周瑜的眼眶不知不觉热了起来。
他听到自己低低地喊了声“娘”,跳下来,跑过去,真真就像小时候那样,被母亲温热的手牵起来,走在这片被花瓣撒满了的路途上,暖了一整个春天。
巴丘好冷,我想回家。
魂归灯破,梦入三分。
烛火爆开最后一个灯花后,昏暗了许多。
楚筠感觉到他握着的那只枯瘦的手,指尖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仿佛要握住什么一般。然后,那力道渐渐散了。
手轻轻地,从楚筠掌心里滑走,“噗”一声沉闷,跌到床褥之间,再未燃起生息。
“……”
“都督……?”
再一触碰,身子已然冷了。
和从前一样的呼唤,却得不到和从前一样的回应。
房内短暂安静了一瞬,只有小敏隐约的哽咽,慢慢地,慢慢地,只听“咚”一下像是谁额头重重磕到地上的、带着肝肠寸断的剧烈声响。这一下如同触发了什么东西,而后室内所有将士全部齐刷刷地伏下地去,终于崩溃,在一阵阵磕头声中号啕痛哭、声泪俱下。哭腔嚎出的“都督”此起彼伏,泪水犹如潮水般夺眶而出,砸在地面上很轻也很重。
“都督……都督……”
“都督……啊……”
昔日旧琴谁人抚?昔年陈简谁人读?
周郎不顾宫商错,花落飘零倚残枝!
巨大的悲伤如同阴雨连绵,密不透风地笼罩在巴丘之上,整个军营仿佛被伤痛埋没了,洞庭湖翻涌滔天巨浪,拍打在码头、江岸、巨石上,拍得船只几欲坍裂,沉湖如底。
建安十五年仲冬之中,东吴水师都督周瑜于巴丘病逝,年仅三十六岁。后人常叹曰:青史寥寥载功名,何人清解断梦伤?遗书一帛江吴返,只道不复误朱弦!
“呼——”
帐内烛火遭夜风吹袭而幽幽晃动。
明明身处光明之中,却如同坠入万丈深渊。
“巴丘……周瑜……”刘备看着怔愣在军架旁的诸葛亮,语气带着些复杂和沉重,但是轻飘飘地传入诸葛亮耳朵里,如遭雷击:
“……去了。”
灯影疏疏。
诸葛亮好像听不懂了,他好像什么也听不懂了,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沉浸在棠华亭中,望着周瑜一身红衣被纷飞的棠花花瓣掩了袍角,对他绽开柔柔的笑。
周瑜过来抢他羽扇,闹成一团,笑声像孩童一样清脆,无忧无虑。诸葛亮就这样站在原地,在对方凑近时缓缓抬起手,温热的掌心碰到周瑜冰凉却浮着淡淡的红的脸颊,浅颤的指腹又轻又慢地描摹他的眼眉。
阳光透过竹影洒下来,落衣襟衣摆点点。
周瑜一直在笑,歪歪头,脸颊贴了贴诸葛亮的手,眼帘缓缓垂下。细密的羽睫扫在下眼睑上,投下一片温柔的影。
然后在诸葛亮眼中,周瑜的身体开始扭曲变化,从衣摆开始蔓延往上全部变成花瓣,哗啦一声,心脏破开了一个花洞,洞周围的棠花瓣渐渐丧失生机,如同流水一样流淌下来,散在诸葛亮脚边,散了满地洁白。
诸葛亮的手停在半空,不知该往何处去。
“……”
泪水模糊了视线,如清晨草叶上的露珠,颤颤悠悠淌下来,渗透到三月春泥之中。
“……公瑾。”
浪破霞,碎银纱,一曲棠华。
惊顾洒血挥泪,我归人不归。
铮铮吴丝悦耳,谁解弦中悲?
月愿平波抚碎玉,酒祭东风,化作潇潇霡。
所有的事情皆回归深夜公安的军帐里。
诸葛亮的神识似乎度过了春秋冬夏,慢慢弯下腰去,将大氅拾起来。
“……是么。”
还是这两个字,他听到自己说。
事后,诸葛亮不记得具体跟刘备说了些什么,风平浪静,仿佛早料如此。刘备并未久留,只是在陈述事实那样,告知片刻,又道述了些荆南之事,向诸葛亮询问可行与不可行。
诸葛亮回答得完美,保持着豫州军师该有的态度,从容不迫,淡定沉稳。思绪条条框框捋出,像一簇象征着他们未来的火焰,燃烧整个乱世天下。
然而谁又能读出心中翻涌着长啸苦海?强撑着让其不天崩地裂。
刘备离开时,在军架旁驻足,顿了顿,还是取下那厚重的大氅,来到诸葛亮身边,为他披上。
“夜深风寒,军师,注意身体。”
说罢,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持书踏出军帐。
诸葛亮一个人坐了很久。
心沉淀下去,像是一根羽毛落入水中,遭水湿透了,渐渐落入海底。
仿佛是一尊佛像,万事皆已空,没有什么能再让他的情绪掀起波澜壮阔。他把泪水咽下去,把鲜血咽下去,把成千上万需要他处理的责任和天命咽下去——咽得近乎麻木。
他在装,装自己还好,装自己还能撑,装自己公大于私,装自己……并不在意。
可那都是他以为。
而让诸葛亮真正、彻底、遽烈土崩瓦解甚至如遭万箭穿心的是什么呢?
或许是再次翻开凌乱的青灰色包裹,恍惚间想要触碰故人却只能触到一堆碎玉之时,借着烛光仔细凝视才发现——这一堆曾经被误会“断义”而方才又确定其中真意是“碎玉暖酒”的什物,实际上,是周郎与他在雨夜榻间以东风作引而约好的那根……
云纹发簪。
#
#
辛卯之春,桃花满园。
清晨,公安开往京口的船再次杨帆启航,以复借荆州之请。刘备一袭将军衣袍立于船头,身旁甲胄将士亲卫护航。诸葛亮手持鹅毛羽扇,在江雾中目送其远去,水汽打湿鞋履,他却并不在意。
就那么看着,看着刘备的船没入云海。
两岸树木枝头冒出新芽,远山也褪去冬日枯寒,零零点点的颜色在山头晕染,如墨如画。
江风拂面,带着潮湿的暖意掠过诸葛亮白皙的脸颊,弯弯绕绕,在发间游走,窜进衣襟,荡进衣袖,在腰间婉转回荡。
那里悬挂着一枚素面玉佩外,多了一只小小的、略有沉坠之感的药囊。一日到头佩戴,除夜间歇息沐浴,从未摘下过。
药囊挂得很牢固,风吹不散。药囊材质也是上等,雨落不湿。
众人只当他以春来驱虫之用,或是文人雅量高致。诸葛军师,翩翩君子,瑾玉香囊怀揣,是多么温清。
却无人知晓那药囊内部填充的草药之间,还埋葬着点缀金莹的碎玉,以及两缕干燥脆弱的芦花。
春意盎然。
人不如四季更替,四季匆匆而过还有下一个四季,只是这人若匆匆离去,那些声音、笑颜、身姿便再不复存在,骨灰撒落长江水,奔波逐流。
羽扇尖轻轻扫过诸葛亮的下颌,柔软,无害。
“军师,船已远了。”身后的侍从如是说。
诸葛亮却没有立刻动作,江风渐紧,那么温柔温暖的力量,吹在脸上却密密麻麻的疼,一直渗透到心里扎根。
浪花拍案,碎成白沫,这一次,浸湿了他的衣摆。
诸葛亮极慢极慢地闭上眼睛。
“……回吧。”
他转过身,江浪掀涌而起,视线里,埋没了他单薄的、素白的身影。
抵到尘埃里。
长江东逝千古梦,一朝风息浪平。
王翻廷覆终归史,万岁四季更迭。
扇簪垂名流芳尽,忘川书祭奈何。
千八百世风霜破,雨落葬没孤坟。
——————————————————
《亮瑜:千古风流无尽时》前尘往事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