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将它捧了出来。
世间有些人仅对望一眼,便能明白对方心中所想的,这叫知己。
他和周瑜是知己,这是事实,可棠华亭内,他在周瑜的眼中看出了火光、试探甚至一些他死活不愿承认的挽留,除此之外,好像还有别的东西,诸葛亮并未没看明白。
他相信周瑜也没看明白自己,不然就不会去问那么多能一眼得知答案的问题。那……为什么?
不是已表断义之态,何故再问?何故嗔怒?
深夜送至的包裹真的仅仅是“碎玉和酒”这么……“简单”?
这个想法抛出来的时候让诸葛亮一阵心悸,他深吸一口气,带着包裹极慢地来到案前。风自军帐帐帘缝隙里透进来,仿佛一拳打在烛台火苗上,使之向后仰颤一瞬。
就是这一瞬,让包裹上的不规则暖光色块剧烈分裂,光芒扫过包袱里盛酒的陶瓮凸口,而后被更多的黑暗吞噬,沉静下来。
不久之后,包裹布巾被重新打开,粗糙的布料于白净的宽袖相贴,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
最先映入眼帘的还是那堆碎玉,那些让诸葛亮精准确认为“断义”的证物。玉块玉片在烛火的照耀下晃出细微晶莹,映入眼睛里毫无感情。诸葛亮短短叹了口气,目光移开玉,落到了孤零零的“断义酒”上。
酒封翘起一小边角,极其不完美的存在。
一摸,陶瓮上还留有些许湿意,像是教风拂了一夜的草叶。诸葛亮似乎还闻到了这坛棠华酒在空气中暴露出的幽香,和他都要忘却的、记忆力柴桑江水竹亭外的一棵棵棠梨花树是一个味道。
“……”
“军师到底在躲什么?”
时隔数月,诸葛亮听出了这句话里的苍凉。
躲什么?他不知道。
周瑜为什么会这么说?他也不知道。
或许是现在才发现他明明有好多不知道、不明白的事情,但他就是没有去深究。自始至终,诸葛亮认定了一件事,仿佛那件事就是那样的,就一定会按照他心中所想而发展,但他忘了他并非圣人。
是人,就一定会有出错的时候。
帐壁上诸葛亮的身影很孤寂,好像茫茫大海中一叶扁舟,扁舟上盛一明灯,灯把船舱照亮了,可在海面上微乎其微。
他把酒握在手里,感受冰凉的液体在酒器里翻滚晃动,转了转,凝视那小小的瓮口。酒塞在上边封置紧实,像是被人在原来的基础上狠狠压下去的。诸葛亮眼睑微阖,拇指指腹下意识在酒塞上一擦——
塞子突然“波儿”一声,自动弹开了一点缝隙。诸葛亮即刻怔住——他记得自己方才并没有用这么大力气捋开酒塞。
怎么会……
诸葛亮心里蓦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酒塞看似封得严实实则一碰就松,不像是酒铺伙计随手摁上的力道。寻常店家封酒,只求稳妥不洒,断不会下这般死力。这塞子压得如此之紧,倒像是……故意要把什么东西,牢牢压进塞子底下的缝隙里。
当时或许看不出来,可日子久了,酒塞干缩,酒气微渗,那被死死摁在深处的“秘密”,便在这寂静的冬夜里,随着他这一掰,悄然现出了一线痕迹。让诸葛亮这些日子一直克制隐忍的情绪封尘立刻裂开一道缝。
他差点将这坛酒打翻在桌上,哆嗦着手,彻底将塞子取了下来。
酒香扩散,如扑面而来的春风,回荡在小小的军帐里。
那看似布帛的一角,终于重见天日,暴露在冬日空气里。像枯井里被打捞上来的一具尸体,众人最先看到的是死者干枯腐烂的手,僵硬垂在井石边缘,遭人或惋惜或嫌弃。
诸葛亮小心翼翼地把布帛扯出来。布帛被折得整齐,小小一块,但足以写下一些字句。
耳边响起了棠华亭内周瑜快要失心疯的笑,以及那些犹如风刀霜剑的诅咒,他好像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现周瑜的情绪一直在崩溃的边缘,没有发现周瑜那双深邃的星目正在瓦解光色,没有发现他们好像从很久以前就误会了,误会到现在,即将要误会一辈子。
诸葛亮曾经将自己的心脏用叶一层一层包裹,此刻拆布帛就好像也在把这些遮掩了数月的叶子一齐拆开,期待能见到阳光,然而扑面而来的阳光犹如针扎,刺痛了他随墨字骤缩的眼睛:
“明明月如故 玉醒人未醒 银纱乱波海 血雾碎瑾玉 ”
“曲故矣 曲顾矣 弦语铿然 执琴棠树下 以待清辉近”
“今宵杜康三两盏 东风自来 寄愿云中去”
“……”
“孔明,小明亮,我想起来了,全部都想起来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能来棠华亭陪我喝杯酒吗?就我们两个,你不是豫州军师,我不是东吴大都督,我们仅仅以故友的身份坐一坐、聊一聊,让儿时那些过往回忆重现人世……或者烟消云散。都说开了,我们再做决定,好吗?”
“我在棠华亭等你。”
错了,全都错了。
难怪周瑜听不懂,难怪诸葛亮不明白。所有的事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恨意、纠缠、浪费时间、自欺欺人、恩断义绝……都是错的。他错过了很多东西,太决绝太残忍,没发现少年时期在山中突然闯入他世界的红衣小公子,一直躲在周郎的披风下,一双星目亮晶晶地望着他。像是透过他,看到曾经一样年幼的自己。
这可能都不算挽留,而是祈求。
周瑜,那么骄傲的一个人,那么风流倜傥,那么不羁潇洒,眼下却用如此诗帛来……祈求对方留下一会儿,陪他一会儿,就一会儿。
诸葛亮的眼眶倏地红了。
内心激起千层浪,狂风咆哮着,海浪拍打在巨石上,轰然击碎!天地间翱翔一条夺目金龙,浑身龙鳞猛造雷劫而炸开,炸得惨不忍睹、血肉陨落。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以故友身份与周瑜重新“相遇”,殊不知人家早就了然于心,一直都在原地等他。却眼睁睁看着他渐行渐远。
怎么发现的?怎么知道的?
什么时候知道的?
赤壁不可能,周瑜是个急性子,若赤壁之前就知道那早就找他了,何故非要把这些写在布帛上再装酒赠来?归根结底是两人隔得太远了啊,没有机会说开。后来柴桑,对于周瑜来说是一个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这才包袱相赠。那这一切的源头,致使他们分开一年多的源头是——
南郡。
夜袭。
诸葛亮握着布帛的手越来越紧,紧到指尖青白抽搐。脑子里那个十几岁的小公子和江东大都督的影子要重合,越来越像,越来越像,但是突然出现了一双无形的、还在流淌鲜血的巨爪,尖利的长甲刺穿头颅,将其狠狠撕了个粉碎,碎成齑粉。
“吧嗒、吧嗒”
一颗泪珠掉在案桌上,掰成了两半。
诸葛亮腰上一直挂着一枚看似朴素但质量很好的白玉佩,君子鸣玉而行,这是一种丰风度雅致,和那把鹅毛羽扇一个性质,所以从未有人问过“何处得来?”之类问题。
但对于周瑜来说,那是一把打开陈年旧谊的钥匙。再怎么普通,再怎样年久,那枚玉佩的原主人总不可能认错。
夜袭……雪地……
“又皱眉头,一路上见你皱好几次眉头咯。小伢儿不能老是皱眉头晓得伐?你长这么好看,要多笑笑。”
“你说,你那么小一点,还背个那么大的背篓……一说话就皱眉,你小时候特别喜欢皱眉……我跟你说什么来着?……小孩子,要多笑笑……”
曾经,他以为脑海中总是冒出的断断续续的、带着哽咽的低唤是南郡的后遗症,是一种重伤后的幻觉。
而现在至以后,这些都将成为他对故人的思念和对自己意为“断义”的讽刺。
他总是这样,总是这样冷静自持,这样算无遗策,无论何时既能深陷其中又能全身而退。
可是真的退了吗?
还是不自知的从一个深渊踏进了另一个深渊里,反应过来时为时已晚,再也出不来了。
所有情绪轰然炸裂,复杂地盘旋在诸葛亮心头,缠得他要喘不过气。
“……军师是铁了心,要与瑜做这不死不休的宿敌……”
棠华亭内,冷风寂寂。
“既如此……那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你我都不必再相见!!”
“纵然黄泉碧落,沧海桑田,轮回颠倒……你我之魂魄亦当逆道而行!!若天命弄人终有一遇——便教我魂飞魄散!灰飞烟灭!!永困忘川!!!”
字字句句全化成冷得人心肝震颤的锁链,而他面对这崩溃的诅咒时想的是什么?是见周郎失态,是对情绪的排斥,甚至……是对对方感情爆发的不耐。
“好。”
军师仅仅这一个字落下。此刻看来,是有多么绝情。
诸葛亮徒然站起身。
他要见他。
这个念头像一簇野火,烧穿了两年间苦心垒起的全部堤坝。他知道自己这样万分疯狂,他从来没有这般意气用事过。眼下如此艰难如此微妙的局势,一方军师去见另一方水军主帅何其敏感。但是……
“高热不退,醒后咳血。”
他怕再不见,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诸葛亮将包袱快速一收,衣袍带翻了案上的竹简,哗啦散落一地。他仿佛没看见,一把抓过架上那件青色大氅,指尖又颤又凉。
他要亲口把所有的误会全部纠正过来。
他要为迟来的真相和造成的伤痛负责。
他知道自己任性,知道可能已为时已晚,知道周郎可能已不愿再见他,知道自己这一趟巴丘去了会带来多大的政治压力,知道今天这个局面或许已经到达无法挽回的地步——
“划拉——”
帐帘蓦然被人掀开。
江风裹着冬夜的湿冷,猛地灌入,将案头孤灯吹得剧烈一矮,险些熄灭。
诸葛亮的手悬在半空,怔怔抬起眼。
刘备站在帐口。
他一手撑着帐帘,一手拿着布帛文书,像是疾步赶来,气息未定。烛火在他身后投下一道漫长的影子,像巨大的披风垂落。
诸葛亮看出他那只手里攥着的是专门用来记录军报的略新布卷。
空气仿佛被抽空。
诸葛亮的手慢慢垂了下来,大氅从指尖滑落,无声堆积在他脚边,像一片坍塌的夜色。
“……军师,”刘备的声音很轻,他没有迈进帐来,只是站在那道帘缝边,站在冬夜与他之间, “刚刚得来消息……”
“巴丘……”
寒风呼啸。
再往下说的什么话,好像有点听不清了。
诸葛亮眼中的光色渐渐融入黑夜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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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有意要吊胃口的,就是这个样子的朋友们,这一段算是写完了,下一段要写都督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