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敏守了周瑜一夜。
来来回回为他掖被子,拭汗珠,敷在周瑜额间的布帕被熟练地浸入水中,拧干再敷好。忙得不可开交、停不住脚。不料自己只是去添一盆新井水的功夫,回来时,便听周瑜的呼吸愈加急促,浑身冒冷汗,一面喘一面开始说胡话,最初是一些“博”啊“涨”的,听不明白究竟是在说什么。小敏哪里见得这般情景,急得团团转,刚决心要去喊人,只听周瑜突然唤得清晰起来,头不安分地从枕头这边偏到那边:
“娘……”
接着又是喘成一处,字句带着些孩童般的依赖和像是迷路后的着急,断断续续从他干燥起皮的嘴中溢出:
“娘……娘……”
“爹……”
这怕不是教梦魇纠缠了去。小敏赶忙自他身旁跪下,看到一颗接着一颗的泪珠从周瑜眼尾滚滚滑落,没入鬓角青丝之中。看昔日恣意风流之人如今形销骨立地令人心痛,小敏也是一阵心酸,眼眶倏地烘烫。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榻上病人颤动得更厉害,搁浅的鱼似的直惊喘不停,嘴里词句几乎是哭喊出来:
“我……”
“别……别……”
“爹……爹……!娘……!”
小敏瞳孔猛缩,哆嗦着手去推他、叫他,唯恐他病痛之中教鬼魂缠死了回不来:“大人!大人醒醒!大人——!”
周瑜好像听到了有人在喊他,紊乱的气息沉退些许,但还是躁动不安的,眼睛紧闭,身体不由自主地痉挛抽动。小敏顿时泪花闪烁、嗡声嗡气,话里湿漉漉地像是沾了水汽一样:“醒醒……大人,你别吓我,大人!……”
“大人!!”
“!”
或许是推搡得急切了些,周瑜在识海一片天翻地覆的尖啸中突然神智崩裂,猛地瞪开双眼。瞬间冷汗不断渗出,里衣紧贴脊背,额发湿成一绺一绺,粘在苍白的皮肤上。豆大的汗珠沿着脸颊滚落,湿透衣襟。
周瑜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短促混乱。一双原本盛着星火的眼眸空洞无比,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大睁着望向房内椽梁。
“……”
几个破碎喘息的时间,却让人仿佛过了四季。
周瑜就这样望着,好像还没从自己坍塌消散的梦境世界中走出。好一会儿,那空洞的视线才开始极其缓慢地移动,生锈了一般,滞涩地转向床边守候的人影。
目光落在了小敏脸上。
小敏见他还有反应,暗自松了口气。胡乱擦了把湿漉漉的脸,拾起帕子来给周瑜擦拭汗水。
周瑜沉默着,沉默着,直愣愣望着小敏,本就毫无血色的脸变得更加难看。
是梦……是梦……
棠华亭是梦……青衣鹤衫是梦……
舒城宅院是梦……春光正好是梦……
孙策是梦……兄长是梦……爹娘是梦……
所有的一切,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喊,那些温暖如春的怀抱,那些真实有形的触碰,那些天真地以为可以失而复得的心疼与慰藉……
都是,已经化为灰飞的,梦而已。
“……咳!”
一阵如同被重锤狠砸的痛楚从胸腔深处炸开,沿着骨骼经络迅猛窜开,化作一团弥漫铁锈腥甜的血气,直冲喉头。
周瑜猛地偏过头去,不顾刚清醒时的眩晕,长发随之散乱地滑落肩侧。顷刻间,便见一口浓稠的鲜血从他唇间“哇”一声吐出!血沫溅红了粗糙的床褥,迅速洇开一片刺目花朵。
他灰白的唇被染了一半红色,更多的血从嘴角蜿蜒而下,犹如地图上一条条不知名河流。
毫无预兆,突如其来。周瑜眼直发怔,抚于床沿的手猛地狠攥起来,攥得指尖发白。
小敏立时大惊失色,好不容易缓歇了的心脏一下子又悬提起来,帕子都不顾放,一步三晃地扑到门口,边哭边喊:
“来人!快来人!!”
“大人吐血了!快来人啊!!快啊——!”
天光破晓,残光疏落。
冬日不知春庭暖,雪生愁絮葬孤魂。
周瑜病重的消息如黄沙尘暴般席卷了整个巴丘吴兵营,掠过长江,掠过远山,掠过洞庭湖的层层波澜,最终化作一缕烟,渗进公安刘备军营的帐隙里。
时间已过三日,刘备看着最新呈上来的军报陷入了沉思。
“吧嗒”
竹简搁置桌上,发竹片相撞发出的脆响。烛火将刘备略有粗糙的侧脸染上几分暖意的柔和,他抬眸,目光轻扫一旁正静静处理军务的诸葛亮。
似是碰到棘手之处,诸葛亮微微蹙眉,笔杆末端轻点下唇,犹如蜻蜓点水。少顷有了些活水头绪,左手慢条斯理地捞捋右袖,腕贴竹简落下墨字。
一丝不苟,从容淡泊。可若仔细观察,便能看出这位军师的肩膀相较以前略有垂感。若从前是振展双翼翱翔于天水之间的白鹤,那现在,便是一根遭遇风雪压迫、经人抖落霜雪后再次挺傲的冬竹。
细微差别也是差别。
刘备浅浅吸了口气,指尖停留在冰冷的竹简字迹上,沉默片刻,如同在说一件极小的事,缓缓开口:
“方才军报所载,周瑜……病了。”
诸葛亮持笔的手倏地一顿。笔尖悬在竹简之上,一滴浓墨悄然凝聚,欲坠未坠。
他垂着头,发丝遮挡了眉眼,刘备看不清他现在是个什么表情。直到诸葛亮笔尖又稳稳落下,将那滴墨略重地融入下一个字的起笔——
“是么,”诸葛亮的语气平静无波,“是何症状?”
“军报只说高热不退,醒后……咳血。”刘备有些复杂地看了诸葛亮一眼,终究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应是巴丘气候多变,周瑜本有旧伤在身,今岁冬日又快又猛……唉。”
一声长叹,道尽了乱世英雄终不免凋零的慨叹,也藏着一丝关于荆州未来利益的关切。刘备收好军报看了诸葛亮片刻,站起身:“时间不早了,孔明也早些歇息吧,别累坏了身子。明日备再同孔明商讨荆南赋税之事。”
诸葛亮应了一声,恭敬道:“亮送主公。”
冬夜的兵营接受月华洗礼而变得清明,常青草木随夜风摇曳舞动,衣摆轻拂叶上深露,恍若取一枝柳藤徐徐划过透亮水层波纹。什么都是静的,静得人心里空旷寂寥,静得人不知是否还有明年。
刘备离开后,诸葛亮并未快速回去,而是在自己军帐前站了许久。目光低垂盯着固定军帐的木桩,麻绳陈旧,粗糙剌手,刺刺的触感在他手心里绽开,一起绽放到心脏深处。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两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二十年了。
他放下手,指尖擦过凉如寒冰的玉佩。诸葛亮呼吸不自觉一滞,玉身贴着温热的皮肤,试图将那一抹凉意给他渡过去,渡得小心翼翼。
他终究没有反手过来,紧紧握住那枚普通发亮的玉佩。
可能两人之间也就只剩下这劳什子没变了吧。诸葛亮缓缓闭上双眸,方才从暖烘烘的军帐里出来,冷风扑面,在他眼睫上已然留下些许细小冰凝。眼帘阖没,冰凝颤颤抖落与下睑皮肤相撞,竟比这幽风还要磨人。
明月高悬,将他脊背照出一层蝉翼薄纱,浮现一种离弦琴断的疲惫。几息渐过,诸葛亮才重新撩开帐帘,步来案前。墨珠凝在笔尖仿佛正卖力托起些什么,诸葛亮看着,欲要提笔起字——
“啪嗒”
笔在抬起的那个瞬间,这珠墨犹如江浪之上的一叶小舟倾斜沉寂,掉在竹简空白处,像花露。
“……”
好像是有谁突然挑断了他脑子里的一根弦,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时间久了,久到这滴墨完全渗透到竹简里去,尘埃落定。
尘埃落定,浸润到时间里。
五天匆匆而过,公安这边的事物不算太繁琐但也不轻松,十一月中旬,农业生产基本结束,除了少数地区还在田间管理,其他的都已进入农闲期。但此刻也是官府催缴赋税、征发劳役的关键时期,一些家庭为了凑齐赋税,都开始从事编草席、酿酒等行业……一时间,荆南一带变得略有嘈杂和急切。
诸葛亮同一年前一样,编订户籍,清丈土地,杜绝豪强隐患。公务竹简在他案头越堆越多,但他始终按部就班地完成他的指责,平日里还是那副翩翩君子的神态,在刘备这里,诸葛亮从未改变过。
只是有时候,抬眸望见军帐帘子随风飘动时,那些一直停留荆南的思绪也未尝没有跨江拂过巴丘。只是很快被诸葛亮用棠华亭的“恨”压下去,压到海底,压回四季。
他恨我。
说好了,不复相见。
一日深夜,寒意已浓。
诸葛亮处理完最后一份公务,此时已是眉心发涩眼角发胀,他抬手揉了揉,缓过片刻起身,打算寻一卷存放在旧箱中关于前朝土地制度的典籍作为参考。不料寻了几个常用的箱子都未找到,诸葛亮微微蹙眉,目光落在角落那个已经积了一层灰尘的杉木箱柜上。
难道在那里面?……
鬼使神差地,诸葛亮掀开了它的盖板。
更密集的灰尘扑面而来,诸葛亮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待尘散去才仔细翻找。里面是几卷旧文书和几支毛笔,蛛网有气无力地垂在上面,轻轻一吹就能消散。东西不多,较为零散,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右边角落那小小的青灰色包裹。
他先是取出文书寥寥看了几行字,确认为自己所需才松了口气。视线往角落一去,那个包裹还老老实实坐在原地,像是在等待什么。
诸葛亮盯了它许久。
他本该抱着文书立刻将箱子封闭,连着浮沉蛛网还是别的什么一齐掩埋归葬,只是……不知为何,脑海中却浮现了农春之时棠华亭那次荒唐又无解的相遇,字字泣血,肝胆俱裂。诸葛亮只道是命运弄人,可每每想起,面上不改而指尖又忍不住震颤,他望着自己止不住发抖的手,露出手腕来,仿佛还能感受到周瑜当时有些粗鲁的攥住他,手冷得如一块冰铁相钳。
“你总是这样……总是这样冷静自持!这样算无遗策!无论何时既能深陷其中又能全身而退!”
“瑜派人送去给你的那个包袱,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我想的是你至少该表个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沉默!”
“故人……天命……孰轻孰重?”
孰轻孰重……
表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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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分两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