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回：入梦2

【此文配乐：《天另一侧》】

很久，很久。

宣泄的平息并不能说明人已释怀或是豁达，而是一种心如死灰的疲惫，他当然还有万千情绪积压体内，只不过再没力气爆发了。

肝胆俱裂逐渐引向死寂和沉默。周瑜的星目此时仅剩黑墨，他艰难又缓慢地放下手去，破碎颤抖的喘息如雨点落入水中波纹般散开。

他僵硬抬起头来，视线掠过黑暗的对岸，对岸那边还是黑暗。周瑜就这样愣愣地看着，不知是他将阴晦收刮眼底，还是阴晦将他吞噬入腹。

“……”

眼睫仿佛凝结了千斤的重量，每一次抬起都耗尽全力，随后，周瑜终于支撑不住，一双星目极其缓慢地阖了下来。身体也失去最后一点维持平衡的力量，向侧边倾倒。

衣服布料摩擦发出轻簌响声。

空气凝固了，不再流动，不再传递任何微澜。惊涛骇浪之后，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尘埃落定的窸窣，没有时间流逝的感知。一切都静止了，被这厚重的黑暗与寂静共同封印。

周瑜蜷卧的身体在黑暗中被染成一点轮廓，长眠于此，静得不像一个活物应有的状态。

如一枚被遗弃在时间河床最深处的卵石，已被流水磨平了所有棱角，只剩下沉重又近乎消散的本源。

如一把琴弦断裂、被主人藏放箱底的琴，不见光日数年，被灰尘、蛛网等肮脏覆盖全身，失去了往日殿堂低吟的风采。

如一棵接近枯萎、垂死挣扎的桃花树，花瓣凋零入土化春泥，枝干干枯脆弱，树干内部也早已被白蚁噬空，濒临死亡。

……

不知在那片绝对黑暗与寂静的深渊中沉溺了多久。时间失去了刻度，意识像沉入最深海底的微尘。

然后，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慢慢穿透了那层朦胧的隔膜，将他从永恒的沉眠边缘，硬生生拽了回来——

“公瑾？”

周瑜的眼睫不自觉颤动一下。

声音愈发明晰，带着点少年人的俏皮，热烈又细腻地闯进周瑜耳畔。温暖的光透过紧闭的眼睑浸润进来，不是刺目的天光，而是一种柔和的暖黄流淌。

“公瑾，公瑾？”

“公瑾！”

周瑜倏地睁开了双目。

周围的事物经过几息模糊后，呈现的不是黑暗，而是一个很熟悉但印象里却很久远的居室。头顶木头椽子打磨得光滑，排列整齐，呈现经年累月之后温润的暗赭色。靠着床头的黑漆矮案上放着些许半开半卷的竹简，还有一碗用青瓷碗盛好的汤药。药还是烫的，冒着腾腾热气在周瑜眼前氤氲飘渺。

他正躺在一张宽拓的寝床上，额头敷着浸了冷水以降温之用的布巾。头脑仍然昏沉，肋下旧伤也在隐隐作痛，衬出此处的真实。身上盖的是一床填充了丝棉的锦被，绣着有祥瑞之意的纹案，染的靛青色。再由细麻布做里衬，边缘以同色线细细绗缝……可样式、材质、触感都让周瑜感到陌生——印象里，他已经很久没有盖过这样的被褥了。

怎么回事？这是……

“公瑾，你怎么瘦成这样？”

还没来得及细想，耳边响起的声音便让周瑜瞬间五雷轰顶！

他极慢极慢地将视线扫至声源方向——那里，也就是自己的床边，正坐着一个看上去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年有一双潋滟透亮的朗目，含着灼灼的笑意，眼尾略扬。浓黑剑眉斜飞，尽显一种生机勃勃的朝气。脸颊轮廓已见棱角，但下颌弧度尚且柔和，自不如成年男子那般硬朗。

头发高束，额前鬓边的发丝微微卷曲，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颤动，那么意气风发。少年的天真得意正在向铁血男儿特有的英武和俊美过度，炽热得像一团燃烧正旺的火焰，感染力蓬发得总能令人热血沸腾。

太熟悉了。这张脸，化成灰他都不会认错。

周瑜瞳孔收缩得厉害，翕动着嘴唇，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他难以置信地、艰难地撑着床榻坐起来，眼睫不敢眨一下，生怕再次抬眼时，面前的人便换了模样：

“……伯符？”

声音哑涩，还有哭腔的悲凉。

那是孙策啊，是那个早在十年之前，就被许贡三门客刺死于丹徒的孙伯符。

可是孙策好像没注意到他霎时悲痛的神色，抱起胳膊站起来：“病得这么重，怎么也不告诉我呢？真是的，有没有拿我当兄弟！”

周瑜望着他，不知不觉，眼泪夺眶而出。

“我……”

“还不好好喝药，打算等我走了偷偷泼掉是吧？”没等他说一个完整的句子，孙策再次自顾自地絮叨起来，语气里满是少年鲜活和带有责备的关切，“瞧你瘦的，肯定也没好好吃饭！是不是又光顾着读书习琴了？你说你，再怎么样也得保证身体啊！”

他的声音清脆响亮，充满活力，像一阵洒满朝阳金芒的风，猛地撞进周瑜孤寂的心湖里，激起滔天巨浪。

周瑜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无声的的泪水浸湿了脸颊和下颌。他慢慢伸出手，想拽住孙策垂下来的袖子——

“我去给你拿盘蜜饯过来，老老实实把药喝了，喝完吃饭！”孙策大手一挥，袖子恰好拂过周瑜冰冷地手背，边说边往门口走。周瑜顿时慌了神，他想下榻却浑身无力，连挪动身子都无比艰难。

“等等！伯符——！”

孙策像是想到了什么，都走到门口了，恰时转过身来。束发在空中划了个潇洒的圈：

“好好在榻上待着，一会我回来，你给我把汤药一滴不剩地喝完，听到没？”

“这回就罢了，下回再这样作践身体，当心我告诉你娘，教她以后再也不给你买糖葫芦！哈哈！”

后两句笑声尾音上扬，许是怕周瑜因糖葫芦之事气急败坏地要追他，孙策耍完宝的下一刻就迅速窜出房间，留下周瑜怔怔地在原处保持半起身的姿势，耳边依旧回荡孙策爽朗的笑声。像是在回顾什么。

“……”

周瑜渐渐垂下脑袋，看着撑在榻上的手慢慢紧攥成拳，泪水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砸得很疼。今日阳光好像很好，柔和的光晕从窗外透进来，将他细密的眼睫染成金褐色。

到底是什么？

是梦？可是真的好真实，所有的一切都是有温度的，有实体的，有触感的。

可又为何——

“阿弟？”

声音轻柔温雅，却也能让人灵魂震颤。

周瑜剧烈眨了下眼，挂在眼睫上的泪珠这次落在了榻褥上，染湿成一朵小小的泪花。他视线缓缓上移，面前不知何时站有一人——一袭用金丝线绣成仙鹤纹案的深色长袍，腰间挂着颜色白润、晶莹剔透的和田玉玉佩。身材不似武将那般宽大，却也似松似竹般伟岸。

眉眼温柔，唇角微扬，翩翩君子。

“阿弟，为兄今日去市井巡产，瞧见一铺子卖些手工打造的小玩意儿，”周珏蹲下来，手在宽大的袖子里掏了掏，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把又短又小的木剑，笑着给周瑜递过去，“觉得你会喜欢，便买了来赠你玩。你看看，可还称手？”

周瑜深深吸入一口气，死死咬住下唇才未哽咽出声。他颤着手，停在半空，不知道是先该触碰周珏，还是先该接过木剑。

“兄长……”

每个字都支离破碎，好像瓷器打碎在雪地里，捧起来，指尖被扎破，又冷又疼。泪水再次无声地聚拢在下颌处，并不汹涌，但源源不断。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再好好看看眼前这位本该早逝的兄长，下一刻，人影蓦然分裂开来，所有事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烟消云散。周瑜惊恐地睁大星目，视线里的矮案、竹简、漆箱……都消散了，两墙染上黑色，房间地面在慢慢拉长，最终在周瑜面前呈现一段很长的路，通向一片如梦似幻的白茫。

周瑜大声呼喊孙策和周珏的名字，可是回应他的只有死寂。原本闪烁些许光亮的眼眸瞬间黯然下去了，他伏在榻上，方才心里快要炸开的激烈情绪在迅速瓦解，瓦解成孤独与空虚。

你们怎么都走得那么快。

我追不上你们，怎么都追不上你们，最后你们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让我以为你们还会回来接我。

周瑜微微歪着头，几缕发丝被他泪水打湿，静静地粘在脸上。不知不觉间，他喉咙里开始挤出一些哽咽和啜泣，呜呜咽咽，像夏季阴雨绵绵时，天边发出一阵阵沉闷的雷语。

“……”

“……瑜儿。”

压抑的哭声在听到那句呼唤时骤然溃堤，随着破碎的喘息搅成一团。

他猛地抬头。

通往虚无白芒的路上，凭空多了一扇门。朱漆，兽环，样式与记忆深处的分毫不差。

是舒城老宅的门。

而让他浑身血液都冻结的，是门前并肩而立的两人。

那一见便知是一对夫妻，丈夫头戴银冠，身形清瘦挺拔，未着官服，仅一袭深青宽袍，腰系素带，端正威仪。身旁妻子比丈夫略年轻几岁，身着质地精良但色泽稳重的曲裾深衣，发髻梳得整齐，只戴一支简洁的玉簪，通身雅致。

此刻，她正举着一根红艳艳、亮晶晶的糖葫芦，朝他的方向盈盈笑着，眉眼弯弯：

“瑜儿，傻孩子，愣着做什么？”

声音穿过数十年的生死与风霜，轻柔地落在他耳畔。

“娘买了糖葫芦。”

“快来吃呀。”

周瑜的灵魂都在颤抖。

他好像经历了一场很漫长的故事，身边挚友屡屡而过，战火狼烟一刻不断，琐碎事物愈来愈多……他经历过风流倜傥，经历过气宇轩昂，经历过挫败失落，经历过病痛折磨。但无论什么，故事的最后，都是爹娘来接他回家。

通红的眼眶奔涌出滚烫的液体，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碎成粉末，像一把随风飘扬的骨灰，和尘埃一起散作云烟了。

身体依旧无力，可周瑜再也忍不住，踉跄着从榻上跌下来，膝盖重重砸在地上，牵扯到肋下的伤口，却感觉不到疼。

“娘……娘……”

他几乎是爬着扑过去，一把抱住母亲的腿嚎啕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

“爹……娘……”

“瑜儿好疼……浑身都疼……”

“你们……带我走，带我走好不好？我想喝……娘亲手熬的姜茶……我想听……爹亲自念的《橘颂》……”

额头抵在母亲的裙角，眼泪浸湿了布料。周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磅礴而生，声泪俱下。

思念有时寂静无声，有时也震耳欲聋。

“巴丘好冷啊……”

“娘……我想回家……”

如同一块被揉烂后丢弃的布帛，蜷缩起来，每一寸筋骨都在悲鸣中瑟瑟发抖。

好冷啊，好疼啊。

他要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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