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配乐:《天另一侧》】
巴丘在下雨,他的心也在下雨。
这几天匆匆过去。周瑜面上冷静得可怕,犹如一池深潭。他绝不会让人看出江东周郎的脆弱,绝不会让病痛折断东吴都督的傲骨,然而每当独处之时,他的心底又会弥漫上犹如无垠荒漠般苍凉的难过,难过之中悄悄衍生出从未有过的委屈。
周瑜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么,他也不会细想,显得矫情。他只是阅军报至深夜,疲惫引动了盘踞肺腑的旧疾。咳喘来得凶猛,他不得不伏在案上,肩背剧烈起伏,濒临破碎。
喉头熟悉的腥甜再次涌上,周瑜死死咽了下去。待喘息稍平,他抬起头,视线不经意地掠过案角。那里放着一碗早已凉透、颜色浑浊的汤药。
就在这一刹那,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怒意在他耳边炸响:
“周公瑾!你又不好好喝药!”
“!”
周瑜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他仓皇抬头,目光里的期待在奔腾,急切扫过空荡荡的室内——
烛火无声,冬风寂然。
除了他自己尚未平稳的喘息,和窗外一阵紧过一阵的凄厉风声,什么都没有。
没有那张皱纹深刻、眼睛却亮得能看透人心的熟悉面孔。
虚幻。
被疾病和劳累勾出的、仿佛能使人牵肠挂肚又能杀人诛心的虚幻。
烛火的暖光照亮墙壁,落入周瑜眼中的浑浊,终将吞噬。
“……张公?”
周瑜下意识对着满室虚空轻轻唤了一声,毛笔从手中掉落,摔在竹简上,溅起点点墨渍。
无人应答。
死一般的寂静包裹上来,比窗外的严寒更刺骨。
周瑜彻底被那一声幻觉中的呵斥抽走了所有强撑的力气。目光茫然扫过空寂的官舍,烛火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僵坐一阵,眼睫仔细颤动一下,似是对幻觉的产生保持着执着的质疑。
他不相信,他要求证。
魔怔了一样。
“……子敬?”
低哑的声音在房内荡开。
不可能有回应。鲁肃现在应该还在京口,或者被孙权安排去别的地方,绝无可能在巴丘。周瑜知道啊,可他就是忍不住想唤他,然后听得对方带着疑问又温和的语气,问,“何事?”
周瑜慢慢撑着桌子站了起来,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低声细语,像是怕惊扰自己好不容易筑起来的梦:
“……主公?”
“嗒、嗒、嗒……”
他呢喃着,在房间里拖着一双仿佛千斤重的腿徘徊不停,像是寻人。最后跌跌撞撞地扑到了门边,双手扶住门框,指节用力到发白。
雨不知何时停了,但厚重的阴云仍旧堆积在天际,掩住所有晨星与微光。
院子里的地面湿漉漉的,屋内透出昏黄将门口石板晕染。周瑜微微抬头,空洞的眼睛中是浓稠黑暗的夜色,周遭事物暗的连轮廓都看不清。
他一步一步踏了出去。
潮湿冰冷的风瞬间包裹住他孤瘦的身体,从衣服各个空隙钻进来,犹如一条条黏腻湿滑的蛇。周瑜激起一阵生理性的寒战,咳意已经在喉咙里叫嚣。
“兴霸……”
“公绩……”
好像方才踏出的不是巴丘的官舍,而是柴桑的军帐。水寨的士兵操练声徐徐入耳,战鼓咚咚,号角响彻。军帐不远处就会是一棵巨大的树,树冠大得能遮住一整个军帐,既能挡雨又能遮阳……
“子明……”
“幼平……”
周瑜每走一步,一个名字便念出来,声音在空旷的院落里飘散,得不到任何回应。等到他终于停在了院子中央时,夜风也散了,只剩下如坠冰窟的严寒。
这一刻,周瑜心里一直强压着的那股委屈彻底冲垮了所有堤防,疼痛、孤独、不甘、疲惫……瞬间席卷了他。寒意自指尖爬上他的心口,张开巨爪獠牙,狠狠刺进他的心脏。又冷又疼,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什么都没有。
没有张昭拿着竹简坐在身边盯着他喝药。
没有鲁肃深夜前来劝他注意身体莫过度劳累。
没有孙权当众喊他诨号再耍宝跑开。
没有甘宁找他论战的未见其人却闻其铃。
没有凌统深夜守岗的江风吹奏抹额飘扬。
没有吕蒙拿着饼蹭过来求他好好吃饭。
没有周泰擦拭剑刃仍不忘起身向他问好。
没有……
没有十五岁时遇到的那个早熟的小孩。
没有柴桑重逢总对他温柔一笑的军师。
没有赤壁前夕向他保证东风必至的故人。
一片荒芜,一片冰湖,一阵恍惚,一场幻觉。
“怎么……”片晌,周瑜嘴唇翕动,眼眶不知不觉灼热起来,滚烫的液体奔涌而出,滑过冰凉的脸颊。
“人都……哪儿……去了……”
“……”
声音带着困惑和无措,甚至还有不加掩饰的哭腔。他像一个在遭遇战乱的城中与家人走失的孩子,往后余生,都在疯狂地、拼命地寻找他的家人。
周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到房内的,可能是风再次狂燥起来,小敏发现了他,扶他回去的。指尖冻得僵硬发红,浑身接近没有知觉,他却感受不到。他只觉得空,只觉得心间最后一丝温暖也殆尽了。
他想念寿春的春风,想念舒城的糖葫芦,想念记忆里家乡的一个很大的湖,他和好友乘一叶小舟于湖面漂泊,一樽酒,一把剑,好像能将他整个人生照亮。
疼,密密麻麻的疼。
如同万虫啃噬,如同豺狼撕咬,如同千百根银针穿心刺肺,如同手遏咽喉抽筋扒皮。
或许是那夜风寒侵骨,又或许是心脉脆弱受损,待巴丘最后一场雨过去、迎来属于洞庭湖的仲冬时,周瑜彻底病倒了。
连着发了好几天的高热,一天到晚都是意识昏沉、睡睡醒醒的。巴丘的冬夜太冷了,冷得像一块铁,生生烙进肺里。他蜷在榻上,高热烧得眼前模糊,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旧伤因为炎症也传来火辣辣的痛,将周瑜的意识抛向高空又狠狠砸到地上,冰与火在躯壳里厮杀,骨头缝里都渗着酸痛。
小敏将帕子浸在水里,拧了拧,敷到他滚烫的额头上,每隔一阵便拿布帛为他擦拭额角脸颊冒出的汗珠。周瑜略有粗重的喘息压过了窗外的风声,压在小敏无助的心头。
军医开的药越来越苦,前两日周瑜昏迷得厉害,根本喂不进去多少。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染污颈侧的衣襟和枕头,苦涩的气味混着病室特有的秽气,久久不散。
小敏急得眼圈发红,却毫无办法。直到今日,高热似乎退下去一丝,周瑜总算有了点模糊的反应,药也能喝下小半碗了。意识因药力作用渐渐沉迷,他好像进入了一片虚幻之地,脑海经过好长一段时间的嗡鸣后,再次睁开眼,只见山清水秀,春意盎然。温暖阳光透过棠华亭的交错绿竹,洒在地砖上碎成满地跳跃的金斑。
空气里飘荡着新茶的气息。周瑜怔怔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指尖情不自禁蜷缩一下,在试探这一切的真假。
片刻,他抬头时,面前站着一个人,只是恍恍惚惚实在看不清脸。
一袭竹影青衫,羽扇轻摇,柔软的长发随风飘动,发带被风温和地托起来,小鱼一般在发间游弋玩耍。衣襟上的青竹花纹衬得他那般风度翩翩,人同竹君清莹似冰。
“……”
周瑜张张嘴,好像念出了一个名字,念的时候一阵耳鸣震得他魂识发晕,以至于没听清念的究竟是什么。
“……可以陪瑜坐会儿么。”
然后他听到自己这么问,这一句清晰得反常。
可是他还没有等到对方回答,周围的温度便急速降到冰点!棠华亭内狂风大作,草木绿竹凋零枯萎,江面也瞬间开始结冰,远处江浪根本来不及逃窜,连着浪花、游鱼一起被扑面而来的寒气冰封沉寂。
冷……身体淹没在隆冬湖水中的那种冷。
周瑜猛地闭上双眼,天旋地转间,周围事物全部从根基慢慢裂开,碎裂的缝隙中窜出刺眼的、隐约还闪烁光晕的白芒。山崩地裂、虎啸龙吟的巨响穿透周瑜的耳朵,震得他头痛欲裂,忍不住弯下腰来跌坐在冰冷的地上——
白光散去,仅剩黑暗。
破碎的喘息在这一方天地回荡,如同冰碴子般扎嗓的空气被周瑜大口大口吞咽下去,仿佛有一只魔爪正死死掐着他的喉咙,越掐越紧。汗珠滚滚而落,他听到好多声音混杂在一起,朗笑、哭喊、呻吟、咆哮、哀嚎……如坠地狱,灵魂撕扯。
周瑜想惨叫,想得都要疯了,可是魔爪的钳制让他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无力又崩溃地“嗬嗬”嘶吼,像是凄风往死里撕咬破败的院落门窗。
灵魂深处黯淡无光,那些将他折磨得体无完肤的声音,渐渐发生了重叠。恍若身处山谷间,回声从飘渺失真渐近震耳欲聋。
“都督……之‘隐……明白。”
“……当日……作为……便是……的回答。”
“这……就是……的……态。”
“事已……此……也该明白……缠无……还望都……再为这……之事浪费……间。”
“故人……长绝……”
“天命……难违——”
“啊啊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声嘶力竭。
凄厉得像是成千上万的冤魂尖啸。魔爪消散了,噪音隐去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他痛彻心扉的发泄。周瑜跪着蜷缩着,原本捂住双耳的手渐渐拽住脑侧青丝,愈攥愈紧,日渐消瘦的躯体因情绪奔溃剧烈颤动,带着死亡的灰烬和自毁的决绝搅了个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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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死人了字数限制分两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