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征谋划最初,还江陵,为行装,于孙瑜将军会师一同西进。周瑜自柴桑离开后,便快速水路、陆路两则前进,终于在庚寅之夏、八月之朔抵达了江陵城。
南郡之战留下的箭伤在逐渐燥热的环境里悄然复发,咳疾日益加重,隐忍的闷咳不断从周瑜房内传出,整个房间如同被草药熏陶过一样。
如同一盏残烛拼了命地燃烧,以心脏作灯油,不计后果。
他在公共场合还是会强打精神,目光犀利地仍然可以洞察一切,在江陵城准备行装的这段日子,周瑜的工作复杂繁琐。制定计划、调集军队、筹备粮草、打造军械……一刻不得停歇。
仿佛这样就能忘记所有的挣扎和痛苦,忘记所有的私情和过往,把所有情感全部掏空出来,像伙夫处理鱼那样把内脏全掏空了。
然而夜晚回到房内,周瑜一日强撑着挺直的脊背便会疲惫地松懈,如同一根被雪压弯了的劲竹。步伐踉跄虚浮,有时甚至需要扶着墙壁才能站稳。也不知何时开始,他每日用以“调理身体”的汤药,渐渐变为一种恐怖的“续命”。
但是周瑜在服药方面依旧潦草或者忘却,心思全在公务上。每每被小敏提醒,周瑜望着浓黑不见影的汤药,喝下一口,舌尖苦涩和心间苦楚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他抬眸,仿佛能隔着层层墙壁看到江水对面的公安,看到那些象征着刘备势力的旗帜。
喉间涌上一阵甜腥,咬咬牙,死死压了下去。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绝对不能。
从夏末到秋中,江陵城内仿佛被一块密不透风的裹尸布裹挟了,风是死的,从江面卷来的只有鱼腥的闷气。所有官舍门窗尽开,仍驱不散那沉甸甸的犹如蒸笼的热。
从天黑到天亮,再从天亮到天黑,案头的军报、粮册、水军阵图堆成了小山,淹没周瑜清瘦的身体。他握着笔,笔尖在军报竹简上格外有力、丝毫不颤。手腕沁出的汗水将竹简边缘洇成深色,粗糙的简沿硌得腕处生疼。
汗水一颗一颗从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滴答掉到竹简上。周瑜并未在意,仅仅持袖一擦而罢,汤药搁放案角,原本热气蒸腾氤氲,愣是放到散尽最后一丝烫度。
“……大人,药。”小敏跪坐于旁边提醒,他知道周瑜专注时不便打扰,但总不能任由他这样继续“作践”身体。
周瑜笔尖未停:“放着。”
小敏放于大腿上面的手慢慢蜷紧,声音带上毫不掩饰的恳求:“已经放了半个时辰,再凉,药性就过了。”
周瑜终于停下笔,却仍然未抬眼。片刻,他将药碗端过来,看也不看直接一饮而尽。喉结机械性滚动了几下,令人作呕的苦涩在舌尖蔓延至口腔,温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道胃部,引起一阵绞缩的灼痛。
小敏看到周瑜搁下碗时,从前处处含笑的嘴唇抿得毫无血色,额角青筋微凸,明显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又像是……在极力证明什么。
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耗神劳苦,是在较劲,也是在报复。
跟谁较劲?天命。
报复谁?他自己。
证明什么?证明他周公瑾还能撑,证明他已经把一切恩怨放下,证明他的算无遗策,证明他的尽在掌握,证明他还有力气在这乱世棋局上落下属于东吴的子。
几乎是执拗的、拖着每况愈下的身体撑到满山红叶的深秋。
当第一丝凉爽的风从窗户探进来时,周瑜麻木的思绪终于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执笔的手冰凉,墨汁在笔尖汇聚成珠,“吧嗒”一声落在略带潮湿的竹简上。
他轻轻抬头,目光穿透窗子,描摹院子里那棵树叶开始泛黄的树木。更多凉风袭来,撩开周瑜额前刘海,在他耳边低声细语秋日的风光。
可是周瑜却感受到了一阵令人心悸的寂寥,苍凉又悲壮。
“……”
“咳,咳……”
这一年,又要过去了。
若说夏日的雨水带来难以忍受的闷热和潮湿,那秋日的雨水带来的就是逐渐势大的寒意和冷霜。一场秋雨一场寒,自京口出发越向西越是多变天气,阴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夜色渐深,议事厅内传来周瑜清晰且虚弱的声音,时而伴着几声剧烈的咳嗽。在场将军皆是肃穆神色,但仔细看便能看出每个人眼中都有强烈的关怀,有些靠的近的甚至还上前迈一步,生怕周瑜撑不住晕厥,好及时扶他一把。
这次议事内容很简单。回到南郡的这段日子,基本上已将西征需求筹备了大半,下一步便是与已率军向巴丘前进的孙瑜将军会师,厉兵秣马。
“好了,若无其他要事,各位便可回去歇息,”议事尾声,周瑜撑着桌子站稳,忍下眼前阵阵发黑的难受,哑声道,“明日清晨,全军出发,水路巴丘……咳!咳咳!——”
胸腔再次传来一阵尖锐的闷痛,仿佛锋利的刀片在他的各个器官上割划。周瑜手握拳抵在唇边,喉咙深处像是在灼烧,火辣辣的,弥漫愈发深刻的血腥味。
身旁楚筠见状不妙,欲伸手要扶:“都督——”
“咳,无妨……”周瑜抬手将他挡开,“瑜无碍,咳!咳!……都……散了吧……”
话虽如此,可在场众人哪有放心离开的?周瑜又在原地咳嗽了好一会儿,见没人走,心生疲惫和无奈。他也只能暂时强行压下喉头源源不断涌上来的痒意,撑着看上去较为沉稳的步伐,挥挥手示意散会,先他们一步离开了议事堂。
秋风萧瑟,在他显得单薄的身影旁徘徊。夜间湿寒一日大过一日,在被风撞了个满怀的那一刻,周瑜便无法继续保持那煎熬的伪装,步子踉跄起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咳咳……咳咳咳咳……”
咳嗽声像是风卷尘埃粗糙划过沙砾,在这片深夜静谧的军营中回荡。此时距离议事堂只有十几丈的路程仿佛相隔两岸茫茫,一眼看不到头。周瑜走得跌跌撞撞,直教他筋疲力竭一掌扒扶住营中树干才停下来,冰冷的指尖狠狠钳擦糙裂的树皮,随着不断加重的咳嗽而颤抖。
“都督!都督——!”
恍惚间听到有人焦急地唤他,然而周瑜甚至没有回应的力气,咳喘暂息,胸口深处像是撕裂了般疼痛,慢慢蔓延至心脏。
楚筠迎着风奔跑而来,彻底扶住周瑜还在打颤的肩膀。隔着层层衣服布料,那瘦得硌人都可以称上是皮包骨头的肩背令楚筠心下惊诧,他知道都督瘦了许多,但不知道其已瘦到这种地步,仿佛一棵悬崖边上濒临枯竭的松。
楚筠不自觉眼眶一热:“都督,夜深露重……这条路又风大,末将带您换条路走罢……”
“不……唔,咳咳……”周瑜闭了眼,刚要拒绝,怎料得又是痛咳起来?略微抬起的手猛地攥住衣襟,青筋狰狞地爬上了他枯瘦的手背。
楚筠忙不迭为他拍抚脊背顺气,周瑜咳得弯下腰,锥心刺骨的痛要在胸腔炸开。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楚筠以为他终于换过这阵、直起身子的时候,周瑜蓦然剑眉一蹙,嘴角骤抿,“咕嘟”一声呕出好大一口鲜血来!
这一呕,周瑜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掀起眼帘,目光涣散地移向某处,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了源源不断的耳鸣。
楚筠刹那瞠目,犹如晴天霹雳,声嘶力竭甚至带着一丝哭腔地唤他,但是周瑜什么也听不见。
天旋地转间,周瑜只记得自己昏迷的最后一刻,心中充斥着“这具身体还是到极限了”的自嘲。
就是在这样一个“去南郡,往巴丘”的前夜,江陵城吴军内部如同往深潭里抛入一块岩石,倏地惊起炸响水花,扰了万物生灵许久不能平息。
可是他们哪里还耽搁得起呢?
季秋马上要过去了,迎来建安十五年的孟冬……
…………
春满棠梨风骤庞,观窗白雨盈院香。
白雨没沼生白溏,命月风华敛荣光。
惜叹芳菲安所用?身覆长江奔流去。
花落草疏复岁蓊,人故念终焉可还。
吾家小妹成伯仲,耽兵恋戎性之然。
感怀昨日欢雀下,怎料今朝锁红妆。
一旬婚嫁一忽至,闺室女儿拭刀霜。
我瞻风云雨晴时,亦见得女儿眼茫泪干乐也空。
人生短短数十载,壮年君子业初隆。
抱憾竭诚再报国,卧榻病骨暗中销。
兴亡休戚一抔土,人各有命谁不知?
无奈此世心不甘,庸尽斯年命艰残!
亭灯破败纵竹弯,江涛滚滚探风来;
江水东去翻云海,奔海不复长徘徊。
月凝空明罩盈虚,日聚中庭绘灿烂。
春末夏初方代谢,夏初秋末自更迭。
身死轮回葬无数,风雨山河无变数!
少年夜誓扬刀立,风过蓬舟雪丧飘。
涕泪空洒长襟袖,血溅枝头痛满楼。
痛满楼,何故着我知?
痛满楼,何故着我知!
若初未解曲中意,何须此局刀剑破?
只恨天下焚烽火,未得盛世尽风流。
路途白骨无人收,豺虎啃啮百姓忧。
两秋事琐常兵戈,毕生精力剩几何。
昔日旧琴谁人抚?昔年陈简谁人读?
周郎不顾宫商错,花落飘零倚残枝。
…………
周瑜的军队进入巴丘地界时已是十月中下旬。
刚到不久,洞庭湖这里便下了三日的雨。雨丝又冷又硬,落在湖面则激起无穷无尽的、细小的涟漪,让整个天地都陷入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潮湿嗡鸣。
一连三日,不见天光。
帐外的世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水色。远山不见了,湖岸线消融了,甚至连不远处巡逻兵士的身影都成了雨幕中不甚真切的影子。今年的冬天特别冷,十一月未到,湿冷的寒气仿佛能侵入骨髓,引出钻心的疼。
周瑜房内的药味更加浓烈,若仔细闻去,便能闻到丝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断断续续的咳嗽听得人心颤,那像是一种接近极致的挣扎,仿佛下一刻就会把所有的命数咳得烟消云散。
自从上次在南郡吐出好大一口血来后,周瑜的身体状况急速下降,只咳嗽个一两声便能尝到喉间涌上的甜腥味,浅浅的,在口腔里弥漫。
当时楚筠和一众将士把周瑜送回榻上,军医几乎是冲进房门的,把脉的手抖得不像样。短短半盏茶时间,煎熬地像是过了一个四季。
可最终等到的却是军医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什么都没说,只轻轻摇头。
待周瑜醒来已经是两日后。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守在榻边、眼窝深陷的楚筠,楚筠见他醒来,双目骤亮,然后脸上闪过难以掩饰的欣喜和……一点别的什么,像是隐瞒,也像是惋惜,若不仔细观察是很难捕捉到的,但是周瑜读懂了。
他剩不了多少时间了。
昏迷这两日本就拖延了原本的计划,仅歇半日,周瑜便不顾众人劝阻,拖着病体率领军队向巴丘进发。天气一日比一日寒,至洞庭湖官舍,大氅、炭火等取暖之物预备齐全,可还是冷。握着毛笔的手失去知觉,仿佛那握着的不是笔,而是一块冰铁。
夜深人静。
冷雨敲打着窗棂,像极了生命流逝的倒计时。周瑜搁下笔,指尖冰凉,那股滞涩的甜腥又一次堵在喉咙深处,不上不下,时刻提醒他这具身体正在从内部缓慢地崩坏,如白蚁蛀树。
每每咳出一星半点的血,然后是更多的难受积压喉头。周瑜下意识锤了锤胸口,用力咳嗽数声却无济于事,难受不消反增。他没办法,只能忍着——毕竟忍了这么多天,他其实也有点习惯了。
目光无意识飘移,最终落在了悬挂在墙壁的那把佩剑上。
烛火的光在剑鞘上游弋,散发微弱的金属光泽。周瑜不自觉走了神,他记得这把剑……好像从很早的时候就跟着他,但具体什么时候铸的,他早已忘了。反正孙策还在世的时候,这剑就有的。
此剑渴饮过山越乱敌之血,饥餐过黄祖水军之肉,也在赤壁的战船上号令下万箭齐发,在南郡、夷陵之地彰显他周郎风华。
周瑜怔怔地望着那把剑,须臾,鬼使神差地站了起来。
病态眩晕感瞬间淹没感官,周瑜眼前黑了一刹,赶忙扶住桌沿,才勉强稳住身形。他缓了缓,待能看清周遭事物才迈开脚步,轻轻走向那面挂着剑的墙壁。 雨声很单调,也很清晰。
周瑜在剑前站定,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剑柄。
“吧嗒”
金属之间碰撞出轻响。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早些年,他还不是江东水师都督的时候,经常在月下与同袍将士笑闹。那时的冬天似乎没有这么冷,篝火噼里啪啦,年轻的兵士们围坐一团,烤鱼的烤鱼,聊天的聊天,眼睛里的暖意仿佛能溢出来。
后来有人起哄,像让周瑜舞剑给他们看。语气里的崇拜并不掩饰,如同水晶一般纯粹。
“将军!露一手呗?”
“对呀对呀,教弟兄们开开眼嘛!”
周瑜想,当时的他大抵是笑着,毫不推辞。年轻气盛的可能还饮了酒,拔剑出鞘。剑光如闪电,身姿似游龙,一招一式,举手投足间,透露着行云流水的洒脱与不羁的漂亮。
最后一势落下,定然能赢得一片震天的鼓掌和叫好,还有几个胆大的凑上来,嚷嚷着要学。
“将军,这招怎么使的?太帅了吧!”
“将军求您了!我们明天给您买糖葫芦去,您就教教我们嘛!”
他那时是怎么回答的?或许会笑他们大丈夫怎么求人求得这么没出息,或许会故意耍宝让他们自己琢磨去,但最后肯定会耐着性子比划两下。引来一阵阵“哇”的赞叹,无比鲜活。
可是……感觉好遥远,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透过这把剑,周瑜好像望见了那个还能轻松舞剑、身体里总是充盈着无限精力与热烈抱负的自己。手不知不觉地握紧,剑柄和他冰凉的手掌相贴。
他要将它从挂钩上取下。
“锵——”
剑刃在剑鞘里发出轻微的嗡鸣。
此时,这把本该再熟悉不过、能被他轻松提起的配剑仿佛有着千钧重量,手腕不堪重负,虎口传来因极度用力而引发的抻痛,手背青筋蜿蜒暴突。
周瑜咬紧牙关,用尽浑身力气才勉强维持住,没有让剑脱手坠地。剑刃彻底脱离剑鞘后,手臂不受控制地往下坠落,致使剑尖磕在地面上,周瑜的心也跟着垂下去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不止、无比清瘦的手,沉默不语。烛火将他的身影投到墙上,忽明忽暗,空虚寂寥。
这是他的剑,他的配剑。
但是现在就连拿起它都无比艰难。
窗外阴雨连绵,洞庭湖的湿寒一次又一次冲撞他本就脆弱的身体,和巨大的落差感一起,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他的咽喉。
周瑜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久久未动。风雨呜咽,他的内心也在呜咽,嘶哑又崩溃。
“……”
“咵啦——”
最终,他也只是将剑重新收了回去,再未看它一眼。微微转身,回到了那铺满竹简的案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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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快死了
大约还有两章就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