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合下文音乐:《典籍里的中国配乐-徐霞客游记》】
……
一改前观……
诸葛亮仔细斟酌这四个字,自是发现有些不解的,但他也不会细问了,只默默站着听风低语。
周瑜倒也料到了他的沉默,嗤笑一声,悲凉地不知是在笑他还是在笑自己。袖子底下的手却忍不住颤抖,想伸出来,一把拽住对方的衣襟,逼迫对方那一双清亮澄澈的眸子与自己对视,双双映射出层层障壁之后的真心如何。
他们之间好像有很多秘密,又好像从来都没有秘密,只是都不愿面对真相而已。
可能周瑜也想不明白,自己只不过处理西征要务处理得乏了,寻一处静谧幽心的地方舒缓心境。不曾想真真踏入棠华亭之时,他看到了那个曾经最希望在这里遇见的身影。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周瑜的第一个念头。
他怎么才来?
这是周瑜的第二个念头。
……他在柴桑,这肯定和刘备有关。为刘备善后?探查军情?
这是周瑜第三个念头。
万念俱灰。
亭内陷入更深的寂静,只有风声与落花。
周瑜慢慢走到亭栏另一侧,与诸葛亮隔着一丈的距离,一同望向黑沉沉的江水。这个距离安全又疏离,充满着数不尽的隔阂。
“军师此时不好好待在刘豫州身边,却有闲心在我东吴的亭子里观江赏花,”片刻,周瑜开口,声音如同风过桃花那般轻,“看来,公安那边的军务,军师都料理清楚、准备妥当了,方有此闲情……借景,‘生情’?”
“……公务已了,明日便返。”诸葛亮倒抽一口凉气,压下心头江浪,声音平稳克制,“见此亭幽静,故驻足片刻。不想扰了都督清静,望都督见谅。”
“清静?”周瑜低低重复了这两个字,然后冷冷一笑,“军师说笑了。这柴桑……不,这江东,自刘豫州船至京口之日起,何曾有过真正的‘清静’?军师也不必说‘见谅’二字,倒显得生分了。”
诸葛亮默然,他听出周瑜话里绵密的刺,只觉得喉间发紧。生分……是在说昔日过往难得,而当下局势又是多么讽刺?
他避开这两个令人撕心裂肺的字,将话题拔高到无可指摘却又无法挽回的层面:“都督言重。自古以来此二字为君子礼数,与生分熟识之属并无太大干系。至于清净……亮不才,心虑自比不得都督博闻强识、见识深远,方才所言也不过指此间风景幽然、使人心静罢了。”
这句话其实并没有说完,但是周瑜听出了最后一句:
方才所言也不过指此间风景幽然、使人心静罢了……
所以,您别多想。
他不是因为那坛酒和那根簪子所来,或者说得宽恕一点,他心中有这方面的念想,但寥寥到不屑计数。
真是礼貌,真是无可挑剔。疏离的称呼,冰冷的词句,让周瑜深深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物是人非”。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拒绝任何的沟通和感情?哪怕此地只剩你我二人,你还是这样克制,这样隐忍?
两人都不再说话,并肩站了许久。
待到江浪平静,鱼儿入眠。
“……瑜前些日子,命人带给你的东西,”有顷,周瑜不知是鼓起多大的勇气、压下心头多少激烈的情绪,才缓慢道出口,“你看到了?”
他的“看到”并非事物表面,诸葛亮听得懂隐语,目光扫过身旁被露水滋润的竹叶:
“嗯。”
还好,起码现在还能回答。周瑜一只手背到身后,抬眸望月:“你能明白瑜的意思,对吗?”
断义断义,这再明显不过,何必再问?是想趁此正式表态不成?不觉多此一举?
诸葛亮指尖用力,衣袖布料被捻出褶皱,过了几息才轻声回答:“自然。”
“既明白,为何不做表示?”周瑜倏地转头看向他,随压制,但声音里仍染上一丝疑惑,“诸葛军师就没有什么话想对瑜说?”
暗示得那么明显,字里行间表达之意是那么明白。诸葛亮是人,有血有肉的人,周瑜打赌诸葛亮总不可能冷血到这种地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说。当时的沉默或许迫不得已,那现在呢?四下无人,所有苦衷,所有因果,总可以道清说明了?
他把前夕的挣扎困苦、等人未果的失落以及经事看透彼此关系而换上的狠心抗衡,在这一刻,全部搁置一旁,全部盖上一层薄纱。他自己都觉得矛盾,这些天下来一直都很矛盾,他看到了真相,却又不相信真相,非要听人亲口承认了才算罢。
周瑜不知道自己何时变得这般固执,固执到尘埃里了。但这固执,若能换得真正的“真相”,那倒也——
“无话可说。”
四个字犹如一盆凉水,从周瑜头上冰冰凉凉地浇下来,狼狈至极。寒冷侵入心脏,要狠狠剥开压抑已久的、无休止的怒火。
周瑜愣在原地,看着诸葛亮偏过去的后脑,浓黑的乌发安静从他肩际滑落至后腰,像是披了一块长长的、质量上好的黑色丝绸,映在周瑜眼睛里,将他一双星目染的深邃。
无话可说?
什么意思?
记得所有簪扇约定,记得从前山中初遇,记得江棠泣露明月如故,记得曲故弦语东风杜康……然后呢?只剩一句无话可说?
如此敷衍!
“……哈,军师向来妙语连珠、能言善辩,竟还有无话可说的时候?”周瑜压住胸膛起伏,扯了扯嘴角,眼神空茫,“还是说,其实军师根本就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为了回避瑜特意找的幌子?军师……到底在躲什么?”
这是挽留。
殊不知在诸葛亮这里,却成了逼迫。
“亮并未躲藏,然都督之意亮已明白,又为何要再说,”诸葛亮心里滋生起些许可笑,“都督表意,亮明意,不就已经够了么。”
是啊。
已经够了。
既要恩断义绝,碎玉棠酒太明了,本就不必多说,待日后战场相见方能见晓。可你这又是作甚,想让我对你说什么?做出挽留吗?
荒唐。
那是愚人之间的矫情拉扯,并非君子所为。
“够了?”
亭中经过短暂的沉默之后,响起周瑜明显开始发颤的声音,如同一根马上要绷断的琴弦:“什么叫够了?什么才算得上是‘够了’?”
诸葛亮面不改色:“亮不信都督不明白。”
“瑜就是不明白,”周瑜直截了当,胸口闷得发疼,“还望军师说清楚。”
“亮已经说得很清楚,都督心里明明也已经有答案,何必再三追问徒增痛苦?”诸葛亮长长叹了一口气,周瑜能听出来,他此时的语气就好像是听见村口孩童无理取闹一样,身心疲惫,“何况都督身体本就不甚康健,更不该为了这些已成定数之事耗费心神。空耗精力,思虑过甚,伤及……”
“诸葛亮!!”
周瑜的声音惕然拔高,几乎崩溃成了一种怒嗥,在此方天地内回荡。
风化剑刃猛地穿透了棠花树,花与叶之间沙沙作响,如同受了惊的鸟兽逃窜。他受不了了,声音彻底撕碎了夜风,也撕碎了他最后一点体面。周瑜也顾不得什么风度理智,一把打翻这无形的棋盘,将对方那点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伪装一刀划破——
“你总是这样……总是这样冷静自持!这样算无遗策!无论何时既能深陷其中又能全身而退!”周瑜声音嘶哑,终于踏破两人之间的三尺距离,一把拽住诸葛亮的手腕。这个动作可以说的上是粗野,仿佛所有涵养和形象全部被他的情绪冲垮,撞得支离破碎七零八落。
诸葛亮被他拽得身形猛然一晃,终于被迫转过头,对上了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这双眼睛里的火焰几乎要将他烧至焚化,滚烫之下充斥着深不见底的绝望。
“放手。”诸葛亮下意识道,语气里透着寒意。
周瑜却越攥越紧,隔着层层布料感受对方手腕处的温热,却暖不了他指尖的冰凉:“瑜派人送去给你的那个包袱,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诸葛亮因手腕疼痛而微微皱眉:“都督怎么想,亮便怎么想。”
“我想的是你至少该表个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沉默!”
“都督想让亮怎么表态?”
“你……!”
“再者,亮今夜所说一切,在都督眼中便是沉默?”诸葛亮从前澄澈泛金眼眸此时如深潭,映着周瑜濒临破碎的倒影,一字一句,如同在进行一场冰冷地剖析,“还是说……亮今夜字字句句皆已言明,只是未曾落入都督‘心坎’,未合都督‘期盼’,故于都督而言,便与‘沉默’……并无不同?”
周瑜攥着他手腕的力道猛地一僵。
诸葛亮注意到,眼前这双星目清晰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狼狈,将燃烧着的怒火浇灭大半,火焰熄灭后露出无比空洞的灰烬。
“都督那夜之‘隐语’,亮明白。”
“亮当日之作为,便是亮的回答。”
“这,就是亮的表态。”
手腕上的力道松了,但并未完全放开。那力道从钳制变成了某种虚弱的依托,松松垮垮。
诸葛亮望着周瑜更甚苍白的脸,一直强撑着的冷静似乎也转化为一种深沉的疲惫。他轻轻挣脱周瑜的束缚,让最后的温热自对方掌心离开。
“你不是不明白,你只是……不愿去明白,”诸葛亮声音很轻,却能要了周瑜的命,“亮不知你还要求证什么,也不知自己还能说什么。但事已至此,都督当那般……也该明白纠缠无益,还望都督不要再为这些已成定数之事浪费彼此时间。”
浪费时间……
手腕上的温热彻底消失了,周瑜的手还僵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抓住。
他的确是早就明白,也的确是不愿明白。
但是……好奇怪,所有的事情都好奇怪。
把修好的簪子、藏着最直白心意的酒送过去,对方收了,明白了,然后……用沉默和今夜这番冰冷透彻的“表态”作为回答。为什么?
就这么现实吗?就这么残忍吗?无任何回忆,无任何煎熬,无任何无奈,无任何挽留。
他的认知在喧嚣,在呐喊——这不对,哪哪都不对。
可到底是哪里不对?是诸葛亮不对,还是他自己不对?是他漏算了什么,还是……他从一开始,就理解错了什么?
无数个猜测如同银针一般刺扎周瑜的大脑,兜兜转转晃晃悠悠,到最后,他却发现自己早已没有力气去深究了。到底是什么不对亦或是到底是不是自己理解错了什么,好像已经没有意义了。
“……”
“……孔明。”
在这样破碎迷茫的情况下,他还是没忍住,低声唤了他的字。
他要让他亲手断了他的念想。
“瑜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周瑜的肩膀似乎慢慢松垂下来,气若游丝,但每个字还是很清晰,重重敲击在诸葛亮的心头,“故人之谊与天命道义……二者存于乱世,前朝英雄豪杰也有不少困守于此,那在孔明心里,究竟……孰轻孰重?”
与其说是问题,倒不如说是崩溃的前兆。
他就是要看看眼前这个人能有多残忍,能有多心狠,才会将少年过往撕扯个不堪入目,将温柔相知化解为无休无尽的谋算争夺。或者说……他要看看诸葛亮这个人,心里还能不能留的住一丝柔软。
诸葛亮眼眸微敛,似乎在仔细斟酌这个问题。周瑜试图从他的眼睛里看出回避、不忍甚至痛苦,可是……什么也没看到,只有死寂。
“故人”两个字,倒是让诸葛亮心里起了一丝涟漪。
故人?何种故人?是像……孙策将军那样的?
是了,孙策。这个名字,也的确符合“故人”的说法。周瑜的意思,是昔日与孙策旧谊同东吴天命存亡相比?还是……在旁敲侧击些什么?
但无论是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自古以来都只有一种。
片晌,诸葛亮瞳珠微转,目光流离。
“……故人长绝,”他的声音低浅,像是冬日湖面结的那一层薄冰,“天命难违。”
故人长绝,天命难违。
如一道惊雷霹雳,将周瑜那可悲可笑的心意击了个粉碎。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随着这八个字褪得干干净净。
你我少时的碰撞,彼此的信任,终将会因利益而崩塌?
意料之中,又出乎意料。
他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眼前诸葛亮的脸,满树的棠梨,甚至整个夜色,都在迅速扭曲、模糊,最后被那两句冰冷的话砸成一片废墟。
不知默然了多久,周瑜突然笑出了声。
先是低沉,而后越发癫狂,裹挟着满满的自嘲在寂静的亭中回荡。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凝聚于眼睫成珠,像是强忍着才不落下来。
“哈……好,好一个故人长绝,好一个天命难违!诸葛孔明,你当真是好得很!”周瑜深深吸了一口气,此时连风都充满令人不适的铁腥味, “看来你这是……铁了心,要与瑜做这不死不休的宿敌了……”
诸葛亮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或许对周瑜突如其来的、近乎自毁的情绪感到排斥和诧异。他今晚太过失态,简直违背了“江东周郎”的一贯作风。
“既如此……那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你我都不必再相见!!”
“纵然黄泉碧落,沧海桑田,轮回颠倒……你我之魂魄亦当逆道而行!!若天命弄人终有一遇——便教我魂飞魄散!灰飞烟灭!!永困忘川!!!”
永困忘川,永堕阴潭。
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几欲呕血。
这是他这辈子说过最狠最恨的话,说完了,好像浑身力气也随之烟消云散了。周瑜受不住踉跄一下,心头酸涩如黄河奔腾,冲垮防线,往咽喉逼来。
诸葛亮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或者有情绪,但是被他极快地遮掩住了。
他从来都是这样的,不会把一丝破绽流露出来,完美得可怕。
随后诸葛亮的声音响起,泉水激玉石般,打断了那令人心悸的诅咒:
“好。”
说完便再没有看周瑜一眼,仿佛对方刚才那足以撕裂夜空的咆哮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耳边风。他转过身,与周瑜擦肩而过。
夜风拂动他垂在身后的青色发带,在月光下划过一道近乎飘逸的弧线,带着凉意轻轻擦过周瑜颤抖的眼睫。如同眼盲之人遮掩双目用的布带。
脚步轻轻落在草丛、石阶上,渐渐远去。风骤气,将亭中花瓣微微奏着旋儿,在周瑜身旁环绕起舞。
他无数次期待,无数次看清,却又无数次心软,现在,被彻彻底底地打碎一腔热血。
他们都不是那种会把话说得很明白的人,知己之间哪怕一个眼神都会了然对方含义。但他们这辈子都不会知道,正是这份太过了解彼此,反而显得有些不了解了。心中的直白都要脱口而出,却还是因为觉得多余被咽下去,但此刻需要的正是双方所认为的“多余”,这份“多余”恰好就能解决一切冰冷——
可是这些“多余的话”还是被他们打碎了咬碎了咽到肚子里面去了,两个聪明人皆认为不必说,说了更加残酷。正因如此,他们此刻,也成了这世上最愚蠢的人。
诸葛亮以为周瑜是狠心断义后的挣扎。
周瑜以为诸葛亮是认清现实后的决绝。
诸葛亮以为周瑜恨他。
周瑜以为诸葛亮怪他。
恨他抢了荆南四郡,恨他一年不闻不问,恨他为何雪夜救恩自始至终皆成背叛算计,恨他为何绝情心狠到让彼此之间只剩隔膜。
怪他南郡未护周全,怪他淡忘少时相遇,怪他何必优柔寡断送簪送酒牵扯昔岁谊道,怪他何苦情深意重越陷越深自遭现实重创。
柴桑深夜,江水竹亭。
棠梨默然,竹影清风。
周瑜扶着冰凉粗糙的亭柱缓缓滑下来,跌坐角落里,眼中的晶莹被风吹干,又因心中苦楚而重新聚满通红的眼眶,最终“啪嗒”揉碎了滚下脸颊,凝于下颌。
“……明亮。”
棠花簌簌飘落,掩盖了他近乎破碎的低语。
“小明亮……”
二十年前,他每唤一声这个名字,总会得到那个熟悉的、稚嫩的回应。
二十年后,当这个名字再一次从他唇间溢出时,回应他的,却只剩下丝缕残风。
过往云烟,物是人非。
再也不会有人应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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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写得好艰难!
诸葛亮你那个“好”我看着都火大,现代等着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