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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回:天命1

亮瑜:千古风流无尽时

风起尘埃,春日渐深。

次日寅时,柴桑码头上雾气未散。吕蒙的船队悄无声息地解缆,与周瑜的西进船队背向而行。没有隆重的道别,只有晨雾中几声压抑的叮嘱和甲板上兵士们抱拳的沉默。

江水依旧东去,不舍昼夜。白色的浪头不断拍打着两岸赤褐的岩壁,发出沉闷的轰鸣。云影徘徊,时而聚拢成山,时而散作游丝,无心地掠过江心,也掠过两岸忙碌农事的村落。

此时,晨雾同样笼罩着柴桑城西的驿道与屯营。此处地势略高,可俯瞰部分江面。军帐还没拆,但里面已经空了。卷好的地图、捆扎整齐的竹简、以及一些必要的行李都堆在帐外,等着装车。

士兵们默默做着最后的清点,动作很轻。这里毕竟仍然是江东的地界,不宜喧哗。

诸葛亮站在自己的帐前,手里拿着最后一卷需要过目的竹简,但眼神确实空的,不知透过这竹简看到了什么。

之前得知刘备同妻踏上了返回公安的路上,诸葛亮便连夜水路前进来到柴桑,以迎刘备。然而并未教其留太长时间,诸葛亮分析这些日子春汛来袭,水路逆流既不快也安全,便让大军改了陆璐前行。而今日,也是他在柴桑善后的最后一日。

“军师,”一名年轻的亲卫走近,低声请示,“陆路探查完毕,畅通。我们是否按原计划,明日卯时出发?”

诸葛亮收回目光,将竹简缓缓卷起。

“按原计划,”他敛了敛睫,声音平稳,“今夜岗哨加倍,明晨准时动身。此地确保不留一物。”

“遵命。”

亲卫退下传令,诸葛亮在原地又站了片刻。风吹过空旷的营地,拂动他素色的衣袍。不远处的柴桑城头上,颜色鲜明的旗帜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诸葛亮方才看竹简时空茫的眼神,此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水面之下,是冰冷刺骨的战事,但隐约之间似乎也饱含着那么一丝一毫的、专属于人类的情感。

周瑜大军已到柴桑,西征之事已定。主公暂未借的荆州,但东吴内部似乎在渐渐偏向“借地之请”。这盘棋已经走到交界,接下来的,一步都不能错。

若周瑜西征成功,那他的下一步棋子会落在哪里?自己又当如何应对才能为主公争得一线生机?而且曹操扔据北方,何时复来未可知,诸葛亮明白,自己在这里与周郎下棋的同时,还要盯着北方的狼犬。

想到这里,诸葛亮的心脏仿佛错漏一拍,那股一直埋藏心底的暖意也随之流淌出来。风更疾了些,带着江水的湿气扑在脸上,不知为何想起赤壁前的那场东风。想起瞭望台上被吹得狰狞的旗帜,想起那人病后一直未回暖的手,想起南郡雪夜,夜空掀起密密麻麻的羽箭。

凝了凝神,又想起自己脊背上的那道疤痕。如同一条正在攀爬岩石峭壁的百足之虫,又像被柳鞭狠狠抽下残忍的痕迹。诸葛亮记得,自己养伤初期过得很是煎熬,仿佛是住在了药罐子里,还要每日给伤口换药。却也奇迹般撑下来,结了痂便再未破裂感染,连医官都说道天公垂怜。

现在这伤口除了阴雨天气会酸胀些,其余并无大碍。他那时每次换药都会想到周瑜,周瑜并不比自己的,他是江东大都督,有伤在身仍要带兵打仗。即使……他的同僚,部下,都会劝他注意身体,静养为好,然战事吃紧,周瑜那骄傲性子,岂会让自己静养?

诸葛亮也没有深想。他心怀关切,却又懂得边界。他太聪明了,聪明到……从来不是这天下棋盘中的一粒棋子。

之后发生的事情多么“必然”,彼此关系彻底破裂。心底一直隐藏的关切,很快便被源源不断又寒凉的算计和谋策覆盖,宛如结了一层冰的湖面,有一处破了口,天公恰巧下了场大雪,将这冰口重新堵住。

诸葛亮很清楚。他们之间,横亘着的不再是赤壁的东风与江水,而是赤裸裸的猜忌,是充满刀枪鲜血的警惕。那点曾因智谋相通而生出的惺惺相惜,那缕被童年记忆勾起却转瞬即逝的温暖,在这浩荡的军势面前不堪一击。

周瑜送来的碎玉和酒,他都没有动,一直放在箱底,好像能通过这样埋没他们所有的过往。

讲好听点,是埋没。

讲难听点,叫逃避。

一日很快见黄昏。

军帐内烛火独明,诸葛亮伏案展着文书细细观看,视线缓慢掠下,而又抬眸轻上,将所有关于荆南要事的文字皆收进眼底。

时而蹙眉深思,时而提笔疾书。江风穿过营寨缝隙滚滚而来,烛火光芒颤动一下,恍了诸葛亮的目光,惹得他没忍住,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角。

很久没有这种只身体疲惫的感觉了……诸葛亮轻轻吁出一口气,搁下笔,打算闭目养神一阵。不料听得帐外似乎传来一些轻微的喧哗,夹杂着压抑的笑声和锅勺碰撞的叮当声,在这本就有些空旷的军营里显得突兀。

这个时辰了,不快些清点人数军械以早些休息,反倒闹腾起来?诸葛亮微微蹙眉,手撑案桌走了出去。

循声来到营寨边缘一处背风的角落,声音逐渐清晰。诸葛亮的身影浸在角落里,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还掺杂着难以言喻的焦糊和腥气。

诸葛亮向来沉静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疑惑。

“别加了!再加就更没味了……呃不,是更腥了!”

“那怎么办?咳咳——火太大,底下都糊了!”

“姜!再放点姜!”

“姜够多了呀,一锅姜了!再放下去,你是想让军师喝姜汤啊?”

“哕——比老子生啃鱼都腥!知道的说咱再给军师熬鱼汤,不知道的要说咱要谋害军师嘞!”

几人七嘴八舌,脸上都沾着烟灰,看着那锅“杰作”愁眉苦脸。诸葛亮侧耳听去,倒是听出些所以然——几个平日里负责护卫洒扫的年轻亲兵眼见军师身体刚好又要忙前忙后的,这几日在柴桑殚精竭虑,明日又要长途跋涉,便私下合计,想趁着最后这点闲暇,去江边弄条鲜鱼给军师熬碗汤补补身子。想法是好的,可手艺……实在是一言难尽。

诸葛亮就这样看着,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注意,自己的嘴角浅浅浮现一丝笑意。

视线里,一个士兵不信邪,舀起一小勺暗沉的汤,鼓起勇气尝了尝,脸色瞬间变得精彩,忍不住“噗”地喷了对面同伴一脸,惹得在场众人发笑。

那个可怜的同伴胡乱抹了把脸,指着喷汤的兵笑骂,骂着骂着听不太懂具体骂词了,估计是他家乡话吧。

家乡话……

诸葛亮心中那根始终紧绷的弦在这一刻被这幅有点滑稽又十分朴实的画面轻轻拨动了一下,在心湖荡开一丝丝涟漪,他忽然想起,就是在柴桑,就是在棠华亭内,那个人,也对他说过一两句家乡话。

墨竹随风吟唱,叶影洒了一地斑驳——

“额嘞乖诶诸葛亮!哩还没得停当了是伐?!”

“再错一调哩个信额搞死你啊?!”

如同牵引一般,牵引出那些从前一直在做的梦,让他已经分不出虚幻与现实。

“跟恁讲噢,我们舒城那块儿,快活得紧!这阵子木芙蓉开得正旺,莲蓬也结得大。划个小船,揣两坛好酒,专拣那顶大个的莲蓬子摘——特甜!”

“欸,你往后想学剑、学刀,还是学花枪啊?如果学枪的话,我还可以给你比划两下回马枪呀!”

“乖崽我才稀罕。比如像你这样的,就深得我心~来哥哥抱个——”

“偏不!小明亮你咋恁招人疼哈——”

“哎呦喂,小明亮,你怕痒嗦!”

…………

“军、军师!”

士兵略带慌乱的声音将诸葛亮拉回现实。应该是熬到不可挽救的地步,唉声叹气地打算把这锅失败品处理了,谁知一转头发现诸葛亮在这儿,吓得集体站军姿。

诸葛亮眨眨眼,眼底从浑浊到清明。他并未多言,走上前微微倾身,观摩一条命苦的鱼在姜汤里命苦地躺着。

这条鱼可能这辈子也没想到上岸被宰后还能遭此一劫……诸葛亮抿了抿嘴,片刻,长长叹气。

“……诸位,”虽然明白大家一片好心,但诸葛亮还是有点啼笑皆非,“你们知不知道,军营中有一种人,被我们称之为——‘伙夫’。”

“……”

几个年轻士兵面面相觑,脸更红了,手足无措。

诸葛亮见他们窘迫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深了些,语气带着点戏谑:“还是说,诸位平日护卫工作做惯了,打算转行炊事所以提前在这里熟悉门道?嗯?”

听得出来自家军师并未指责,士兵们也就稍微放松下来,有个胆子大的上前跟诸葛亮磕磕绊绊讲述他们的初心——大伙为了赶紧熬出这锅鱼汤,都不愿麻烦、或者忘了找伙夫。随便架起个锅,生火,处理食材,姜一把一把的放,像不要钱似的……既好笑,又不失诚挚。

诸葛亮耐心听他讲完,才微微颔首:“这份心意,亮领受了。”

士兵脸上一阵欣喜。

“不过,夜已深,明日还要赶路,”诸葛亮抚了抚衣袖,脸上笑意不散,“这汤……就别再折腾了。大家都早些歇息吧,养足精神。”

说罢,诸葛亮在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年轻士兵肩膀上拍打两下,这才转身离开。素色的衣袍下摆拂过沾着露水的草叶,身影很快没入营帐之后。

留下几个士兵在原地,愣了片刻,看着军师离去的背影,又看看那锅鱼汤,挠挠头,互相咧开嘴笑了起来。虽然汤没熬成,但军师的话,却比什么都暖。

春的傍晚,是一种由冬雪寂静缓缓走向夏日热烈的过程,就像一个不爱说话的小孩,整日坐在家门口,安安静静的,只敢望着别的小孩玩。突然有一天,他被一个性格开朗、年龄相仿的孩童发现了,孩童跑过来,问他要不要一起玩?还没等他答话便被牵住手,一起往热闹欢笑的地方跑去了。

诸葛亮没有回到自己军帐。

或许是触景生情,或许是仍有牵挂。他竟然一步一步地走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他想象着风吹纸灯时的轻响,想象着琴声风声竹叶声徐徐入耳,想象着江鲤翻涌跳动的身姿……可能他也只是想去确认一下,确认那些本应烟消云散的情感——究竟还在不在。

柴桑,棠华亭。

亭子两侧,棠梨正逢花时,满树纯白为春日添上一抹清净之色。远望如枝头染了未化的春雪,近望又似爱美姑娘戴了满头的银簪玉钗。风过时簌簌轻摇,恍若美人鬓间斜插一支支光华流转的素雅发饰,漂亮得不像话。

风自诸葛亮发间穿梭,带动他宽大的素色衣袖,垂袖墨鹤云纹翻飞,流动着春风的形状。他的指尖轻轻抚过粗糙的、已不知经历多少年岁的树皮,在坑洼处触定,徘徊。

花雨乘风舟,风流存依旧。

簌玉暖君手,琴心知我忧。

“嗒,嗒,嗒……”

亭内瓦檐上挂着的纸灯早已破败,印象里该是五六只悬挂,现在,仅剩一两只了。战火纷飞的年代,没有人会记得去更换,其便遭春虫啃食,雨水鞭笞,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诸葛亮在亭栏前驻足,腰间悬挂的简单白玉佩在衣服布料间半藏半露。

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江水铺上一层月影薄沙,亮晶晶的,仿佛璀璨星河于波涛中荡漾回悬。

就是这里。

周郎抚琴,余音绕梁。

诸葛亮又怎会忘记指尖微触琴弦时的轻颤,怎会忘记那人俯身上来亲自教授时的温热,怎会忘记彼此最无防备警惕时的欢笑。好像是乱世中的一缕春风,无形无色,还未来得及抓住便从指尖悄悄流逝了。

记忆很混乱却又很清晰,心中万千情绪聚集最后变成复杂。诸葛亮侧头凝视自亭旁延伸出来的绿竹,竹叶沾着露水的湿意,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诸葛亮沉默一会儿,骨节分明的手覆在叶子上捻一捻。绿竹叶很乖巧,绕着他指尖转圈,最后趴在他手心里一动不动。

……再待一阵,一炷香后离开也不迟。

可理由呢?他这个人,严谨到走的每一步都会有一个合理的理由。然当下让他夜晚于旧亭停留的理由又是什么?

“沙啦——”

亭角的残灯忽然被一阵稍急的风穿过,那早已脆薄的纸面发出咔嚓声响。灯骨微微转动,在诸葛亮素白的衣袂上投下一片游移的影子。

棠梨花瓣在越发浓稠的月光下显现出一抹幽深的蓝晕,仿佛纯白玉石被夜蝶点缀,仿佛天边云晕遭晚色浸染。

他袖手立于栏边,身影几乎要与亭柱的阴影融为一体。一双映着星月的眼睛仍是一片深潭,潭底的光幽微地亮着。

诸葛亮就这么望着,怎么也看不够似的,要将世间万物全部融进眼睛里——

“真是稀客啊。”

突如其来却熟悉无比的声音,如墨入水,让诸葛亮浑身血液瞬间透彻寒凉。

方才于思绪中沉浸,竟没发现来者衣衫簌簌、步伐沉稳之响在这静谧的亭子里是多么明显。诸葛亮并未回头,他知道自己一旦回头,就会让对方看见他此时眼睛里骤然翻起的惊涛骇浪,无论如何也压不住的失态和狼狈奔涌而出。

情绪破开心房,强压显得徒劳。

诸葛亮的嘴唇控制不住地翕动,而后猛地一咬下唇以隐忍控制,舌尖尝到鲜血的甜腥味,疼痛似乎也让他的大脑清醒一瞬。

江风骤烈,“呼啦”一声扫过枝头,抖落漫天飞雪般的花瓣。气势恰似严冬里将军凌空舞剑,剑气裹挟千枝万杈上的“霜雪”,冲天扬起,又在月下纷扬飘散。

“东吴柴桑风凝,棠华亭寂。诸葛军师,好雅兴。”来者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他缓缓走近几步,衣摆擦过亭内石砖地面,每个字,都敲击在诸葛亮的心头:

“此江东之地也敢独自前来,军师这般过人胆识,倒真是让瑜……一改前观、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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