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一刻,孙权府内室。
室内的烛台那一簇小火苗时明时暗,好像夜晚鹰鸟之眸忽闪。张昭坐于下首席位,老人家枯瘦的手捋着胡须,静静聆听孙权将今白日之商辩说了个透彻,继而面露凝重。
“……孤以为,此二策略皆不可行。”
最后,孙权长舒一口气,碧眼掠向张昭。
张昭一沉吟,缓缓点头:“主公思虑极是,二策甚极端矣,当下局势恐难行。那依主公之见……?”
他将所有的话语权都交给孙权,因为他很清除,孙权这么晚叫他过来肯定不是希望自己能献策论战,而是作为臣子听君主的想法,以作裁度。
果然,孙权目光缓缓向窗外飘去,幽幽看着一片漆黑:
“孤思之,欲进妹与刘备,以固盟好。”
“噼啪——”
烛火爆出一个火花。
张昭先是愣了一下,仿佛没听清。待他消化完这句话的全部含义,他素来沉稳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震惊。温暖的光色照到他脸上,沟壑纵横。
他盯着孙权,试图从自家主公找到一丝“不得不”的隐忍,但仔细看去,看了好久好久,却只能从孙权脸上看到可怕的平静与漠视。
或许张昭一直希望孙权作为一个君主可以成熟一点,君王威仪,地位高悬,越往上走越清冷。他记得孙权缠着他下棋时的耍赖,记得孙权和周瑜一起出鬼点子整他,记得孙权听他的长篇大论而听得睡过去……那些个时候,张昭总是无可奈何,多么希望孙权能严肃得体些,莫要再让他操这么多心。
然而此刻,张昭突然感觉孙权一夜之间长大了,速度太快,快得他反应过来时,这种成长已经到了一种很可怖的境界。
到底什么变了?张昭轻声一叹,他不知道。
“……主公,此事非同小可,女公子她……”张昭只觉得声音发紧,还没斟酌好下一句,孙权便抬起手,迎着他的目光道:“孤知。然,此乃为江东计,亦是保我孙氏留存长久之策,张公以为如何?”
其实这句话透露着无休止的坚决和锐利,仿佛不是在请教张昭,而是让张昭同意他的抉择。老人家活了一辈子,岂能听不出?只得倒抽一口凉气,酝酿几分缓缓而道:“……进妹固好,益处有三。其一曹操在北,仍具威胁。此番联姻以亲情强化联盟,免受两面夹击。其二可缓荆南矛盾,以及延后两方借地之请。其三……女公子性情不似寻常女子,安置刘备身边,大可以作监视,令主公及时知晓刘备动向。”
“综上所述……老夫以为主公之计……可行。”
张昭语毕,室内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静。那三点益处,条分缕析,冷静到近乎冷酷,像三根钉子,将“嫁妹”这个本应该充满艰难不舍的决定,牢牢钉在了“为国大计”的柱石上。
孙权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维持着那个望向张昭的姿势,目光沉静。烛火在碧色的眸子里跳动,映不出一丝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
他在看什么?
是在看这位老臣的妥协,还是确认自己这突然冒出的第三条道路的“正确”与“必然”?或者说做出对比,反衬他这位兄长内心实则有多么冷酷多么阴狠?
“滴答…”
微微墨汁从笔尖凝聚落下,掉在摊开的竹简上,像落泪。
终于,孙权极慢极轻地眨了一下眼睛,缓缓收回了目光,视线落在离自己相隔两马头距离的烛台上。
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愈发棱角分明,褪去了最后一丝“孙权”的柔和,留下独属江东之主的凌厉和坚决:
“善。”
只有一个字。
夜风从窗隙渗入,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张昭忽然感到一丝寒意,不是来自风,而是来自那个他一手辅佐、看着长大,如今却已令他感到些许陌生的年轻君主。
就这样等着罢。
等着孙权自己意识到,他这位兄长明日会穿过院落廊道,踏着冰冷的月光,驻足于家妹屋子门前。
意识到……有些话必须要他这个兄长兼君主说出口,说出那句……“阿香,是我”。
好残忍。不知是在说人,还是这个天下。
两日过去,午后。
京口下了一场蒙蒙细雨,一场春雨一场暖,阳光亮得有些晃眼,斜斜地穿过窗棂,在室内投下大片澄澈的光斑,将空气里那些浮动的微尘都照得纤毫毕现。
孙尚香坐在案前,正专注地擦拭一柄短刀。
那是一柄胡刀,刀身窄而直,弧度流畅,刀脊处有行云流水般的锻打纹路,日光流转下泛着冷冽的青光。
刀柄缠着新的牛皮,是她亲手换的,缠得极紧,贴合掌心的弧度。她擦得很慢,很仔细。绢布一寸寸拂过刀身,拭去并不存在的浮尘,也像是想借此抹平什么别的东西。
午后的暖光将她整个人笼在其中,却似乎并未将她暖透。她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两道安静的阴影。
多么漂亮的小姑娘,漂亮到京口丹青技术最高超的画师路过都忍不住想要临摹一番。可若真要临摹起来,便会发现这位少女的眼中少了什么东西。纯真?无邪?还是别的什么情感。
阳光还真是慷慨,毫不吝啬地洒在孙尚香的头发上,手上,裙子上。可怎么办?她竟然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温暖。
“哒哒”
这时,贴身侍女阿梨小步走来,望见孙尚香这样,不由得鼻子一酸。她性格温顺,自小跟着孙尚香长大,被主人那如日光灿烂的天真烂漫吸引。可如今这样,春光如何也弥漫不到她脸上,眼神里充斥平静如雪原的苍凉……阿梨还是头一回见。
身为贴身侍女自然消息灵通,将会在孙尚香身上发生的事,阿梨已经知道了个大概。她记得前日孙权离开后,自己抱着孙尚香小声啜泣,低声念叨世道不公。然而她到底低估了自家姑娘的坚强——愣神片刻,重新露出笑容,还要反过来安慰怀里的小侍女。
“姑娘……”阿梨的眼眶倏地红了。
孙尚香抬起头,眼睫眨了眨,杏目微弯,有些无奈道:“怎么啦,还难过呢?”
“不、不是……”阿梨赶紧摇摇头,抽了抽鼻子,“周都督在外边,说……有事要见您。瞧着,像是挺急的。”
“周……都督?”孙尚香嘴角的弧度僵硬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真实的茫然。她实属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周瑜会亲自来内院找她。
孙尚香下意识看向手中那把已经被擦得锃亮的胡刀,握着刀柄的手开始细细颤抖。
“……快请,”片刻,孙尚香重新开口,声音沉了许多,“请都督去前厅稍坐,我这就来。”
春光烂漫,院子里棠树的嫩芽一天比一天绿,甚是可爱。然而路过之人却无心观赏,它站在那里。好像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周瑜的身体显然还没有好转,步伐并不似以前那般沉稳有力,而是有些虚浮的。见孙尚香从房内出来,他瞳孔骤缩直接上前,清瘦的手猛地钳住对方肩膀,声音颤抖:
“阿香!听闻主公他要将你许给刘玄德?此事当真?!”
周瑜声音并不高,但语气里还是充斥着震惊、不甘甚至还有些许怒意。那双深邃的星目死死盯着孙尚香,不放过她一丝表情变化,企图在这位小妹妹脸上看到动摇。
可能因为孙尚香的愣神而察觉到自己现在是多么失态,周瑜眉毛微微一动,猛然惊觉扣在她肩上的双手力道太重,恐掐疼了她,连忙松开,指尖却仍因激愤而抑制不住地颤抖:“抱歉……阿香,你告诉我,主公已经来找过你了?要你嫁给刘备那个……你,你还未作反抗?你答应了?……这些、这些都是真的吗?阿香,你说话啊……!”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噼里啪啦犹如大小珍珠落玉盘,也如夏日暴雨般砸在孙尚香的心头。孙尚香的表情倒是没有太大波澜,就这样望着周瑜,几息后轻轻点了下头。
那一刻周瑜犹如晴天霹雳。
他张张嘴,千言万语如鲠在喉。眼前这小姑娘的反应太不寻常了,怎么能……怎么能冷静到这种地步?
周瑜的声音很干涩:“阿香,你……这都是你自己的意思?你……果真愿意?”
孙尚香没有回答“愿意”或“不愿意”。她只是微微偏过头,避开他灼人的视线,轻声说:“公瑾哥,我明白。二哥他……也是为江东好。”
不必再问,这句话已足够说明一切。
为江东好,为江东好……像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撕破了周瑜所有的理智和最后一点克制。他双手猛地攥紧,指甲掐入手掌:“简直荒谬!主公他……焉可如此?!这岂是为江东好?这分明是——”
说到这里他突然刹住,似乎不忍心当着孙尚香的面说出那么残酷的判词。她本该掌上明珠,享福一生的呀,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是为江东好,”孙尚香见他不说话,目光渐渐落在窗外那些棠树新芽上,“二哥说,北边有曹操压境,西边有刘璋张鲁虎眈。江东再强,也难敌四面烽火。把我嫁过去,至少……可固孙刘同盟五年,换我江东十年生养太平。”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后背渐渐绷紧,但是脸上仍然挂着淡淡的笑: “或许,说难听点,这就是一桩买卖,我很清楚。可若我这枚筹码,真能换来江东十年的喘息,换来你们放手一搏的时机……那这笔买卖,便不亏。”
“胡闹!谁教给你的这些混账想法!再怎样危险,再怎样固盟,再怎样护安,那也是我们该操心的事,与你何干?!”
周瑜近乎崩溃地打断她,他实在接受不了曾经那个孙家最灵动的小妹妹如今要成为政治的牺牲品,声音由此嘶哑起来:“天塌下来,有我们撑着,你何故跑出来扛?!我们会保护好你,你只需做你自己,不必为任何——”
“‘会保护好你’。”
孙尚香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小锤,精准敲碎了周瑜激动的尾音。
她终于转过头,第一次真正对上他发红的眼睛。有顷,轻飘飘地笑了:
“大哥曾经……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
周瑜浑身一僵。
“公瑾哥,你知道吗,”孙尚香默默追忆起来,望着周瑜,将她一直埋藏心底的那些过往,轻轻说给这位形同兄长的人听,“小时候,大哥总爱逗我玩,把我抱起来转圈,一边转一边说……‘我们家阿香,是世界上最漂亮最可爱的小女娃’……每次出门回来,都会给我带些小玩意儿……有时候是两块甜糕,有时候是几块饴糖,还有时候,是只草编的小兔子……”
“我那时爱乱跑,不似平常女儿家的,但大哥也纵着我。我闯了祸,或是受了委屈,大哥总是第一个站出来,把我挡在身后,替我解围。然后抱着我说……‘阿香别怕,有大哥在’。”
说着说着,眼眶里早已噙满泪水。孙尚香没有刻意去忍,而是让这些泪花在眼角蓄成泪珠,一颗,两颗,如同荷叶上的露珠晶莹,自她白皙的脸颊滑落。
“后来,他说……等我长大了,出嫁的那天,定要穿上江东最红最红的罗裙,佩戴最亮最亮的明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孙尚香不再看周瑜,而是低下头,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还说……到时候给我备的嫁妆,得让整个长江的船都装满,让天下之人都去羡慕他孙伯符的妹妹……”
周瑜的心脏仿佛被细密银针扎了一样,痛得不彻底,却也难以忍受。
仿佛已经想象到当时孙策那张潇洒不羁的少年笑脸。阳光灿烂,豪气干云。然后永远留在了那个最美好的年纪,永远留在了江东人的心里,成了人们口中“故人”的存在。
“但是现在,我要出嫁了。没有最红的罗裙,没有最亮的明珠,没有塞满船的嫁妆,没有人羡慕,也没有……也没有大哥了……”
“公瑾哥……”
孙尚香的视线缓缓上移,透过迷雾般的模糊水汽看着周瑜。呜咽一声,终于带上了那本该属于她的委屈,带上了只属于小姑娘的脆弱哭腔,和泪水一齐宣泄出来奔涌而出:
“我好想大哥啊……”
幼时的难过和沮丧,可以有大哥来撑腰。
现在大哥不在了,二哥……也不要她了。
还有谁能为她撑腰呢?
京口的春天,只剩下了一片凄寒。彻骨的寒意比冬更深,侵入骨髓,眼睁睁看着骨头一点点碎掉。
有时候周瑜觉得,他们这些带兵打仗的、出谋划策的,无论多么“神通广大”,多么算无遗策,可到底还是人啊。在命运面前,在乱世面前,不还是直接被打回原形,什么也不是。
人在面对冰冷的挫折时,最基本的就是安慰。而眼下,安慰都显得极其无力。像是敷衍,像是空话。
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静静地看着这个小女孩,在自己面前由平静到坚强再到隐忍,最后到控制不住崩溃大哭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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