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的临时官舍设在孙权官署的同一片核心屋府内,仅隔数重院落。之间有横纵廊道相通,方便要事发生而君召臣或臣见君。
“咳咳咳……咳咳……”
可能是内室炭火充足,为战事而争吵愈加热血奔腾,外加走得一急,步伐又快又狠,冷风一吹,不免牵生出些喘咳。想压下去,可这心头气闷犹如毒虫啃噬,也因方才未能劝得了主公和子敬,一时痛得心如刀绞。咳嗽不减反增,越压越厉害。
周瑜咳得眼前发黑,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覆在嘴上试图借力忍住咳嗽,脚步也渐渐虚浮踉跄。看到前面竖着廊柱一根,仿佛大海漂流中可巧出现的一根浮木,手连忙用力扒上去,指尖连着手掌,再连着手腕手臂,一齐风中抖瑟不停。
他就那么靠在那里,指节用力到泛白,落寞得如同凄风中一盏残烛。
“咳…唔……”周瑜捂着嘴的手缓缓垂下来,掠过心脏那片布料,摸索着覆于肋下旧伤处——刚才那些撕心裂肺地咳嗽让他这伤愈发疼痛,痛得弯腰蜷缩。
“你当真是要把心呕出来才算罢!”
一个声音在耳边炸响,周瑜浑身一僵,没回头,但是脊背立刻绷直,咳声也死死噎在喉间,化作一阵更剧烈的闷咳。也不知是在跟谁较劲。
鲁肃话语中充斥恼怒和焦急,大概是周瑜离开之后,他在内室又待了一会儿才出来。要回官舍时,听到这边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循声赶来,发现周瑜扶着柱子站在风口里,一身长袍却显得单薄。
“走,肃先送你回去!再请医官……”鲁肃伸手过来,一把扶住周瑜胳膊。熟料周瑜猛地一挣,力道之大,让鲁肃都踉跄了一下:
“不……必!”
这番动作更是牵动了肺腑,又是一串撕心裂肺的咳喘后,周瑜整个人几乎要顺着廊柱滑下去。口腔里已经弥漫浓浓的血腥气。
鲁肃先是一阵愕然,随即看周瑜这副狼狈但依旧要撑着他都督倔强的模样,心里那点在内室与其争吵出来的火气“噗”一下灭了。
这人搞什么,咳成这样,站都站不稳,脸色白得跟鬼一样,心里头还跟他置气?还因为内室争吵闹别扭?
“你……”鲁肃啼笑皆非,没有再去搀周瑜胳膊,而是直接架住他,承受他大半身子重量,“你今年都多大了,怎还学顽皮孩童耍性子这一套?真咳出血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周瑜试图挣扎:“放开……瑜咳!咳咳咳——”
“在这儿逞强是能让你咳喘之疾好了,还是能让主公立刻实行你那‘软禁刘备’之策?”鲁肃半拖半拽半拎地带着他,避开风口,沿着廊庑朝周瑜的院落走,结果周瑜这别扭劲儿给他气得,“行了!你想摔倒吗?好好走!”
周瑜像一条落入渔网的鱼拼命“蛄蛹”:“鲁……子敬!咳咳!放开咳……瑜让你……咳咳咳!放开!!”
鲁肃沉声答:“想得倒美。放你在这儿,等你咳死在这廊下,明日主公问起,肃是该说‘周都督为荆州忧心咳血而亡’,还是‘周都督因与肃争执,负气咳死’?哪个名声好听点?你自己说。”
“鲁肃你这个咳咳!咳——”
“啧你怎么跟头倔驴似的!再这么任性,肃待会儿就在你汤药里放五斤黄芩!”
“你才驴咳咳咳咳咳!还有瑜不喝药咳咳咳咳咳——”
两人就这么一个咳得惊天动地死命挣扎,一个哭笑不得死命拖拽,在廊庑下拉扯着,场面狼狈又滑稽。
鲁肃是真有些吃不消了。周瑜看着清瘦,这般挣扎起来,分量也着实不轻。须臾他额角都见了汗,气息也有些不稳:“周公瑾!你要闹到什么时候!非得把所有人引来瞧见江东大都督这副样子不成?!不像话!!”
“那你像话吗?!咳咳!”周瑜猛地抬头,眼眶因剧烈的咳嗽而发红,里面翻涌着血丝和早就积压得要爆发的怒意,“瑜好不容易……打下的南郡……咳咳!他说借……咳!你就借了!咳咳……你像话吗?!”
这句话用尽力气吼出来,夹杂着破碎的咳喘,在空旷的廊庑下显得又凄厉又委屈。
鲁肃一怔,就知道周瑜的气结还搁这儿呢。他叹了口气,本想用“大局”“信义”继续劝他,但想到周瑜一认真起来的犟脾气,真要论起来,没个三天三夜怕是完不了。况且他这副又要病的样子……
鲁肃认为,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身体,”他把周瑜架稳了点,道,“先回去,等你缓过来了,不服,再与肃细究。”
“瑜现在就咳!——”
“你要是不想真把心咳出来就闭嘴。”
春日灿灿,鸟虫歌吟。
一踏入周瑜官舍,鲁肃就让仆役立刻去请大夫。也不是是不是方才已经撕心裂肺咳过,把重咳都熬了过去。现在只剩下一些低低的闷咳,时而从周瑜嘴中传出。
鲁肃将周瑜扶到榻上,给他倒了杯水。
茶香氤氲,很快在室内飘荡,模糊了彼此脸庞。鲁肃淡淡瞥了一眼已经将声音咳出沙哑的周瑜,把茶递了过去。
周瑜依旧别扭,奈何方才咳得面颊浮红,茶水润嗓肯定能让他舒服一点,而且……鲁肃的确是为他好。
于是周瑜抿抿嘴,终是接了过来,嗓音低哑:“……谢谢,咳。”
“嗯,算有点良心,还知道说谢谢,”鲁肃点头调侃,眼底泛起一点笑意的涟漪,然后被周瑜狠狠剜了一眼,笑容不降反升,“瞪肃也没用,你现在这样子,跟周小鱼被水呛了似的。若真想恢复你那点都督威仪,咳嗽好了再说罢。”
周瑜想反驳,却又引来一阵低咳,只得悻悻作罢,捧着温热的茶杯小口啜饮。
温热的水流滑过灼痛的喉咙,确实带来些许慰藉。一时间,室内只剩下他压抑的轻咳和茶水入喉的细微声响。
两人一时无话。
鲁肃也没走,只是在一旁的席上坐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新绿的棠树上。阳光透过窗棂,在两人之间投下安静的光斑。
“哗啦——”
倒是也不能让自己闲着。鲁肃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竹简来,眼睫慢慢阖下来,细细看着竹简文字。
不知过了多久,仆役领着医官匆匆而入,打破了这片寂静。
诊脉,观色,问询。医官的神色逐渐凝重,他并未多言,只是反复诊察,最终示意鲁肃借一步说话。
室外,二人在廊下停住脚步,鲁肃压低声音问询:“如何?”
“鲁将军,都督此症……”医官顿了顿,似是有些艰难开口,“旧伤未愈,又添新愈,肝气纵横,脾态虚弱……只怕不止旧伤复发,更是心绪激荡,五内俱焚之象。咳喘虽暂止,然脉象剧急纷乱,若再这般劳神下去,恐……恐非长久之相。”
此话一出,鲁肃浑身血液仿佛冻僵凝固。他知晓周瑜素有旧伤,也知他近日殚精竭虑,却未料医官竟已用上“非长久之相”这般严重的字眼。
这已不是寻常的“保重身体”便能搪塞过去的了。
他深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问道:“公瑾此刻……如之奈何?”
“首要便是静养,莫要再动肝火,劳心费思,”医官面露严肃之色,拇指食指轻捻着胡须,“汤药只作辅助之用,根本还是要从心下疏解。否则,便是天丹良药,也难调精神、无能为力啊。”
鲁肃默然点头,送走医官。他转身回到内室门口,并未立刻进去,只是隔着那道半掩的门,看着坐靠榻上微微阖目、脸色依旧苍白的周瑜。
细细咳嗽不断。
斑驳光影从窗子外洒进来,遮了周瑜半边眉眼,很暖很暖,感受着却不真切。鲁肃总发觉,一年前在周瑜身上时常焕发的风流气质,现在却内敛了许多。仿佛暴露出来太张扬晃眼,被风霜伤了才缩藏起来。
医官那句最重的判词,想来,还是不必告诉他。
“大夫说了,”鲁肃尽力让自己的声音放缓,“你这症候,需得绝对静养。心要静,身要安,不可再耗费心神。过会儿肃教人煎药去……无论什么,先把身子养好。”
周瑜的手指似乎蜷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烫。那断断续续的咳喘也因鲁肃的话而停滞一瞬。
过了很久,周瑜才睁开眼睛,里边已经是一片平波。他缓缓抬头,没有去看鲁肃,而是盯着窗外棠枝伸展,听着枝头鸟雀呼春。片刻,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
“……静养?”周瑜让那一缕阳光流淌进眼眸,因晃眼还微蹙剑眉,却始终没移开视线,就这样望着,无形中形成一种较劲,“瑜哪还有时间去静养。”
“子敬,瑜清楚自己的命数。你倒不如让瑜在还能费心费力的时候,把该费的心、该费的力,都费尽了。不然……”周瑜的声音越来越低,咳了两声,继续道,“待瑜真要到油尽灯枯的一步……那该是何其不甘。”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寂静,只有日光在尘埃中缓缓流动。
鲁肃没有立刻接话,静静看着周瑜,心里难免有些闷涩。他认识的周瑜,这位江东水军都督,何时这般颓丧过?
然而鲁肃是何等人物,周瑜的性子是个什么样,吃得何种软硬,他早就摸透了。
“油尽灯枯?”他沉默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来,抱起胳膊好整以暇地打量榻上的人,“肃本以为,咱们周大都督的嘴里只会出现‘糖葫芦’‘不喝药’以及‘一拳能打死十个曹操’这种‘豪言壮志’。怎么,去南郡吹了一年江风,把脑子吹坏了,开始学那些大儒悲秋伤春、感叹命数?”
笑声里没有讽刺,而是充满了一种“你可算让我逮着了”的调侃意味。周瑜心脏仿佛错漏一拍,眼珠一转,视线重归对方脸上,莫名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鲁肃对他的视线罔若未闻,走进一步,在他榻边一坐,学着周瑜方才那副伤感模样,声情并茂、抑扬顿挫道:“‘待瑜……真要到……油尽灯枯的一步……那该是……何其不甘!’唉!”
周瑜即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吓得咳嗽都憋回去了,满脸恶寒:“鲁子敬你少作编排!瑜哪有那样!”
“没有吗?”鲁肃回归正色,一副“我学得很像你别不承认”的模样,“公瑾,你自己想想方才说的那是什么话。还‘何其不甘’,当时你偷偷把张公埋在雪地里的烈酒挖出来喝个精光,然后抱着柱子一边傻笑一边说‘我是鱼我是鱼我是一条大肥鱼’,第二天被张公训斥得灰头土脸的时候,可没见你眼中有半点‘不甘’;赤壁一战你生着病却仍然带兵胜仗,指挥三军将那曹操打个落花流水的时候,好像也没在你眼中看到什么‘命数’。”
“现在倒好,为个刘备,为个荆州,在这儿跟个被雨淋了翅膀的鸟儿似的,蔫头耷脑的,说什么‘油尽灯枯’的丧气话——周公瑾,你的嚣张呢?你那股‘老子天下第一’的气势呢?你‘大事小事只要别耽误我吃糖葫芦那都不叫事’的潇洒呢?都被南郡的风刮跑了?”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有点带着挚友间嘲笑的语气质问出来,给周瑜说得脸上白一阵红一阵。他做梦都想不到自己那些黑历史会有一天被同僚这般肆无忌惮地说出来,脸红到脖子根了,极其窘迫。
“不是,你……咳咳!”周瑜嘴角剧烈抽动,抬起哆嗦的手指着鲁肃,半天说不上来一句话,到最后竟又咳嗽出来。
鲁肃赶忙上前给他拍拍后背以作顺气。
周瑜想骂他,但是刚一开口喉咙就痒:“你咳咳!你简直咳咳咳……咳你脑子咳咳!咳咳咳咳咳——”
“好了好了不能骂就别骂,不至于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鲁肃说完又想了想,纠正到,“不对,应是伤敌寥寥自损一万,毕竟你现在——对肃来说,着实没什么杀伤力。”
“你!——咳!——”
“来人——速去按医官方才留下的方子煎药。记着,将几味主药多添一成的量,告诉药童文火慢煎两个时辰,不可懈怠!”
“呃是!”
日影西斜,京口官署的重重檐角将橘红色的余晖切割成一道道光栅,沉沉地压进庭院。那颜色,像一块块上等的橘红绸缎,整齐划一铺张在地砖之上,映入立于窗前的孙权眼中。
想来是白日批阅文书倦了,他捏捏眉心,缓步窗前歇歇神,可是脑子里却愈发烦躁——荆州之事,经过反复裁夺,还是没能想到两全之策。
争执的回声、地图上的疆界、曹操的阴影,在他脑中不断纠缠,惹得他有些头痛。他理解周瑜的保业抉择,也明白鲁肃的长远为重,可是这两者风险都太大。周瑜的计策用不好便会孙刘开战,难免鹬蚌相争渔人得利。而鲁肃的计策又像是在赌博,赌好了合作共赢,赌不好便养虎为患,以已之威力助他人攀爬山岩功成业满,实在不合算。
到底该怎么办……
孙权长叹,手抚在冰冷的窗沿上摩挲着。
然而就在此时——
“姑娘!姑娘当心一点,莫要摔了!”
类似于马蹄踏步的沉闷声和清脆悦耳的女子声音传入孙权耳朵,他下意识抬眸一望,望见院中不知何时被牵进来一匹上好骏马,马旁站立两位女子,一人着简洁干净的曲裾深衣,另一人则身披轻甲腰佩长刀,活动着手腕脚腕跃跃欲试。
孙权的目光不禁柔和了一瞬。
那是他家小妹孙尚香以及她的贴身侍女。
可能营中新到了匹好马,孙尚香性情豪爽,才捷刚猛,自幼总乐意去捯饬些刀啊枪啊的,看见宝马也难免心生喜爱,想要试骑一番。
这丫头,估计又是跑军营里去,跟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耍赖磨缠才讨来的马。孙权低低笑了,背着手看自家妹妹活动完筋骨,纵身一跃翻身上马。
夕阳为她的身姿镀上金边,像一块洒了蜂蜜和桂花的甜糕,惹人喜爱。孙尚香笑声清亮,转过脸时,光色如同澄澈水流慢慢从她脸上流淌下来,衬得她皮肤细腻白皙,杏眼又大又亮……两把小刷子似的羽睫颤呀颤呀,稀释了夕阳的颜色。
“阿梨,你别害怕,上来跟我一块儿骑呀!”
“别别!姑娘饶命!婢人胆儿小,真不敢呀,姑娘!”
“哈哈哈哈!怕什么嘛,有我护着你,还怕摔下马去?”
院子里一片嬉嬉闹闹,带着几分女孩子间的娇嗔,以及少年人特有的飞扬。孙权看着看着,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笑容正在越变越浅。
这般光彩夺目之人物……
是不是用在什么地方,都能焕发她宝石一样的熠熠光辉?
那一刻,孙权看到的好像不止是孙尚香的快乐了。
不过此刻,他并没有细细去想,继续在窗前停留片刻,凝视妹妹扯动缰绳时,胯下骏马前蹄高高扬起,回了一个响鼻。待蹄子落下,尘土飞扬,她抱住马的脖子哈哈大笑,夸它“好乖”。
孙尚香的笑声渐渐淡在孙权耳中。
“……”
“来人。”
“主公有何吩咐?”
“去请张公,今夜晚膳之后入内室,有要事相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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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激动人心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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