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五年仲春,京口。
京口的春日,正在缓缓展开。初春的料峭扑在城垒的砖石上,裹挟着江东水汽一齐张扬。这一月,周瑜同鲁肃以及东吴军容齐整的将士们,自南郡归来,回到了孙权身边。
周瑜曾多次感受过江上这阵风,无数次想起赤壁一战天佑大吴的那场东风,那时,吹动的是江东儿郎破曹雄心以及胜战气势,烈火浇油滚烫热烈。而现在风还是那阵风,人却似被这江水淘洗过一遍,褪去了炽热,只剩下一副被寒意浸透的骨架。以及愈发沉淀的心脏。
自从柴桑那件事后,周瑜的情绪逐渐变得平静,然而平静之下仍有余波流转。他和鲁肃踏入京口,脊背挺得笔直,步伐稳定,除了脸色较平日更为苍白,眼下浮现浅浅乌青,几乎看不出异样。
他先去见了孙权,述南郡军情,分析天下局势,条理清晰,字字坚定。以为东吴开拓疆土为由,形成二分天下格局。周瑜的意思很明确,自己先与孙瑜将军一同西进,攻取荆州南部刘璋所在的益州,再北上吞并汉中的张鲁。之后留孙瑜镇守巴蜀,与西凉的马超结盟。他则回师,与孙权共同从襄阳北伐曹操。
孙权看着他,目光复杂。眼前的公瑾哥依然是江东最锋利的那把剑,但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赤壁一个样,南郡一个样,现在又是一个样。
少了几分昔日的飞扬神采,多了几分沉郁顿挫,那目光深处的寒意,连孙权都觉得有些陌生。
孙权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公瑾一路辛苦,先好生将息。此事,容后再议。”
周瑜也并未多说,垂下眼帘躬身称是,退出时步履依旧稳健。
他大约是想明白了。自己的世界,本该只有这案上的山川舆图,耳边的战鼓江涛,与心中不容有失的江东基业。
那些赤壁并肩时的心照不宣,那些南郡战前帐中篝火下的笑语,那些他曾以为超越阵营、属于彼此知己之间的默契与懂得……或许,自始至终,都只是他一个人的错觉。
诸葛亮从未真正走进过那份“私谊”的领域。他始终是刘备的军师,冷静地站在高处审视棋盘,计算得失。自己,或许只是他棋盘上一枚需要慎重对待的“联盟将帅”,你我所谓默契不过顶尖谋士对另一个顶尖对手的必要了解与战略共情。
……都是假的。
这个想法让周瑜心口再次猛缩,随即又被更深的寒意覆盖,回归平静。太煎熬太残忍了,他不愿全信,理智却已开始倾斜。因为此刻事实都在证明这就是假的,好不容易下了山,回头一看,对方仍然站在山顶最安全的地方俯瞰他,眼里是他看不懂的沉默与冷静。
但是昔日相处真的好真。
周瑜想不明白。这辈子他见过数不胜数的虚情假意之人,可真心相待之英雄豪杰也不是没见过。恰恰相反就是因为真心之人较少,所以他才会用心分辨,直到确认。
又怎么会,认错呢?
奈何就在这心乱如麻、残存一丝微弱动摇之际——刘备来了。
也就比自己返京迟了三天。消息传入周瑜耳中时,他正立于京口官署的窗边,看着远处江帆点点。
听闻刘备亲至,口称“拜会孙将军,共商联盟计策”,周瑜的指尖下意识蜷缩了起来,像是寒冬腊月的小兽见雪天而躲藏回洞。
密集而暗流汹涌的会晤与谈判开始了。周瑜作为东吴水军都督,自然在场。他亲眼看着刘备如何言辞恳切,如何陈说利害,然后将“借荆州”一事包装成对孙刘联盟、对共抗曹操的“双赢”之举,严丝合缝。
那话语中的机锋,那策略上的层层递进,那对东吴心理精准的拿捏……在周瑜心里,与前几日诸葛亮突然来到柴桑找鲁肃私谈密事似乎彻底重合。
周瑜一瞬间都想笑出来。
明线——刘备亲赴京口,以联盟大义与抗曹急需为名,当面向孙权正式提出“借荆州”的核心诉求。
暗线——诸葛亮秘密前往柴桑,与东吴内部最坚定孙刘联盟之策的鲁肃进行深度密谈。为刘备的正面谈判提供最关键的人力与策略支持。
一前一后,双重夹击。
又是这样。
在他认定自己绝对不可能看错人的时候,事实打了他一巴掌,将他向来引以为傲的自尊撕了个稀巴烂。自己跪在一片黑暗里,耳边有个声音一直回响,根本甩不掉,逼得他都要疯了:
“你以为你算无遗策?”
“你以为你尽在掌握?”
“你以为你识人精准?”
“你以为年少相知能和各为其主共存?”
…………
将刘备及其随从安置客馆后,周瑜立刻去见了孙权。
他步履迅疾,穿过府署间相连的檐下步道,行至孙权日常治事的内院,正遇一名侍从端着茶盏出来。得知孙权正和鲁肃在内室相谈。
周瑜身形一顿。
其实从方才和刘备在大殿时,周瑜就能从鲁肃的神态、语气、言论等地察觉到他是“借荆州”的绝对支持者。鲁肃为人谨慎,心思缜密,不可能让刘备或者诸葛亮三言两句就牵着鼻子走。只能说是……从一开始,鲁肃就倡导“孙刘抗曹”的战略宏图。而诸葛亮去柴桑寻他,估计也是进一步确认鲁肃的想法,以及让鲁肃坚定这份心念。
想到这里,周瑜便不再犹豫,径直走向室前。
隐约能听到里边的人正在低声交谈,语速较缓,隔着室门听不真切。周瑜嘴角紧抿,后退两步,清瘦的手整了整衣冠,将一路疾行带来的微喘压平,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沉静:
“主公,臣周瑜,有急事求见。”
室内之人的低语戛然而止。
春季的回暖在周身荡漾,然所触之人罔若未闻。
几息之后,周瑜似乎听见内里传来一声轻叹。那叹息极轻,却含着“果然如此”的了然意味,幽幽地钻进他耳中:
“进来吧。”
周瑜抱拳称是,推门而入。
内室光线柔和,孙权正坐于主位,案上摊着几卷竹简。鲁肃坐在下首,神色沉静,见周瑜进来,目光与之交接一瞬,微微颔首,并无意外,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来。
孙权抬眼看向周瑜。
“公瑾来了,”孙权的声音带着深思熟虑过后的沉稳,“坐。方才与子敬论及刘豫州借地之请,你既至,便一同参详。”
然而周瑜并未落座,他行至孙权案前数步处站定,目光越过案几,直视孙权。
“主公,”他开口,截断接下来鲁肃或孙权可能要开启的话头,“刘豫州借地之请,瑜以为,不必多议。”
孙权正欲抬手示意他坐下,闻言,指尖在空中停住。
周瑜的目光转向鲁肃,随即收回,重新落回孙权脸上,字字清晰,不容置疑:
“这荆州——借不得。”
室内陡然一静。 只有窗外细微的风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轻响,但石子落下静湖,表面确实回宁可湖底定仍有余波。
孙权的手缓缓收回,搭在案几边缘,指尖轻点硬木。他抬起碧色眸子看向周瑜,又向神色未变、依旧沉稳的鲁肃,脸上慢慢浮起一丝极淡的复杂神色。
片刻,孙权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听不出情绪的奇异和玩味:
“这倒是奇了。”
“子敬方才同孤说的是——”
他顿了顿,对上周瑜一双看似深邃决绝的眼眸,一字一句在室内回荡:
“这荆州,借得。”
周瑜袖子里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几欲刻出鲜血: “主公——”
“先坐,”孙权摆摆手,语气里是不容拒绝的坚定,“你身子刚好些,别急。此等关乎国运的大事,正该你与子敬一同,坐下,慢慢谈。”
“瑜……!”周瑜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慢慢谈?这种事情越慢越谈不了,反而还会让人陷入优柔寡断之地,教刘备他们等着看东吴的笑话!
但是他总不能在主公面前失态,周瑜微微敛睫,深吸气时肩膀都在颤抖。也是依言走到鲁肃对面而坐,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寒风之中咬定青山的松。
孙权见他这样坚持,知道今日议事不是那么容易结束的了,有些无奈地吐出一口气:“你未来时,子敬已同孤说明借荆州之利,不借荆州之弊。此刻……孤也听听你的想法。”
话音落下,鲁肃缓缓为自己斟了半盏茶,水声泠泠,清越如泉。他浅啜一口,目光平静地落在周瑜身上,看着那双深色眼睛径直迎向孙权。
周瑜略一沉吟,气息沉定下来,锋利清脆:
“瑜非不知抗曹需盟。然,联盟基本在于同仇敌忾、势均力敌。瑜以为刘备有枭雄之姿,且有关羽、张飞等熊虎之将,绝非久居人下之辈!”
语速渐快,据理力争,每一个字都急切地投向孙权面前,唯恐稍慢一步,自家主公心中的天平便已倾斜。
“无论他许下何等诺言,东吴若以荆州相借,那是以血肉饲虎之愚为!!今日借地,授之双翼于苍穹翻云覆雨,待他日蛟龙势力丰满,必成心腹大患!”
之后,在孙权和鲁肃稍有惊讶的注视下,周瑜抛出了那思虑已久、也最为大胆的策略:
“依瑜之见,宜置刘备于江东之地,以宫室住宅、美女古玩供他,教其沉迷享受,丧失斗志。更可分关羽、张飞于异地,使如瑜者得挟与攻战。如此天下大局,方可图之!——”
“砰!”
听到这里鲁肃按耐不住,将茶盏重重顿在案上,茶水四溅。
“公瑾,你这是说的什么话?纵使借地之议可商,你这 ‘软禁盟友’ 之言岂是君子所为?又岂是我江东待客之道?简直糊涂,必惹祸上身!”
周瑜立刻反驳:“为保我江东铺霜斩棘之基业,唯此计可承!”
“此乃自毁长城之举!”鲁肃骤然皱起眉头,眼前这个与自己统一战线赤壁抗曹的同僚,应该更理解他的长远顾虑才是,如今为何唱反起来?他想不明白,“把刘备扣留江东,且不说天下人会如何唾骂我江东无信无义,肃只问你扣了刘备,关羽张飞岂会束手?到时孙刘矛盾一触即发,瞬间就能开战!”
周瑜忍不了徒然起身: “可若将荆州借出,待刘备在江陵站稳脚跟,届时他与曹操南北夹击,我江东腹背受敌当如何是好?!”
“你倒是还想得起曹操!”鲁肃顾虑着他的身体,却也被他这些“思虑不放长远”的计策气得够呛,试图压火,“东吴需要面对的最大的敌人一直都是曹操!这一点你该明白!若曹操得知孙刘关系破裂,整顿旗鼓再南下长江,届时东吴孤立无援为之奈何?!”
孙权夹在中间极其尴尬,顿感不妙,试图抬手制止:“那什么,公瑾,子敬,你们先冷静——”
“我说了,联盟之基在于同仇敌忾!势力相当!”
周瑜的声音压过了孙权的调解,面对昔日好友,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犹豫,不想把话说的太决绝。但最后还是咬咬牙,字里行间只剩下冰冷的洞见,只为让其彻底清醒:
“你同意借了这荆州,那你如何保证今日我们以联盟名义扶植起来的刘备,明日就不会变成第二个曹操,就不会反过来撕咬我们?!”
鲁肃脸色瞬间煞白,右手“啪”得打在桌面上,站起来,撞歪了身前案桌:“周公瑾,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周瑜大脑并未混沌不堪,反而越来越清晰,“刘备离我们更近,对我们的江防要塞了如指掌,对我们的内部弱点甚至也可能一清二楚!他壮大起来,怎确保不是一个‘新曹操’?到那时,便是我江东灭顶之灾!”
鲁肃依旧不退缩:“真英雄绝非忘恩负义之辈,昔日联盟稳固,何来‘反戈一击’‘以怨报德’一说?”
“你怎么报证他不会反戈一击……咳!咳!子敬!……”周瑜说得急了些,牵动嗓子咳嗽起来,好容易压回去,哑着嗓子道,“而且,你真的相信刘备肯还荆州?好,即便刘备肯还,那旁人呢?他麾下诸葛亮,关张赵,数万将士……他们的前程富贵、生死存亡都系于刘备身上!到时候你让他们信守承诺,把到手的荆州还回来,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公断送霸业——”
“这可能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了出来,带着一种已先预见灾难的绝望。周瑜只觉得浑身血液从冰凉流向滚烫,然后又涌入深渊寒潭,特别难受。他重心不稳踉跄一步,仿佛刚才的争吵已经让他丧失了所有的力气,只是存留一丝精神意念在这里强撑。
鲁肃见状下意识想过去扶他,但周瑜这样的人,又怎会忍受自己被人搀扶?便将伸出的手停留半空,佯作指着对方,指尖剧烈颤抖:“公瑾!你这是以恶意揣测盟友!若事事皆你所想,人心皆如你所料……这天下何来结盟,何来信义?!何来百年前秦晋之好,何来去岁赤壁抗曹胜利?……如此江东独木一只,疑神疑鬼、相互猜忌才合了你这‘天下可图’之意不成?!”
周瑜当即厉声辩驳:“联盟也不见得全无猜忌!——”
“够了。”
这时,一道平静却有威压的声音从主位上传来。
孙权不知何时已经抚上自己的太阳穴,双眸紧闭眉毛蹙起,指尖沉沉叩了叩桌案,发出“笃笃”两声,比任何拍案叫停都具慑力。
整个内室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连窗外隐约的鸟鸣,似乎都噤了声。
几息后,孙权才抬起眼帘,碧如幽深山潭的眼睛扫过面前这两位他向来视为心腹的臣子,神色中透露着早已积压已久的怒意和无休无止的疲惫。
“一个让孤背信弃义,一个要孤养虎为患。好,当真是好得很,”孙权语气里飘出一丝带着讽刺的冷笑,“皆是寸步不让有理有据,可见得两条路皆有风险!这条是狼那条是虎,你们让孤怎么选?怎么选?!还是说你们方才真实意图根本并非献策,而是逼孤站队?!”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年轻君主较为粗重的呼吸声,带着撕心裂肺的怒意一起挤压在此方天地之中。鲁肃的心脏仿佛被狠狠掐了一把,嘴唇轻轻翕动,欲言又止。望向周瑜时,见其也是薄唇紧抿,脸色苍白。那双向来只书写恣意风流的星目,此时却淬炼隐忍的火光。
孙权说完这些,直接身心疲惫地向后一靠,失焦注视内室后方那张巨型舆图,声音沙哑但还是饱含君威:
“你二人是东吴栋梁,是孤的依靠臂膀!本该肝胆相照、同心共济之属,却在孤的内室、当着孤的面吵成这般肝裂心颤的模样!你们……拿孤这里当什么?拿孤当什么?!”
京口的春天,本应是相当漂亮。
屋外的春鸟哗啦啦一抖翅膀,停在窗前,歪着脑袋观察这一君两臣。人们的喜怒哀乐它们当然不懂,只知道聚堆的地方一定充斥欢乐或者食物,而不知其内实际早已冷若冰霜。
片刻——
“……罢了,”可能是想到父兄生前的鼓励,可能是想到战果来之不易,也可能是想到江东局势未定。孙权不再拷问,也不再看他们,随手拿起了案上的竹简,语气恢复了平淡,却依然声哑,“此事,孤自有决断。你们都退下吧,让孤……一个人想一想。”
周瑜心头紧涩:“主公——”
孙权皱眉沉声:“退下。”
“……”
或许再劝,显得就有些不识好歹。
周瑜深吸一口气,忍住肩膀不自觉的颤抖,最终也只能敛了眼睫,如同躺在雪地里静静听着雪落下的声音和寒风歌吟,以及故人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踏在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都已经入春了,为何还是这样冷。
拱手行礼,称是告退。
那抹晕染在衣衫氅袍末端的红,也一齐消失彼此眼前,在记忆里,留下一丝像血一样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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