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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回:云簪5

亮瑜:千古风流无尽时

他的指尖冰凉,放下手去,触在那些温润却已破碎的玉上,像是触到了一段戛然而止的琴弦,震得心口一片空茫的麻。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他和周瑜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尚在南郡之时荆南之征他就有所预感,可这一天,来得还是太快太快了。

油灯的光晕染在那星星点点的金线上,将裂痕勾勒得愈发刺目。

或许周瑜早就开始恨他了吧。毕竟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在经历南郡血战以及……说不出口了,总之,他很清楚周瑜这样的人是绝对不能允许自己的人生里有所失误,哪怕失误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南郡的事情,对他来说,无疑是一次巨大的打击。

还有荆南四郡。诸葛亮不禁想象,周瑜得到“盟友在他和曹仁打仗时拿下荆南”的消息时,会是什么表情?隐忍?诧异?还是……决绝?

算了,什么表情重要吗?

无论什么,周瑜都会跟他决裂。就像现在这样。

那夜被曹仁追杀,诸葛亮早早就失去了意识,中间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人哭腔喊他。醒来之后就是军帐里的帐顶,以及耳边逐渐清晰的刘备的声音,激动,狂喜。

后听关将军所言,找到他们的时候是在一座破庙里,两人都在昏迷。诸葛亮并没有问受夜袭之地距离这所破庙有多远,没有问当时周瑜的具体伤势,没有问这一夜的任何细节。因为他推断出周瑜在雪山救了他,预感后面周瑜会因为“联盟背叛与知己背叛”而生气——我救了你,你一点表示没有还背叛我,这换做谁都会崩溃的。

所以现在的碎玉决绝,早已是命中注定。

周瑜恨他,在他来到柴桑时不惜代价也要让人送包袱过来,以示从前挚友翻脸之意,也是理所应当。

诸葛亮缓缓将玉片放回青布上,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声音。他的目光移向那只小巧的陶瓮,坛身冰凉。

这个味道……酒吗?

他想起之前周瑜许他赠饮棠华酒的约定,可此刻送来一坛酒,伴着这摊碎玉,又是什么意思?碎玉表示的意思还不够,另要加上一坛酒?

忽然,“碎玉暖酒”的典故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相传春秋时期,庐江有个四世同堂的大家族,家风淳厚,子孙孝悌,乡里称羡。某年祭祀后,家藏的一坛醇酒和一枚祭祀用的旧玉圭被并置案头。一垂髫稚子顽皮,偷饮琼浆,不慎碰落玉圭。只听“咔”一声脆响,玉圭摔作三四段,孩子吓得脸色煞白。

然而,当碎裂的玉片落入尚未撤去的温酒炭盆中时,玉石遇热,发出细微悦耳的噼啪声,宛如磬乐;同时原本清冽的酒气中竟氤氲出一股前所未有的馥郁暖香,弥漫满堂。

长辈闻香寻来,惊异之下非但未加责罚,反视为吉兆——玉碎不凶,反引酒香;孩童嬉闹,却成佳话。此事传开,便逐渐演变为江东一带一项隐秘的古老习俗:碎玉温醇酒。

…………

想到这,诸葛亮还是摇摇头,心生一片“难道自己方才都理解错了”的侥幸情绪随即被更沉重的现实压了下去——那是名士间极致风雅的洒脱,不适合他们,更不适合此刻。理智告诉诸葛亮“碎玉暖酒”的可能性极小,周瑜是江东大都督,文武双全。字里行间,又怎么可能只写风月?

到底是什么?

诸葛亮凝视这堆东西,仿佛在看这世上最难解的阵图。

难道……这酒是另一种形式的“绝”?饮下,便是咽下这碎裂的结局?

周瑜在赌他能看懂。

可能诸葛亮也觉得自己能看懂。

过了一阵,使者见诸葛亮沉默太久,轻声唤道:“先生?”

诸葛亮摆了摆手,示意他噤声。舱外,风声似乎又紧了,吹得篷布猎猎作响,像极了那夜赤壁的火在江风中的呼啸。

……

可能是祭奠吧。

祭奠你我之间最后的那点情谊。

祭奠你我曾经英雄之间惺惺相惜。

祭奠回忆过往终将随波远去。

原来不是简单的决裂,而是带着某种残忍仪式感的断绝,不略一丝余地、粉身碎骨的……断义酒。

诸葛亮注视着,注视着,突然笑出声来,笑声凄凉讽刺。舱外凛冽寒风如同冰雪,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身坠冰窟。

伸出手,指尖在冰凉的坛身上停留了一瞬。最终,却没有去动那封酒塞。

罢了。

既是祭奠,何须再饮。

既是决绝,何必再看。

“收起来吧,”诸葛亮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却平静得可怕,“置于箱底,不必再示于人前。”

使者连忙应声,小心上前,用青布重新将碎玉和酒坛仔细包好。那星星点点的金线被布料掩盖,最后一点刺目的光也消失了。

包袱被放入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木箱中,箱顶“吱呀”盖下的声音,能把一切都封锁。

诸葛亮重新坐好,目光落在案上未曾看完的竹简上,空茫无力。一年之前刚来柴桑的时候,经历完一场极其耗费脑力的对谈,他只觉有些许疲惫。或许心有灵犀也或许可巧路过,他走进柴桑江畔的一座竹亭里,与当时刚被授予“江东水军都督”一职的周瑜碰面。

周瑜的话很多,和小时候一样,好像有数不尽的话题。诸葛亮就这么听着,嘴角挂着一丝温雅惬意的笑。他端详过周瑜这张脸,剑眉星目、挺鼻薄唇,笑起来很好看,和小时候一样好看,这样的人,放在哪里都能像金子一样闪闪发光。

他听到周瑜说这里名曰“棠华亭”,因为亭子两边种了几棵棠梨花树,很简单的理由。

时不时摩挲腰间那枚看上去再普通不过的玉佩,抬眸间,周瑜的笑带着星辉月华一齐撞进自己眼睛里,那么亮那么亮,好像被一片璀璨星河毫不吝啬地抱在了怀里。

回忆烟消云散。

诸葛亮抬起头,仿佛能透过舱壁看到柴桑的棠花亭……应该是那个方向,位置靠江,旁边种植棠梨花树还有墨竹,另外亭檐上还挂着几只小巧纸灯,随风摇啊摇啊。

骨节分明的手撑着桌子,站起来,走出船舱时的步伐有些轻飘飘的。最终定立船头,军师瞳眸教风吹涩,却始终盯着一片黑乎乎的草木出神。

棠花亭。

他在心里默念。

风掠过江畔,掠过江心,掠过柴桑浩荡军船,掠过军帐厚重布帘,最后游进江水竹亭内,在亭檐挂着的那几只老旧的纸灯周围停留打着旋儿。

落园辉,展亭墨,江针碎烛。

时间从亥时到子时,从子时到丑时,再从丑时到寅时。不知不觉,已经卯时初刻了。

江风似乎才开始减弱,迎面而来,不似夜晚那般彻骨。

周瑜披着厚厚的大氅站在亭子里,注视江水从墨黑变成淡青。大氅末沿静静垂在地上,时而被春风舞起淡淡波纹。

他吸入一口江东带着淡淡腥气的风,牵动喉头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嗽声在这座亭子里脆弱地回荡着。

待咳嗽稍缓,周瑜早已面颊浮红。舌尖尝到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不停咳喘后就是会这样。

已经卯时了。

昨日赶到棠华亭已是戌末了,手抚上亭柱,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膛。即便很疲惫周瑜也没有坐下,时而张望江面,时而望向来时路途。他看着夜晚的竹影便换了位置,听着风声从咆哮到呜咽,漫长又寂寞。

一更,二更,三更,四更——

更鼓在耳边低沉幽咽,像念佛经。周瑜的双手冰冷地蜷在袖子里,裹紧大氅,在这几个时辰里,感受自己的身体和心脏从炽热到寒凉,柴桑从天黑到天亮。

天光已从鱼肚白转为淡青,冷冷地照在周瑜脸上。

他看到了吗?

这个念头已经在他心中翻滚了无数遍,几乎要将他为数不多的体温也燃尽。那个包袱,楚筠应该送到了。那孩子办事稳妥,向来不用人操心。那他在包袱里藏着的秘密,诸葛亮看到了吗?看明白了吗?

肯定会看明白。话很清楚,从未如此直白过。

周瑜想象了无数个今夜和诸葛亮在棠华亭相遇的场景,可能一时无话,也可能追忆往昔。可能说着说着就沉默了,再次开口,是自己说的一句对不起。

那一份同年少一样炽热的莽撞,送出去了。

可是……为什么不来呢?

没看到?不可能,诸葛亮行事缜密,收了包袱岂有不查之理?除非……

除非他根本没打算看,或者说看了,不愿意来。

如同冰锥刺入心脏,疼得周瑜倒抽一口凉气。

为何不愿?不是说两人曾经挚友同谊不同道,昔日战场相遇,绝不会欣喜让对方陷入困境,而是会痛恨自己?——

周瑜忽然浑身一怔。

这是孙权说的呀,不是诸葛亮说的。

诸葛亮是何等人物,拿得起,放得下。周瑜刹那觉得让诸葛亮因为这些痛恨自己,根本不可能。

不是“不得不为”的痛苦抉择,而是……欣然为之?乐在其中?甚至早就已经算计好了,就等着看自己往坑里跳?从头到尾,自始至终,觉得痛、觉得不舍、觉得挣扎觉得愧疚的,其实只有我一个人?!

这个猜想太残忍,残忍到周瑜喉头腥甜翻涌,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闷咳。他扶住亭柱,咳得眼前阵阵发黑。

深入卯时,天快大亮了。

鲁肃醒来发现自己不在房内,定会来寻。若被鲁肃,甚至被其他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成何体统?可是……万一呢?万一不是自己想象的这样残酷,万一诸葛亮只是被什么事耽搁了,万一他此刻正在来的路上……

自己若此刻离开,岂不是彻彻底底地错过?

衣袖颤动。

这些密密麻麻的“万一”像风中残烛,却死死拽着周瑜,让他无法挪动脚步离开,留下那点可悲的期盼。

然而就在这万分挣扎的一刻——

“沙沙……”

竹影深处,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是踏在沾满晨露的草叶上,由远及近。

周瑜的人识忽如雷击,猝然回头,经历一夜风吹使之黯然的眼眸,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死死盯向声音来处。

心跳如擂鼓,他猛地松开了紧攥着大氅的手,向前微微倾身——

竹影晃动,一个熟悉的身影快步而来。

“公瑾!你在这儿做什么!”

不是鹤纹青衫,不是羽扇抚肩。

是鲁肃。

鲁肃的声音打破了亭子周围凝结了一夜的死寂,带着焦急埋怨逼来。

“……”

果然啊。

周瑜只感觉浑身将要奔腾的血液在这一刻蓦然僵住,他看着鲁肃,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好不容易能蔓延上一点血色的脸颊,此时只剩一片苍白。

怎么这么冷。

好冷啊。从指尖到心口,都冷透了。

鲁肃见他没反应,更急了。昨夜回去听侍从说都督已歇下,便未再打扰。熟料今早去他房中,竟是人去屋空,床榻冰冷,惊得他心头一跳。若是在哪位将军帐中议事也就罢了,顶多念叨几句注意身子,可他竟是在这临江的亭子里吹冷风!

“不好好休息,跑这棠华亭作甚?!你知不知道咳喘最忌风吹,刚好些便如此胡来!你……你……周公瑾,你让我说你什么好!”鲁肃一把扶住周瑜,先是手背覆上他的额头,触之一片冰凉,像是教风吹得狠了,不由得心底一沉。“哗啦”一声将那厚重的氅衣又紧裹几分,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拉周瑜离开,“多大的人了还是这么任性,明知身体不好,大早晨跑这喝风,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跟我回去!——”

周瑜没说话,仿佛已经坠入寒潭动弹不得,如同傀儡一样任由鲁肃拽着,踉跄前行。脚步踩在沾满晨露的草地上,发出湿漉漉的闷响。

走了几步,鲁肃才察觉出周瑜的异样——那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僵硬,更像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抽空了,死寂一片。

“公瑾?”鲁肃停下脚步,语气从责备转为真正的担忧。

看周瑜这副模样,鲁肃不禁想起从前也有几次,周瑜总是一大早不见人影,最后被他在这亭子里寻到。问起来,周瑜总能面不改色地胡诌“有个多年未见的朋友,说好了今早来叙旧” 。那理由编得煞有介事,鲁肃就耐着性子听他扯完,然后毫不留情地将人拖回去进行一番“教诲”,并以没收三日糖葫芦作为“惩戒”。

“怎么,”鲁肃语气刻意放软了些,带上一丝试图活跃气氛的调侃,“这次又是哪位‘多年未见的朋友’要来找你?张三?李四?还是王五赵六?咱们周大都督果然是广结良缘、相识满天下啊。那他人呢?再不来可枉费你不惜清晨喝风也要等他的‘心意’。”

话音刚落,周瑜的唇瓣轻轻翕动,接着紧紧抿起来。

“……不会来了。”

那一刻,周瑜的目光落到鲁肃明显愣住的脸上,然后缓缓向天际漂游,没有聚焦到某片云彩间,就这样空空地望着,试图让整片天空皆落入眼中翻涌。继而,眼睑轻柔但对他来说是无比沉重地落了下来:

“这辈子……都不来了。”

等?再等又有什么用?

他的“心意”,像个笑话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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