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尚香正式出嫁的日子定在了十日后。
经孙权首肯后,长史张昭与赞军校尉鲁肃共掌其事,穿梭于府库与幕府之间,将本该绵延数月的礼节,渐渐浓缩成十日内必须完成的军令。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这套祖先流传下来的婚仪骨架,在乱世中却显得尤为可笑和多余。嫁妆单子连夜拟成,府库里本应用于年节或重大祭祀的锦缎、明珠、玉器等也被迅速清点出来,贴上红封喜字。
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仓促,根本没有时间从零开始绣嫁衣,终经长辈决定,开孙策夫人乔莹当年的嫁衣箱笼,取其中一套最华贵的深衣为基,由十几名绣工按照孙尚香的身量日夜加工赶出,方成一件“新嫁衣”。
京口酒家的酒水被采购一空,染坊不停染制红色绸缎,渔夫也被告知近日多捕鲜鱼以供宴饮。喜庆的气氛浓郁地如同瀑布倾泻,却恍恍惚惚有些失真。
孙尚香从头至尾都是挂着淡然的微笑,跟随长辈学习礼仪,言行举止、一颦一笑,如同傀儡版任人摆布。好像还需得那么回事,传授之人用心而被传授之人是否用心,便不曾知晓了。
这十日内,孙权便和刘备室内听曲对弈,室外亭中赏景,以观得春华烂漫、细雨蒙蒙,赞叹京口美景光鲜,称颂百年前王者霸业。心下震颤道纵有千万风月良辰,也不过如此了。
然而刘备表面沉浸于这天降大喜之乐,内地里却对这越来越近的吉日感到无比复杂与荒诞。
且不论般配二字,男方女方本该在年龄方面就一棒槌打死了,奈何变得如今这般?刘备不由得对孙权的心狠无情而脊背发凉。而眼下他也只能装出一副沉醉喜乐的模样,每日不是与孙权宴饮聊天,便是向江东将领请教剑法身法,对所有公安的情报不以为意,言之“孔明在足矣”。
这些享乐举动,每日必然由暗地侍卫总结,再一齐上报孙权。
刘备漂泊半生,历经沙场无数,怎看不出孙权的真实意图?然则面对孙权之笑颜邀请,鲁肃之客套疏离,周瑜之不予理睬,以及一众将领谋士之不屑一顾笑里藏刀……他皆是只憨笑不多言,试图在江东把自己的存在感降低,让大家都以为,他刘玄德只是贪图荣华之辈,对其并无威胁。
可证当夜深人静之时,刘备也在担心荆南事务,自觉不可在江东待太久,可孙权似乎也并不打算放他回去。一时间,难免犹豫徘徊,不知怎么办才好。
十日后,婚宴隆重举行。
礼制周全,规模宏大,京口府邸正堂被一大片红绸装饰,铺设筵席。整个厅堂基调以玄纁为主,象征天地乾坤,仪仗庄重。江东文武百官全体出席,孙权作为兄长及家长的身份坐于主位以迎“新人”。刘备着礼服率主要随行之人出,孙尚香则身着红色镶边的深衣礼服,头戴步摇花钗,垂首敛目随侍女稳稳走来。
真像一场交易。
一场彰显双方身份地位、充斥算计和掌控的的交易。
红烛高烧,映得满室暖红。一些礼仪完毕,宴会正式开始。歌舞美妙,酒酣正浓,可那本应象征着幸福欢乐的气氛却早已变了质,光鲜亮丽的外表下,是软烂恶臭的白骨腐肉。
宴结,新婚房内。
孙尚香有一双极其清澈的眼睛。清澈得像雨后的江东天空。刘备本以为会在他眼中看到恐惧、不敢与排斥,但什么都没有,只有清澈,清澈得见不到什么新嫁娘的羞怯,只干净得不像话。
在这种情况下,那些联盟大义,必不相负的郑重言辞也显得虚渺。刘备依着礼数坐在这小姑娘的旁边,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的,一时无话。
远处依稀还有宴饮的喧闹声传来,更衬得这新房静得可怕。
刘备侧过头,看了看身旁这个已是自己妻子的少女。少女挺直背,双手规矩放在膝上,美得如同一把浸了寒意的霜刀。他就这样注视着,忽然觉得又可笑又疲惫。
不过跟自己相比,这姑娘估计更苦。一直撑着笑脸,表情都要僵硬了,若是寻常女子,恐怕早就嚎啕哭泣了吧。
……刘备觉得自己总得说点什么。
于是,这位一生颠沛却面临惊涛仍能谈笑自若的枭雄,轻轻叹了口气。而后抬起手,挠了挠脸颊,笨拙又局促。
他目光飘向窗外根本看不见的夜色,深吸一口气,声音明显发紧但是他自认为还比较放松,张了张嘴,打破室内寂静:
“……今天天气不错。”
“……”
红烛映暖。
孙尚香根本没料到刘备会说这样的话,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刘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活跃气氛: “昨天天气好像也不错。呃,前天好像也行……但是大前天不行,下了场雨,不过下完空气很清新。”
“……”
其实说完刘备就有点后悔,这话说得感觉自己像个傻子。若是面对各路诸侯,他尚能掌握些言语之道,如今面对的是个姑娘……总有种无论说什么都显得很笨的预感。
又是一阵沉默。
就在刘备以为今夜必将无话可说时,他听到身旁传来极轻的回应。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竟然从这声音里听出一丝笑意,不是白日里那般面具似的笑:
“嗯。”
彼此心里绷紧的那根弦好像松了一点点。
刘备眨眨眼,片刻也笑了,笑得无奈:“那估计明天天气……应该也不错吧。”
孙尚香垂眸,摩挲着自己的婚服袖子。之后两人未解衣就寝,而是规规矩矩就着床沿并列躺下,望着房顶那一段段深浅不一的红帐布。
“……备少时,最不喜阴雨天,”刘备再次开口,这次少了些紧张,“父亲去世的早,备便和母亲靠编贩草鞋、织芦席维持生计。仲夏多雨,这草料啊一遭雨淋便腐烂发霉,不能用了。无草料便无草鞋,无草鞋就卖不得钱,卖不得钱自然就得饿肚子。”
“夏季嘛,天气变幻莫测的,上一刻晴空万里,下一刻便能雷雨交加。那些猫啊狗啊比我们知晓得早,可不得快点觅食回去?记得有次和母亲贩着草鞋草席,天暗了,路人道是雨将至。备收拾着东西,母亲催促我快些,别教雨淋了生计之物。”
“可能是怕雨落了席子,收拾得急,包袱没系紧,掉出半块肉饼来——那是母亲刚来集上买的,自己舍不得吃,全给了备。备本想留作下一膳用,不曾想这时从巷子里窜出两条狗,一黑一黄,速度那叫一个快,不等备反应就给叼走了。”
话音刚落,孙尚香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出来。刘备怔了怔,似是因自己话奏效而感到欣慰,沉默有顷,声音放缓了很多,继续说:“之后长大,于战火中飘零,也不喜阴雨。先不论泥土湿滑不便军行,就是将士们也心情低落易成军懈。不过后来有次,也不知他们从哪听说的,地上画个圈,放几块石头、几根树枝,站中央双手合十念叨几句就能教雨停。唉,真拿他们没办法。”
孙尚香能听出,刘备的语气里并非真正责怪,而是带着几分纵容。兴许是想到了那场景——几个糙汉兴致勃勃站在雨里,拿石头画个圈,摆上树枝等物站中央求雨停的滑稽模样,孙尚香杏眼一弯,朱色唇边再次荡开涟漪。后拿了枕头过来,蒙住脸笑个不停。
像个不大点儿的猫儿一样灵动,要跟你玩捉迷藏,躲暗角里还不忘悄咪咪瞧你一眼,教你心生爱怜。这样的姑娘很难不讨人喜欢,刘备还怕枕头闷坏了她,劝道别蒙这么紧,然后帮她把手里软枕拿开。
枕头移开后,孙尚香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眼圈有点红。她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将那点湿意眨去,然后偏了偏脑袋,犹豫几分,低声问:“那雨停了吗?”
烛光透过帐幔,在他们之间投下温暖而朦胧的光晕。
“后来么,”刘备笑了笑,双手揽到自己脑后枕着,“雨自然没停。那几个汉子都被淋成了落汤鸡,还被路过的军师好生笑话了好一阵。不过……从那以后,每逢阴雨天,军中的老兄弟们反而精神更足些。他们说,淋过那场雨便觉着再大的雨也不过是老天爷洒洒水,该打的仗,该走的路,一步也误不了。”
孙尚香静静地听着。那些属于一个男人的颠沛流离与苦中作乐,此刻却抚平了她心中一些褶皱,很神奇。
好像……眼前这个年龄能和自己父亲相比的、半生沙场生活粗糙的大叔,也没那么可怕了。
“备年轻的时候,还闹过许多笑话。那时年轻气盛的,也好面子,争得脸红脖子粗的。现在觉得……都是些陈皮烂叶的小事儿,倒也没什么了。”
“还记早些时候,军里粮食跟不上了,云长就去寻野菜,翼德便嚷嚷着要去打猎。有一回,他在林子里守了一夜,翌日清晨,还真扛了头野彘回来,个头不小!哥几个乐坏了,恨不得割下生肉来就啃。后来也是让云长给分了分,教军中士兵都能分到一块肉了,这才把我们的那份架起火来烤。”
“不过烤得并不好,外头一层皮都烤焦了,里头还生着呢。但大家都不嫌弃,说说笑笑就把肉给吃完了。吃饱了,躺地上数星星,备还有印象呢,那天晚上,星星特别亮……”
这一晚,孙尚香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可能是静静地听刘备讲到某个军营趣事,亦或是早年经历,想象军营里的刀枪剑戟,想象身边这个男人描述的战火纷飞且弟兄相乐……甚是愉悦。
或许,这个世界真的欠了他们一个和平的年代,欠了他们一个太平盛世,欠了他们一个正常青春,欠了他们一个安稳人生,欠了他们一个健康身体,欠了他们一个平凡幸福。
可就像是把什么愿望都嚼碎私吞了,留下来的只有战火狼烟流离失所,只有残忍恐惧冷漠荒唐。
红烛燃尽,天光渐亮。
新婚后的日子,于京口这座被刻意营造出喜庆与安逸的城池而言,并无太多不同。刘备依旧每日与孙权宴饮、对弈、赏景,言谈间对荆南事务流露不太在意的情绪,仿佛那位坐镇公安的心腹军师诸葛亮已替他担下了一切烦忧。
他像个真正沉溺于新婚快乐的中年男子,偶尔向孙权请教江东水战之法,兴致勃勃地观看兵士操演,却从不深入追问细节。时间一久,刘备身上的“枭雄”棱角,似乎也被江东的暖风悄然抚平了。
这日午后,刘备照例于房中翻阅些无关紧要的书简,侍从送来一些自公安抵达的寻常文书。他漫不经心地将其中之一拆开,发现里面是几桩已知的政务汇报。
既已知晓何必再报呢?刘备正疑惑着,欲如往常般将这文书内容当做“孔明在足矣”的又一佐证,手指却在触及文书内侧时,碰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凸起。
刘备手一顿,面上倦懒之色不改,只对侍从挥了挥手:“其他的且放于案上,待我饮完这盏茶再看。”
待人依言退去,室内仅余他一人时,他才缓缓将文书完全展开。
在几行汇报文字的末端,粘着一小片薄如蝉翼但是颜色和文书相似的绢角。若非特意触摸,绝难发现。
刘备指尖微颤,轻轻揭开那绢角。
力透纸背的熟悉字迹,映入他的眼帘:
“重耳在外而安 申生在内而危”
“乐娱甚极 归期自至”
他的瞳孔在看清这两行字的瞬间猛地收缩。
春秋时,晋国公子重耳流亡在外,得以保全,最终归国登位成就霸业;而其兄申生留守国内,却遭谗言陷害,被迫自尽。
是诸葛亮。
诸葛亮以典故点破刘备此刻处境。留在江东看似安享尊荣,实则是将自己置于孙权股掌之间,危险日增,唯有离开返回才是真正的安全。
而下一句,“乐娱甚极,归期自至”,则是给出了最明确的“返回标准”。尽情享乐,将“贪图安逸”“胸无大志”的模样演到极致,演到让孙权彻底放心乃至厌弃,那时,归期自然就会到来。
所有的疑虑、紧绷、担忧,在这一刻,被这两行字彻底压了下去,化为一片了然的清明。
刘备深吸一口气,缓缓将绢角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一小簇青烟,消散无踪。
那记载寻常政务的文书,被他随手置于一旁,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慵懒随意的笑容。
他知道该怎么办了。
接下来的日子,刘备的表演愈发浑然天成。他不仅自己沉醉,还时常带着新婚妻子孙尚香一同出现在各种宴游场合,夫妇二人相处和睦,更坐实了他“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的印象。
后来,刘备甚至开始向孙权抱怨客馆的某样点心不和胃口,半开玩笑请求更换厨子,孙权倒也应允,不仅厨子更换,还将自己的歌姬赠给刘备,眼睁睁看着刘备沉浸在温柔乡里,看着他性子逐渐懒散下来。
孙权的审视一日淡过一日。鲁肃的欣慰一日深过一日。可瞒天瞒地,也肯定瞒不过周瑜。每次道遇周瑜之时,刘备自知不能在这个人面前演得太过,不然必显失真。于是也只以平常标准拱手行礼,行完便去。
周瑜也是礼罢甩袖便走,不想在刘备身上留下任何眼神交汇。然则回房时听亲卫报出这些琐碎事后,不由得蹙紧眉头,最终,万千情绪也只能化为一声复杂的叹息。
“大人,”这夜,亲卫退下,小敏端着汤药进来,规规矩矩放在案桌上,“喝药吧。”
本来就头疼,看这么浓稠这么黑暗的药汁更头疼。周瑜闭了闭眼,眉头蹙得更紧,摆手道:“先放着。”
小敏没动,担忧地看着他。
这几日大人的身体似乎没什么好转,依旧会咳嗽,厉害了仿佛要把肺咳出来,小书童总感慨,赤壁明明才过去了一年,自己除了长高了点没什么变化,大人却愈加憔悴了。
望着周瑜几息之后睁开眼睛,视线仍旧落在按头堆积的军报上,小敏抿抿嘴,轻声催促:“大人,药放凉了更苦。”
周瑜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这句话倒是熟悉,只是当初唤的不是“大人”,而是“都督”。那人眉目含笑,举止温柔,真真是在他心里荡出过不小的涟漪。只是……现在经历一场寒冬之后,都将那一池子暖意冰封了。
周瑜甩甩头,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想甩出去。然后看着旁边那晚浓黑的药汁发呆。
胃里翻江倒海似在抵触,周瑜身体本能往后移了移,道德和本性在打架。
瑜这身体,还有必要喝药?喝与不喝有什么区别?
可是药童好不容易熬的不喝不太好吧?
之前死活不喝药那病不也好了吗?没事的没事的。
可人家都送来了,而且小敏也是为瑜好。闹着不喝,他该伤心了。
那……偷偷把药泼掉?神不知鬼不觉。
……
周瑜揉揉眉心,忽而凝神静听,道:“小敏,你有没有听到窗外有什么声音。”
谁知小敏压根儿不吃这一套:“什么都没听到,大人您快喝药。”
“……窗后边好像有什么——”
“什么也没有。即使有也跟大人您没关系,大人您现在要紧的是把药喝了。”
“……”
啧,孩子大了不好骗了。
周瑜只得认命端过药碗,指尖触了温热。他垂眸,让自己的影子被这汤药吸附,视死如归,举起碗一饮而尽。
苦涩瞬间侵占所有味蕾,顺着喉咙烧下去,激起一阵压抑的咳嗽。
小敏连忙递上清水。周瑜漱了口,那苦意却仿佛渗进了四肢百骸,涩得他难受。下意识按了按又开始隐隐作痛的额角,缓了一会儿,思绪再次转动起来。
刘备在做戏,他看在眼里。
这股安逸太刻意为之,其内里却如汤药一般令人苦不堪言。骗得过急于巩固联盟的鲁肃,甚至可能暂时麻痹了进妹固好的孙权,却骗不过深知其枭雄本色的周瑜。
只是……看破又如何?
“吱呀——”
小敏推开窗子的声音传入周瑜的耳朵,夜风带着江水的湿气涌进来,稍微驱散了些室内的药味。风声呼呼,打向周瑜炽热的心脏。他抬头,眸中深邃与夜色相撞,撞出恍惚。
“……”
西进取蜀。
现在,倒也只剩下这一个定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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