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宁率兵离开数日后,周瑜便收到来自自家主公和刘备的两则战况。
一、孙权约摸一月前便出兵向合肥进发,为策应南郡主战场。进展顺利,目前将要兵临城下。
二、在孙权攻合肥期间,刘备向其提议率兵前去荆南四郡“安抚”“巡访”百姓,为解江东后顾之忧。并且,孙权最终同意了。
孙权出兵协助,这和甘宁的分兵夷陵性质一样,是一种经典的“围魏救赵”。周瑜听后,有感激、有欣慰,但也有一些压力和担心。他会惊喜于主公的默契配合,感激其亲率冒险,而担忧其性命安全和整个作战的时间。
不能这样毫无目的地耗下去,合肥易守难攻,但凡受阻,他必须在孙权快撑不住或者曹操援兵到来之前拿下南郡。这非选择,而是必须。
然而,就在周瑜沉吟接下来该如何策划战术时,传来了刘备向荆南一带抚慰百姓的消息。
周瑜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原本,东吴采取“先难后易”的战术,想要攻下南郡等重地再一步步转向荆南。刘表去世后,其子刘琮不战而降。曹操收编荆州水师,却还未真正控制荆州,便在赤壁战败退回了北方。所以目前看来,荆南一带眼下是“无主之地”。可根据使者所述,刘备的意思是恐东吴战术有限,若后方荆南无主出现乱子便遭,既为盟友,理应去帮忙好生“抚慰”……
冠冕堂皇!
周瑜一瞬间觉得太阳穴跳个不停,刘备的目的太过明显,要说抚慰百姓,那可不见得。东吴主力全放南郡等地,根本没精力去管荆南地区,到时候刘备打着抚慰的幌子干点别的什么谁知道?更何况早些日子听说刘备整军井然有序……
抚慰还需严谨治军?说出去谁信!这已经能足够说明荆南“抚慰”他们是早有动机!
但孙权的同意并非没看出刘备话中深意,他这么做,也算是目前被迫但最明智的选择。
孙刘联盟不能破,一旦撕破脸皮,东吴面对的可就不止北方曹操,还有边邻刘备,这必对东吴未来的发展有所不利。而且,南郡夜袭一事,东吴没有护好诸葛亮的安全,但刘备选择不公开追究此事并且还回礼东吴,这就是一种“给面子”的行为。所以,“给面子”必须用“给面子”来偿还。因此,孙权在荆南问题上顺势同意,就是对刘备“不追究”的对等回报。
但刘备前去似乎也能帮忙解决一些荆南的“刺头”。这更是一个时间上的压缩,东吴必须尽快解决南郡,在刘备安抚百姓的同时若冒出些其他想法,东吴有时间去将其迅速掐灭。这似乎……成了最好的结果。
伤口似乎在隐隐作痛。
周瑜微敛眼睫,千言万语压在喉咙里,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带着巨大失败感的叹息。
自己这边的失误,竟然还要牵扯到主公去参与人情问题。他对诸葛亮的私人歉意,竟然也上升到了政治权益。
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周瑜的指尖在宽大的衣袖里发颤,心中一抹酸楚和苦涩蔓延开来。
孔明,或者说是,小明亮。
咱们这辈子,还能以故友的身份相见吗?
想着想着,不知为何他突然好难过,轻轻趴扶在案桌上,记忆里的萤火虫在围着他转,落在鼻尖上,很痒。
渐渐入夏,四月阳和,气候已转为潮热。长江上空积压着厚重的湿云,闷雷在云层后滚动。暴雨欲来。然雨水并未带来清凉,反而将战场上的血腥与泥土混合成一种污浊的、令人窒息的闷味。
战争仍在继续,曹军与吴军连战不停,伤残士兵在增多。但是这种天气下伤口更容易红肿、发炎,因此伤兵营内的痛呼声较之前明显许多。
发炎之事,周瑜也没逃过去。或许是指挥巡兵走路颇多而稍有牵扯,使得伤口薄痂裂开,伤处没过多久又开始发炎。本来两日换一次药,现在竟缩减到半日——为防止伤口大面积溃烂。
酉时,周瑜军帐。
周瑜坐与靠着床榻较近的案前,脱去一半氅衣而方便鲁肃换药。巡兵前来禀报今日战情,听罢,周瑜绷着身体沉吟片刻,尽量用正常声线下令一些策略。待巡兵离开后,鲁肃感觉周瑜的身体瞬间松了下来,发出细微的颤抖。
鲁肃麻利地缠好绷带,系了一个结。这时听周瑜咳嗽两声,哑着嗓子道:“子敬……”
鲁肃抬头,眼中充满询问。
“其实你下次……上药的时候……可以轻点……”周瑜倒抽一口凉气,表情苦涩中带点欲哭无泪,“瑜快疼死了……”
鲁肃见周瑜眼睛都憋红了,回想方才可能一边听战报一边上药,手上确实失了分寸,心中掠过一丝愧疚。但同时他也疑惑:“你方才为何不说?”
周瑜一动不敢动,仿佛动一下就痛得要死:“方才有人……”
鲁肃嘴角抽搐着,瞬间明了。
“都这时候了还有必要在乎你那点面子吗?!”
“怎么没必要?这是瑜的形象嘶哎呦疼疼疼……”
“……”鲁肃揉了揉太阳穴,帮周瑜将衣服披好,嗔他,“你这样,把身体忍坏了如何是好?下次不愿说,眼神示意也可,肃自然手轻些,也不至于让你过多受罪。”
周瑜“含泪”点头。
数日后,军中伤残士兵的伤势并不见好转,甚至有人出现溃烂化脓的情况。然军营本就医药有限,一时间,用于止血化脓的药粉都有些不够了。
周瑜闻之想都没想,直接命人将自己的药分发给伤兵营,并言“己伤可缓,先救士兵”。这话传开,传进鲁肃耳朵里后,差点给他气得一口气没上来。
“你的伤哪里可缓!昨日好不容易红肿消退,眼下乃正需用药的时候,你却……唉!”
“将士们的伤比瑜还严重,理应先治他们。”
“你是三军主帅!主帅你懂吗?你的伤若有好歹,军心立刻溃散,这南郡还打不打得下去?届时曹仁发觉其弱处而攻来,你口中的‘他们’又能活下几人?公瑾,你好生思量一下!”
“可正因瑜是主帅,才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为我江东流血的儿郎,因无药可治而活活耗死!”
后来鲁肃又在帐中边踱步边跟周瑜讲道理,周瑜索性耍孩子脾气,趴在桌子上喊着“不听不听不听不要不要不要”,鲁肃忍无可忍连姓带字地怒吼:
“周公瑾!!”
周瑜缓慢直起身子避免牵扯伤口,兰花指翘起来,手背抵住额头:“啊!瑜头好疼——啊!瑜肚子疼——啊!瑜要晕了——”
鲁肃深深感受到了张昭的绝望:“……你再这样,以后糖葫芦想都别想。”
“不想就不想!反正瑜这伤忌甜,本就吃不了!——哇啊啊子敬你做什么!把竹简放下!瑜是伤号!伤号!”
后来鲁肃也是教他整得没招了,只得尽量限制他的行动。红肿已消是好事,却也是最关键的时期。后面身体养到什么程度,和这次伤口是否复裂有着许多联系。
所以抚军和观战,都由鲁肃揽下。他只将最新战事告诉周瑜,与他商量即可。就这样,忙碌南郡战事而不知不觉中又过了半月。
四月中下旬时,就在周瑜在考虑要不要跟鲁肃谈谈心一轮作战计划时,夷陵传来了近乎能改变局势的消息——甘宁成功打下夷陵,然曹仁竟率兵亲自去支援!
曹仁率领的援军人数众多,约摸有五六千人,将夷陵城为了个水泄不通,并设置了高大的楼橹,每日从上面向城中密集射箭。甘宁坐稳城池闭城不出,却也丝毫不惧,谈笑自若。甚至还偷偷观察曹仁的楼橹,看出弱点后,命人悄没声息地把其一楼橹破坏了……
之后,甘宁趁着曹军阵势较乱而暂停射箭,点出几个精兵夜缒而出,迅速奔来东吴主营向周瑜求援。
周瑜用极短的时间考虑,最终决定也亲率步骑前去解甘宁之围。
此意一出,帐内几人脸色骤变,纷纷反对。
“公瑾,伤势未愈,岂能亲临?”鲁肃脸上写满担忧,“你的伤正处关键,不可再历经颠簸。伤口裂开这可不是玩笑!”
凌统脸上也写满不赞同,刚要出口劝阻,吕蒙便上前一步:“鲁将军说得对,都督三思!”
周瑜摆了摆手:“战事紧急,兴霸有困,又岂能坐等?瑜的身体瑜自己清楚,无妨。”
说着,他便欲站起身,准备下令点兵。然而就在他刚离开座榻,脚刚迈出一步的那一刻——
“都督!”吕蒙猛地扑了上来,根本不顾什么礼仪尊卑,两手直接抱住了周瑜的左腿,“您不能去!”
周瑜:“……?”
还没来得及反应,后方凌统眼见吕蒙行动,一个箭步上前,也牢牢抱住了周瑜的右腿,仰着头,平日里冷峻的脸上充满坚决:“对!亲临战场您身体受不住的!”
周瑜顿时动弹不得,嘴角不自然地抽了抽。片刻,他低头看着挂在腿上的两员大将,一时更加愕然无语。而站在鲁肃身旁的周泰,尚在考虑没腿抱了还能抱什么阻止周瑜,于是,他的目光便锁定在周瑜身后轻轻飘动的披风上。
周泰一跃而起。
拽住披风时用力过猛,差点把周瑜带得一个趔趄。如此,周瑜被这三个人前拉后扯,固定在原地,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于是江东大都督忍无可忍,语气里是深深的无奈:“……你们跟谁学的一言不合就抱腿?松开!”
“跟子明学的,上次在江畔他就是这么抱的。”凌统是指之前吕蒙抱着周瑜报证再也不听他和诸葛亮弹《凤求凰》的那次。
吕蒙也顺势抱得更紧:“管他跟谁学的!反正您今天别想走!”
周泰在后面闷声闷气地附议:“对!不能走!鲁将军,快帮忙劝劝都督!”
鲁肃站在一旁,看着这堪称滑稽又感人的一幕,愣了一下,随即以袖掩面而肩膀微颤,显然是强忍着笑意。
“公瑾,你看这……”
还看什么!三员大将在这儿抱着主帅的腿和披风死活不起来,成何体统!周瑜单手扶额,剑眉微蹙,有顷,带着疲惫低声呵斥:“胡闹……”
他当然知道,这些将领是用最笨拙、最直接的方式,在表达着对他的关切。但是作为三军都督,战事战机尤为重要。曹仁亲率大军支援夷陵,定是料到他伤势限制行动,不会派过多人前来解甘宁之围。所以,他就一定要亲自去。若在此耽搁,误了大事……周瑜深吸一口气——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承担后果和责任了。
沉默着,沉默着。周瑜垂下眼睫,那其中,带着无奈过后的冷静和决绝。
“松开。”
语气堪比命令。抱着他左腿的吕蒙最先感觉到气氛的变化,一股压力在心头油然而生。他下意识地抬头,对上了周瑜垂下的目光:“都督……?”
“瑜再说一次,”周瑜的声音不大,但明显冷下几分,“松开。”
吕蒙心头一紧,手臂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些许,可本能的担忧仍让他没有完全放开。周瑜不再看吕蒙,视线扫过抱着右腿的凌统,又微微侧首,淡淡往周泰的方向瞥去。
仅仅是目光,便让凌统感受到了那股彻骨的寒意。他向来敬爱周瑜,此刻更被这平静下的威严所慑。渐渐的,小将军抱着周瑜右腿的手臂缓缓滑落。
见凌统放手,周泰也讪讪松开了紧攥着披风的手,只剩下吕蒙还抱着左腿。他像是要做最后的努力,声音带着恳求:“都督!您真的——”
“吕子明,”周瑜终于将目光重新定格在吕蒙脸上,冷冷的眼神中掺上些许锐利,“别让瑜说第三次。”
这句话,无疑在表示周瑜的原则和底线,再不放手,他就要动怒了。
吕蒙咬咬下唇,几欲咬出血来,犹豫、关心、畏惧以及对“周瑜为何一定要亲自去”的疑惑,一齐积聚在心头,难受得不行,让他眼角憋得都有些泛红。
但每逢周瑜这样的神情,便是“我意已决”的意思,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僵持片刻,吕蒙仿佛双臂无力,手自周瑜战裤上耷拉下来。
周瑜挣了挣被拽皱的披风,向前走了几步,身子竟也显露出几分彻骨冰寒。吕蒙、凌统、周泰依旧于原地,望着周瑜要渐渐远去的背影,自知力量当真渺小。
或许,他们在战场上,可以一骑当千。
或许,他们在营帐中,可以战策解围。
或许,他们在未知的环境里,也能以不变应万变。
但是眼下,他们竟然连劝长官别再以身犯险的能力,都没有。
鲁肃慢慢拢着袖子,似乎他也在想该如何将周瑜劝下,却有忽然想起——之前,他又不是没劝过周瑜,不要这样,不要那般,可到头来,周瑜听过几次?这种跟个倔孩子一般、只要认定的事再改变难如登天的脾气……是他周公瑾一贯的作风。
最后,鲁肃也只能无奈叹了口气,祈祷这次出战,莫要过多牵扯伤口。
就在此时,吕蒙突然站了起来,在几人带着诧异的目光中喊道:“都督!”
周瑜身形一顿。
“既然您执意要去,”吕蒙的眼里似乎泛起坚定的水光,“那、那末将也去!末将同您一起去救兴霸!”
四月天空云层揭开,长江水汽浮光交错。
天光漫雾巳辰败,目窥锦脉探山海。
既然劝不下,那同行以护周全总可以了吧。
耳边回荡着凌统周泰的随声附和,越来越清晰。周瑜微微抬头,望着那一缕自云层缝隙而洒落的金芒,洒了他满眼星辰,洒了他满眼碎金。洒进眼底缓缓荡漾着,将冷芒悉数揉碎,描摹温和的柔光。
紧张的气氛飘啊飘啊。
“……”
“准了。”
这一刻,不止是帐内被同意跟随而心中惊喜的将军,就连周瑜自己,心脏深处,似乎都覆上一层……拿他们没办法的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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