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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回:夷陵1

亮瑜:千古风流无尽时

厚厚的积云如同在天边堆了一层肮脏的雪,天光半点洒不透,隔绝之外,黑暗与光明相触永存。

傍晚时分,候鸟归巢,周瑜军帐的烛光摇曳,被风震得一颤一颤。

周瑜坐靠在床头,墨黑长发虚弱地搭在肩头,流淌被褥与苍白的手间。头微微偏向右肩,刘海若有若无遮住一半眉眼,却遮不住他浓郁的倦色和烦闷。

鲁肃在他腰后放了一个软枕,这样倚着能舒服些。简单将军务说明白后,他探了探陶碗汤药的温度,正要递给周瑜,耳边却传来对方甚是头疼的叹息。

“……除了回礼,”周瑜嗓子依旧是哑的,在知道所有事情之后,他的后背似乎微微颤动着,“豫州还说什么了吗?”

“只道一些助你早日康复的话……”鲁肃望了他一眼,似乎有点欲言又止,“再就是……‘南郡之战,如有需要,再提便是’。”

话音未落,周瑜的指尖便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他在心里反复斟酌“如有需要,再提便是”这八个字,很轻很轻,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南郡夜探的失误,就好像是掉进了深不见底的湖泊,水性再好也游不上岸。生命的最后一刻,在湖底,仿佛看到一面模糊不清的军旗,隐隐约约,破碎了再聚合,形成一个“劉”字。

想着想着,周瑜突然觉得这件事情,很可笑。

东吴的失误,鲁肃的赔礼,是一种态度。那刘备的回礼算是什么?算好心?算同情?算怜悯?还是……算准了他周瑜此刻的虚弱,东吴将士锐气大减,等着他去出言请求?

这种想法,如同冰锥刺骨,如同脚踏刀尖,疼得要命。同时,一种莫大的荒唐无措将周瑜死死裹挟,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寒风化成一把把利刃直直逼向他的身体,他想惨叫,却被一刀捅了喉咙。

一阵突如其来的耳鸣惹得周瑜蹙了眉头,阖眸许久,待耳鸣结束,他才微微掀起眼睫,嘴角带着一抹自嘲般的笑:“此刻,倒是需要他……来‘关怀’瑜了。”

鲁肃没说话,他明白周瑜此时想的什么,便不必多言。

药碗递过去,散发浓浓的苦药味。

周瑜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发过誓的。”鲁肃轻声提醒他。仿佛对于方才的军事相告并不过多在意,告知了,便翻篇了。

周瑜心里挣扎几息,才叹了口气,像认命一样接过药碗。

“豫州回礼,收下,登记在册,”汤药的热气直扑脸颊,冷热交替滋生痒意。他轻声吩咐着,对这一批物资进行最妥当的处理,“另辟一帐存放……没有瑜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动用。”

鲁肃静静看着他,只是略微点头。帐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只余周瑜小口饮药的细微声响。

那药汁极苦,他每咽下一口,苍白的脸上便添一分隐忍。可能这是周瑜第一次这么乖的把药喝干净,待碗底空空,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知为何,故人面貌,在脑海中闪现。

周瑜想到了孙刘联盟破赤壁的时候,夜晚观星,突遇咯血。诸葛亮抱着自己走下瞭望台,入军帐内,编那些荒唐的故事,连哄带骗地把药端到自己面前。

记忆里的那夜,下雨了。

周瑜从来都不喜欢下雨,他总认为雨天阴沉沉的,做什么事都心不在焉,只会望着雨雾发呆。但那个和诸葛亮同寝的夜晚雨大倾盆、雷声不断,他却睡得格外安稳。睡梦中,似乎还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

他总比孩子更像孩子。

现在是,二十年前,也是。

建安十四年,初春。

这一个月的养伤期间,内外皆不安生。曹仁得知周瑜重伤重伤卧床,认为这是击溃吴军的大好时机,于是率军到吴军阵前摆阵挑战。黄盖程普等将军配合良好,一直让曹仁无机可乘。而周瑜知晓此时,为鼓舞和安抚军中士气,决定忍痛下榻,亲自巡军。

那天春寒料峭,他披着一件厚重的大氅,脸上并无多少血色。鲁肃拗不过他,最终还是放心不下而搀扶着他出帐。每走一步,伤口便会泛着撕裂般的痛,周瑜却忍下来,仍在三军面前强撑。

程普随一些将士站在他身旁,心中五味陈杂。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周瑜。

仿佛已经看到那年轻人藏在宽大袖袍中、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看着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般的停顿,以及他额角不断冒出的冷汗……那一刻,老将军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扯住。

他曾因资历与年纪,对这位“年轻统帅”有过不服,甚至当面折辱。可或许是赤壁、又或许更早的时候,他便悄悄对周瑜有所改观。

他知道周瑜从不与他计较,毕竟,每次明讽暗刺,周瑜态度都温润谦和,宽宏大量。唯一一次的议事堂冲突,周瑜也未盛怒,语气之间,只是稍加戏谑。

程普曾出言说不会再参加周瑜出席的议事,当初是看在黄盖的面子上才去的。谁知后来,黄盖与他巡军操练,水寨旁,微风荡啊荡啊。

“其实,当初是都督托我来请你的,德谋。”

黄盖捋一捋密长的白髯,看程普的眼神里掺了些许复杂。

程普当时握着刀柄的手一紧。

其实,周瑜让黄盖帮忙,并非觉得亲自去请而屈尊纡贵,他是在给程普一个绝对顺滑的台阶。若大都督亲请,造成的结果要么程普硬头皮食言而折损自己威严,要么坚持拒绝,导致东吴内部不和。黄盖的参与是一种同僚的劝请,若程普最终答应,那相当于给老朋友一个面子,心里绝无负担。

不知为何,程普竟然觉得,他好像从来都没有看清过周瑜这张温润如玉的脸。眼前的身躯似乎有些清瘦,却能扛起千军万马的气魄。

鬼使神差的,在周瑜站不稳而趔趄的那一刻,程普猛地伸出手,一把扶住了他的肩膀。

周瑜略暗的眸子中似乎闪过一丝讶异的光芒。

“……多谢,咳,程将军。”

程普只是摇了摇头,老将军的嗓音低沉得很。

“化雪天冷,都督回去吧。”

“这几日军中士气未大减,防守严备,曹仁那边定然不敢进攻。”

“拖着这副伤躯,将士们看了振奋会有,但忧心也必不可少。”

将士们,新老皆有。

之后曹仁见吴军士气丝毫不减反而徒增,而且听说周瑜还能起身巡营,以为他的伤并不重,于是放弃了趁机进攻的计划,撤军回城。

东皇悄悄而走,晚春时,周瑜的伤口部分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但离痊愈还差很多。虽可接军务,然鲁肃时常将他手中的军报取走,提醒他莫要操劳过度,然后递上一杯温水或者军医开的安神汤药。

没错这军医开的死药还是一如既往的苦。

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或许是面对泛黄的竹简,或许是凝视刺鼻的汤药。脑海中,总会浮现故人身影。有时周瑜会恍惚,少时山间的那个孩子,和诸葛亮,重影之后又会快速分裂开来,弄得他一阵眩晕。

眩晕之后,周瑜便轻轻趴在案桌上,眼神无光。

发生了这些事情,这些几乎到不可逆转地步的事情。

他和诸葛亮,当真还有机会,“故人重逢”吗?

但是每当这个念头一生,近乎要陷入回忆的刹那,周瑜便会立刻压下这股情绪,然后将注意力放在南郡舆图上。他尽量做到全神贯注,让自己对诸葛亮的情意,渐渐转为一丝复杂。

战争,再次开始。

春末夏初,两军厮杀的次数在八次以上。吴军经过安抚和鼓舞于战场之上奋勇前进,使得东吴胜利偏多。但皆为险胜,伤亡不小。

然而,就在双方这僵持不下之际,甘宁忽然提出要亲自带兵攻取上游夷陵,以配合周瑜夹击江陵。

周瑜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叉抵下颌处,手肘撑桌陷入一阵沉思。

片刻,他似乎在短时间内经过波涛思量,而微微抬眸,嗓音略哑但仍清晰:

“瑜听听你的看法。”

若周瑜未当场否认,多半都是看好此事却仍有渺小顾虑,才想听听对方的看法,衡量一番。甘宁闻言上前几步,铃铛在众人耳朵里回荡清越声响:“其一,这持久战有绝对风险。赤壁已过几月,江北曹操是否实力回转无人知晓,末将恐其复南下支援曹仁……都督,咱们的弟兄自有江虎之勇,但……需速战速决了。”

周瑜深吸一口气,略微牵扯到肋下伤口,让他下意识蹙了蹙眉。但语气未减弱半分:“嗯,继续。”

“其二,夷陵乃江陵之上游,是控扼长江的咽喉之地。若我军能夺取夷陵,便可对江陵形成夹击之势。曹仁必将如芒在背,寝食难安。”甘宁的狼眸此时闪闪发光,越说越有劲,“其三,末将带精兵去攻夷陵,曹仁这厮分兵来夺,也减轻主营压力。都督,您这么聪明,这调虎离山之计成后再想点攻城点子——南郡迟早囊中之物!”

周瑜淡淡地望着他,片刻,放下手去,指尖轻轻敲击案几。

帐内一时间寂静无声。

甘宁本是一急性子,但此刻却强行压住心中的急躁,眼睛死死与周瑜对视。仿佛周瑜一下令,他就要提着刀冲出去点兵。

然而周瑜就这么看着他,一言不发。

周围的温度仿佛都受到波及,只回荡着帐外风声呼啸以及士兵操练的喊号。此处好像时间静止了一般,仿佛掉入满是冰碴的湖泊,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凌统带着一丝茫然的眼睛悄悄转向了吕蒙,正巧吕蒙也在一边挠头一边用同样的眼神回望他,摊摊手,表示他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

片刻,一些压得极地的嘘声渐渐弥漫开来,本不易察觉,但人多起来就是很明显也很刺耳。甘宁咬紧后槽牙,对于他这种性子急的人来说,周瑜这样一声不吭的、连个表示都没有的态度,简直就是酷刑。

鲁肃坐在一旁垂眸看着竹简,对帐内愈来愈杂的声音并未做出制止。然而,并无人注意到他的嘴角似乎上扬了一点点。

最后,在甘宁耐心被消磨殆尽的那一刻,他上前一步,刚要用急死人的语气问周瑜不发言是何意——

一个念头猛地窜入甘宁的脑海,使他硬生生将一连串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周瑜可能是在考验他。

自古以来,关于军事方面的策略,有时速战速决,而有时却急不得,浮躁不得。若甚为急躁、盲目自信对待,此战必败。那被关羽斩杀的颜良以及被曹操以诱敌之计除掉的文丑,不就是很好的例子?

不行,不能急。

想到这儿,甘宁猛地把微张的嘴闭上,后退一步,站得笔直。眼中那股急躁的火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如无风湖面般的平静。

周瑜歪歪头,单挑眉毛,饶有兴趣地打量甘宁一番。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在发生轻微的动摇。

鲁肃微抬眼睫,眸中悄然闪过一丝欣慰,笑意渐深。

“……咳,咳。”又不知过了多久,周瑜先是低低咳嗽两声,才轻声说道,“兴霸之策,顺可采取。但若曹仁并未向你所说那般,分兵夷陵,而是识破调虎离山之计,宁愿暂弃夷陵,也要集中全力先破我主营。届时你虽得一座孤城,我却主力溃败,你又当如何自处?”

“暂弃?”甘宁闻言,嘴角一咧,“曹仁不敢!夷陵乃其粮道、退路之咽喉,更是江北与南郡联络之要冲。失夷陵,则江陵成死地。所以他明知是计,也不得不来!”

“若你顺利攻下夷陵,而我军主力不济或曹仁分兵人数庞大,将你死死困于夷陵。你是战是降?若战,如何战?若降,又如何为我东吴存续这支分队?”

“末将与麾下江东儿郎,向来不知‘降’字怎写!若真至那一步,粮草尽时,便食战马;箭矢用罄,便白刃相搏。末将势必死死咬住曹仁这块血肉,都督大可趁其疲敝,全力攻之!”

“那若是……夷陵到手后,曹仁兵力过多消耗。你是会乘胜追击这支曹军精锐以永绝后患,还是……?”

“都督,末将不会追,”甘宁这次抢先回答,但是语气异常平静,“曹仁若退兵,末将便不必出城续战,而是坐稳夷陵堵住曹军退路!届时,围而不攻待其自毙也好,配合主力终攻南郡也好,时局——皆在江东矣!”

听完这些阐述,周瑜脸上最后一丝沉吟终于化为朗然的笑意,目光灼灼。

“很好。兴霸狼豪虎胆、有勇有谋,瑜便允你,”心中最后一丝顾虑如冰雪消融。周瑜身子微微前倾了些,靠着桌沿,肋下的伤痛仿佛在这一刻都已无关紧要,“那么,你需要多少兵马?”

甘宁立刻抱拳躬身,铃铛回之清响,体现将军胸有成竹: “回都督,只需精兵一千!——五百据城,五百机变,足矣!”

这个数字比周瑜预想的还要少,其中蕴含的自信与决绝,让帐中所有将领都为之动容。周瑜眉眼弯弯如新月,甚至因伤痛而稍微暗淡的眸色,此时也重返往日主帅光芒。

一阵衣服簌簌声响,周瑜撑着桌子站起身。

“甘宁听令!”

下令,就是对将军最好的肯定。

“今予你精兵一千五百,战船五十艘,水陆并进。即日出发,直取夷陵!”

“既有言在先,兴霸又心中有数,那此战只许胜,不许败。听明白了吗?”

甘宁眸中带着嗜血的寒光一现,腰间铃铛发出一声清脆的铮鸣,仿佛胜利的序曲。

“末将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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