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乐:《落拓蓬山复经春》《爱殇》《人生若只如初见》(陈情令的)】
今夜的黑暗毁了整个世界的曙光,终究黑暗降临,光阴罹难。
不知是什么时候,他们终于停了下来。
滑至坡底,好像重重摔进一个厚厚的雪堆里,暂时脱离了追兵的视线。
身体与白雪似乎在相互消融,寒气刺到了心里。雪好像很尖锐,像残钉璃片一样扎人,痛楚不消反增地从右肋蔓延。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似乎越来越清晰,周瑜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试图让自己一直昏沉的意识清醒一些。双手深深掐进雪里,手指的关节处因为用力的紧握,已经变得有些发白。
白芒雪景中,遗失的不只是他的体温,还有他的精神。
中箭之后连箭矢都没来得及拔出来,方才翻滚山坡时好像扎得更深了……周瑜大口大口喘着血气,雪堆旁边就是一棵参天大树,他痛得紧蹙眉毛,颤抖直起身子来,第一次以为浑身无力而再次摔倒在雪地里,第二次才借着树干勉强坐靠。
一只手缓缓握住右肋的那支羽箭。
“噗呲!”
他将几乎嵌入骨骼的箭生拔出来,闷哼声在寂静的雪坡间格外明显。
胳膊、肩膀甚至胸口等地方似乎也受了些伤,只是厮杀之时激烈,未感觉到。然而此刻严寒天气下痛楚却清晰起来,一起汇聚在那还在冒血的伤口上。
头脑眩晕一阵,视线清醒后,周瑜首先看到的是眼眸紧阖的诸葛亮,以及被诸葛亮后背流出的鲜血染红的大片积雪。
周瑜的瞳孔骤然紧缩,呼吸几乎停滞。他顾不上右肋撕心裂肺的剧痛,猛地扑跪在雪地里,艰难地将诸葛亮扶起,让其靠在自己怀里。指尖触到那片浸满温热粘稠的暗红,刺骨的寒意与惊惧瞬间裹住了他。他手忙脚乱地去解诸葛亮早已被血浸透的斗篷,想将其撕成布条止血。
然而,那双向来有力的手,此刻却因严寒、脱力和钻心的疼痛而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不听使唤。撕扯了半天,竟连一道口子都未能扯开。
周瑜没办法,只好用牙去咬。天寒地冻里,他尝到了嘴里弥漫的铁锈味。看到诸葛亮背后的血依旧源源不断的涌出,便不敢再耽搁。“撕拉”一声,斗篷终是被撕扯两段,在雪天里显得格外僵硬和清脆。
他又将斗篷撕成布条形状。四下寂静,只有狂风呼啸和零零星星的雪花。周瑜顾不上喘息,小心翼翼地褪掉诸葛亮的皮甲和破碎的衣衫,露出那道皮肉翻卷的伤口。昏迷中的人似乎感受到刺骨的寒意与触碰的剧痛,身体无意识地痉挛了一下。
他的心脏猛地一痛。
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用颤巍却尽量轻柔的动作,将布条一圈圈缠绕在那可怖的伤口上。周瑜思索,当时虽有秦蒿护了一把,但那亲卫的冲击力实在太强,这才导致诸葛亮的伤口不算太深,但刀风冲击至五脏六腑使他浅浅昏迷。方才自己又抱着诸葛亮滚下雪坡,寒冷会麻木人类的意识……现在的诸葛亮,恐怕已经是深度昏迷的状态了。
这一刻,他的情绪近乎崩溃。
布条缠紧,周瑜连忙将诸葛亮的衣服穿好。捂了捂自己右肋的伤口,果然抚了一手鲜血。布条还有剩余,他将自己大氅和皮甲脱下,解衣随便在胸膛上缠绕几圈就算完事——不论有没有用,至少能先止血。
因在雪地翻滚,大氅的外层已经略湿,而里层毛绒部分却还干燥温暖。周瑜想都没想,直接给诸葛亮披在身后,就像当初在棠华亭里,诸葛亮把被炭火烘烤过的氅衣给他裹上一样。
周瑜把诸葛亮抱起来,让大氅的温度尽量蔓延其全身。就在这时,他一只在寒风中被冻僵的手,摁在雪地里,触碰到一块很硬的东西。
下意识摸索两下,透着月光看到手心里赫然呈现一块近乎与雪融为一体的白玉佩。
白得发亮,在月光下隐隐散发最后光芒。
周瑜一双星目瞬间由迷茫过度到惊愕。
庐江周氏,最崇君子。君子鸣玉而行的道理,被家族上下长幼皆记于心。所以那时候,周瑜的玉佩有很多,价格不等,工艺不同。每次出门,那些玉佩都会被父亲亲自挑选一个,给他佩上。
十五岁那年,好友孙策因死活不背书,教家族里的叔父拿着棍子追了一下午。事后孙策为了躲避“灾难”,拉着周瑜要“离家出走”。上了船,飘了多久已经不记得了。最后踏上山林之间时已黄昏。孙策突然要回去拿东西,让周瑜在原地等他,然后,孙策就再也没有回来。
他一个人在山林之中徘徊,天色渐晚。本要露宿荒野,此刻竟发现了“人烟”。
“嘿!小伢儿~”
“你好唻!你……你知道怎么出山吗?我家住山外,现在迷路了,你带我出去呗?”
“敝姓周,单名一个瑜字——就是'怀瑾握瑜'里头那个瑜字。”
“照讲我比你大哎,你该喊我‘哥哥’噻。来,小明亮,叫一声‘哥哥’听听呗?”
“哎,你饿不饿,我给你做饭咋样?”
“来,哥哥教你耍个剑花……莫望我诶,眼望前头。”
“这个赠你,你拿去当铺里当掉,兴许能换点钱噻。”
“小明亮,待你长成,记得来舒城寻我玩啊!哥哥给你买糖葫芦吃可好?”
…………
周瑜浑身都在发抖。
他不会认错——玉佩虽然朴素,却是定制品,工艺与打磨,都是世上独一无二的。虽时隔多年,但他冰冷的指尖触碰白玉玉身时,脑海中猛地掀起了千丝万缕的记忆,翻涌着惊涛骇浪的情绪。
“诸葛亮……”
“明亮……”
周瑜的唇瓣都在打颤,他倏地感觉这个雪天极冷极冷,冷得他眼眶发红、鼻子一酸:
“小……明……亮……”
玉佩,是他赠的。
剑花,是他教的。
危险,是他带来的。
伤痛,也是他带来的。
周瑜脑海中那些回忆一片一片如雪片被风吹远,缓缓的从他的世界袭来。记忆深处的那个小孩,或许应该早被他忘掉的小孩,也正在飞速地与诸葛亮的影子重合。
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目光在惨白的雪地里暗淡了。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雪,片片翎羽的雪花裹挟着风飘荡,天色黯然,寒风呼啸。树木似乎变得更加清瘦,仿佛被雪覆盖的是一副躯壳。
雪深切切的,像海水一般,能够淹没一切的深恶痛绝。雪落下的声音是凄凉的,哀伤的,打在周瑜被冻僵的脸上,覆盖着他随时可能崩溃的心境。
万千回忆在脑海中漂浮,他仿佛看到诸葛亮对他温柔的笑,笑得深深。可能之前,周瑜总会下意识想,他与诸葛亮未曾见过,诸葛亮作为刘备的军师出使东吴,只要献策论辩即可。可为何总会参与一些再小不过的事?好比陪着自己棠院抚琴、送自己绝味蜜饯、给自己披一件保暖大氅……甚至,横抱自己下瞭望台,哄着自己喝药。
渐渐的习惯如此,但周瑜早已忘却——这些琐事,对于诸葛亮来说,根本没有义务。
印象里,诸葛亮的对辞天衣无缝。
然而藏在言语之间的含义万千,若真要概括,两个字就够:
故人。
周瑜将玉佩攥紧,温热的泪珠无声滑落脸颊,砸在诸葛亮的手背上,如千斤坠。他的声线在寒风呼啸中颤栗,一把将诸葛亮搂进怀里,白雾弥漫开来,泪如雨下,本应如常人的惨哭在喉咙里被死死压制,压得破碎不堪,涌出来一种名为“恍然大悟却又肝肠寸断”的哽咽。
情绪崩溃之前,绝望先无情地吞噬了他:
“怎会……是你……”
“怎么会是你啊,小明亮……”
卧龙岗中的那个小孩很喜欢皱眉头,好像有许多烦心但从不说出口的事,压在心里,时间一长就成了沉默。小公子比小孩大了六岁,可性情,却比小孩更像个孩子。
小公子好热情,小孩没见过这么热情的人。好像雪夜中冒然生起的一团烈火,照亮四周,照亮整个夜空。
好痛好痛,要痛到窒息了,不止是伤口。
天意天意。
造化弄人啊。
山谷轻颤,远处似乎传来战马的嘶鸣,周瑜极度苍凉的心境忽而一颤。他猛地转头,似乎看到黑云压城般的“墨潮”正向这边涌来,带着雪山的危机和杀戮。
估计是追兵!
来不及多想,周瑜也不知哪里徒增的力气,剑尖刺地,艰难地俯身。他将诸葛亮快速但小心翼翼拉到自己背部,过程中扯到右肋的伤口,疼得他眼前一黑,踉跄一下,还是撑住了。
周瑜微微调整姿势,让诸葛亮的胸膛紧贴自己后背,下巴搁于自己肩头。这个动作好熟悉,好像二十年前的山间,正值盛夏。萤火虫在草丛、树枝上徘徊翻飞,十五岁的他,背着一个名唤“明亮”的孩子,在山中慢慢走着。慢慢地,说着话。
“噗”
剑刃再次深入雪堆。
周瑜一只手扶着诸葛亮的身体,另一只手握剑拄地。一步一步,一脚深一脚浅的往未知方向奔去。
他不能,他们不能,就这样死在这种地方。
他还没有把修好的簪子给诸葛亮。
他还没有与故人相认。
他还没有……等到诸葛亮的醒来,亲口向他道一声似乎没用但必须的歉。
如果今夜绝对阻止诸葛亮一同前来,就根本不可能让他受伤。这是一次代价最惨重的失误,东吴主帅遭流箭伤身;十二人的精兵最后只剩两人;刘备最重要的军师也受如此重伤。这一切,全要归咎于他当时探查敌情的决定。
说好会护军师安全。
他咬着后槽牙,下意识对自己冷嘲咒骂:周公瑾,你当真是失败。
风雪越来越大,很快将他踉踉跄跄的雪中脚印填满。意识因为狂风而逐渐冷静,周瑜隐忍着越来越胀痛的伤口,边在一些隐蔽但好寻的地方做记号,边思索逃生对策。
曹仁知道他们是向坡下翻滚的,全军下坡需要一定时间。再怎么搜,也只能往下搜。所以周瑜最好是往前坡上走,或许能躲过曹军的追杀。
周瑜喘着气,四肢近乎无知觉。上坡的路要比平地艰难很多,有好几次因为脚滑而差点摔下去。右手握剑的手一用力就会牵扯伤口,那么痛那么痛,撕心裂肺,仿佛有人生生扯开他的皮肤,露出森森白骨。
每每他都要缓几口气才继续。最后一段陡坡,周瑜几乎是爬上去的。
鲜血深深浅浅的印在雪地里。
坡上有一小块平地,周瑜体力尽失外加伤口更重,一个没站稳半跪在雪地里。剑刃支撑着他,受不住咳嗽出来,咳出零星血沫。
身体再抖,周瑜都没有让诸葛亮掉下来。
待咳喘缓和些,风雪之中,他缓缓抬头,继而眼前一亮。
前方远处的另一个雪坡上,似乎有什么黑物屹立,雪花迎面而来,粘在他细密的羽睫和脸颊上。周瑜看不真切,但隐隐能推算出——这该是一座破庙或破木屋。
村民山中造屋或者修庙这并不奇怪。然而在战乱频繁的乱世,位于荒山野岭的寺庙无人保护,极易被洗劫、焚毁。百姓流离失所、民生凋敝。山中的居民也会被迫逃离,留下废弃的屋舍。
诸葛亮的伤势不能再拖,他需要一个相对挡风的环境,去为其检查伤势以及等待救援。曹军在坡下苦苦搜寻,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里。如若找到,周瑜因歇脚体力恢复一些,也能带着诸葛亮继续逃。
剑刃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周瑜时不时眼前发黑,或许他的身体也快要到极限了。
这里的积雪很厚,渐渐埋没周瑜小腿的一半。又痛又冷,每当快撑不住时,喉咙里都像是刀片划过的触感,一口鲜血压抑在胸口,每走一步,都是在无尽的折磨。
他就这样,撑不住,却也撑住了。爬坡时,周瑜膝盖一软跪扶下来,磕在雪地里。冻红的双手被冰冷的雪扎得仅剩下疼痛,剑紧紧握着,他却再也站不起来了。
周瑜将诸葛亮扶正了点,抬头去望近在咫尺的雪屋。那一刻,他好像是在神明面前挣扎无助。
一只手缓缓伸向仿佛由雪搭建的“阶梯”,像刚才那样,笨拙又脱力地在雪中爬着,爬向这个破旧不堪的屋子。每一用力,周瑜就会不断咳嗽,咳嗽声在风中显得那么渺小。
鲜血在他嘴角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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