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中埋伏！
周瑜咬紧牙关，此刻，他心中弥漫着对危机的冷静、对曹军势力的没底，以及，对自身判错军情的懊恼。作为主帅，这无疑是一种严重的打击，打击到让他头脑一阵眩晕。
而后，他尽力将自己脱离这些负面情绪，手腕一翻，剑尖斜指地面，冷笑道：“曹仁将军也是雅兴。如此雪天不安坐南郡高城，反倒来此受冻，只为候瑜上门，真是难为你们。”
“这冷，不是白受的，”在曹仁眼中，此东吴精队与瓮中之鳖并无区别，语气讥讽更深，“如今曹某也等到了，不是吗？我家丞相料定你周公瑾定于深夜探查，某潜伏几日，就为今夜！赶巧诸葛先生亦在，那赤壁之仇，是时候好好算一算了！”
说罢，他扯动缰绳，使胯下骏马前蹄高扬：“全军听令——务必生擒诸葛亮、周瑜！进攻！”
四周的黑甲军士得令，齐声发喊，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闷雷，从四面八方向中心合围而来，雪地被踩得咯吱作响，杀气如同铺天盖地的沙暴。诸葛亮视线不断在山林间游走，寻找敌军弱点。而周瑜将他拽了过来，声音较为嘶哑：“圆阵防守！！”
十多名亲卫训练有素瞬间围成一圈，刀剑向外，将周瑜和诸葛亮护在中心。眼中未曾恐惧和胆怯，只有视死如归的决心斗志。
周瑜手心发凉，也做出护人的动作。剑光一闪，劈向最先扑来的两名曹军士兵。身体灵活躲过其剑，再反手一刺，便有血花在雪地上溅开。诸葛亮的呼吸有些紊乱，而神色却显得冷静。环顾四周，观察曹军合围的节奏，寻找可能的薄弱以及撤退的路径。
兵刃交击，喊杀声一阵比一阵强烈。他们心下了然，仅仅十二人精兵，对抗曹仁这至少千数人马，胜算渺茫。所以厮杀于战场并不是良策，需得空杀出重围，方能存活。
刀光剑影，恐怖如斯。战马嘶鸣，场面一片混乱。吴军人虽少，但皆精英是也，抵抗良久曹军弗破之。圆阵气势四散开来，靠近的曹军纷纷倒地，很快形成矮坡尸丘。
吴军皮甲中向来镶金属片，以轻便；手臂大腿皆绑藏短刀短剑，以防身。而敌众我寡，精英部队此时只剩八人，仍然在拼死战斗，眼看曹军越来越多，千钧一发之际，诸葛亮目测东北方向坡度较缓，树木更密，而且曹仁军队的合围并未完全闭合，奔此处可获一线生机。
“公瑾！”嘶喊声中，诸葛亮对几乎背靠背的周瑜道，“下令东北向突围！”
周瑜一剑劈退一名敌兵，百忙之中向后瞥了一眼。果然，因地形原因，那边的敌军似乎稍显稀疏，且有几棵巨大的松树可作为掩护。他便毫不犹豫，对诸葛亮保持绝对的信任：“全军听令！死突东北！”
命令一下，整个圆阵瞬间变为锋矢阵型。周瑜首冲在前，护诸葛亮以及带着全军奋力向东北方向冲杀。剩余的八个吴兵拼死抵挡两侧和后方涌来的敌人，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不断有吴兵倒下，但立刻有人补上位置。周瑜的剑法凌厉无匹，一招一式都蕴含着磅礴的力量与精妙的技巧，试图在这片黑云中劈开一道天光。
“垂死挣扎，”曹仁冷哼一声，亲自策马而下。刀在手里打了个圈，“放箭！”
放箭？周瑜边突变思索：这黑压压如同潮水般的曹军还不是全部！曹仁有备而来，并藏弓箭手于各处！
“敌军备箭了！”
“保护都督！”
“护诸葛军师！”
“诸葛军师我护着！你们先护自己！找机会突围！”周瑜长剑指天作防御状，“孔明躲我身后！跟紧我！”
第二波箭雨飞速而下。
然而又要防守又要进攻根本不可能，吴军接二连三的死亡，最后仅剩三人。正在周瑜咬牙思索对策之时，身旁传来拔剑出鞘的声响——
“你攻我防！”诸葛亮以箭指东北方向，“仅剩五尺，松柏密集，且作后盾！”
周瑜脸色惨白更甚，顺势斩杀迎面的曹兵：“你防？！这时候还开什么玩笑！”
诸葛亮自知瞒不住，正欲开口，而见几支箭向周瑜直直逼来，他近乎失声，拽过周瑜而长剑翻转，声音带着不明显的颤抖：“当心！”
“铛铛铛铛——”
剑身清亮如秋水，在雪光的映照下，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紧接着，这道弧线变成数个小而极速、连绵不绝的银色光圈，宛如梨花炸开。
此举出乎所有人意料，就连曹军的进攻都慢了三分。曹仁的脸上浮现一丝讶异，但很快，便被嗜血的兴奋掠夺。
不愧是诸葛亮，当真让人惊喜！
文人会武并不奇怪，君子六艺，曰礼乐射御书数。像这些文臣，巧舌分势为自身优势，方入文非武。剑术等武艺，是“射”和“御”的延伸，然而绝大多数文臣，都会因为入明主下常常献计，时间不多，不会刻意学剑武。但如今从诸葛亮剑花挽的情况观之，甚至可抵挡些许敌军！
趁着敌军松懈震惊，周瑜将自己拉回状态，又成功突围两尺。曹仁岂会让他离去？骑马直逼周瑜，顺便让自己的兵心思回归：“活捉敌方主帅，赏钱论赏！！”
无数敌人奔涌而来，三个吴兵往死里破。周瑜冲前，诸葛亮御后，箭雨停止，他便和周瑜一起厮杀曹军。两人默契配合，就要奔至东北坡。
久捉不到，曹仁心烦“啧”了一声，又令其下箭。可这次羽箭不似前面密集，稀稀疏疏毫无气势。曹仁怒问亲卫，亲卫表示先前在山中夜伏数日，一直不见周瑜来，准备箭矢的士兵都偷偷抱怨着兵器沉重。今夜本以为和先前一样白等至天亮，备箭兵自作聪明，私下撤了些箭矢，以轻便上山。
曹仁暗骂，恨不得将备箭兵当场斩首。此时，诸葛亮力气已用大半，又有箭雨而来。他确认周瑜正顺利进攻，飞速站他身旁防御。也几乎是下意识的，忆起心深之处的武招，一手漂亮的剑花透着优雅与高效，敌箭四散。
前方曹军暂时攻来渐慢，想必见不可强攻，正飞速思虑远攻。周瑜抹了一把脸上鲜血，得空隙之时，欲转身帮衬诸葛亮。就在他目光对上其剑时——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有顷，箭停。
周瑜的目光死死锁在诸葛亮那尚未完全收回的手腕上。
那个角度……那个发力瞬间指尖细微的内扣，以及手腕以一种异常精妙灵巧的力度旋转……
是他独有的招式！
年少刚接触家传剑术时，他一双向来只抚琴弦的手，哪里握得稳剑柄？家中武艺高强的长辈又对他严格要求，一天下来，定会腰酸背痛臂腕发麻。后来练着练着，他发现周家剑法有一定局限性：挽剑花、突刺时手臂手腕用力太多，没过多久便腕处酸痛无力。其实只要稍加精化方剩甚多力气，因此，周瑜特意琢磨了一些指尖、虎口、手腕等处的发力方式。那几日，剑术练得格外顺利。
然而终究教武艺长辈发现并严格制止了他的“创新”，强调周家剑法已传百年，府中上下皆保持尊敬，岂可被一小辈“乱改”？周瑜诉说缘由，却被德高望重的长辈驳回，并斥责他身为周家子弟，竟学滑头之辈敷衍偷懒。
年轻人血气正盛，试图抵抗，然长辈了解他性情，便用糖葫芦等甜食拿捏他。周瑜委屈得很，却又没办法，只好像最开始一样，死板地练一招一式。
他想不明白，家传之物，自然要好好守护。但那毕竟是几百年前的东西，为应对几百年前的人，招数有老旧之处必然。既然如此为何不在原来的基础上稍加修改或者优化？又不是篡改。
连想几日，吃饭、抚琴、阅书，都是心不在焉。周瑜常常夜晚躺在床榻上发呆，望着窗外一轮明月，发出灵魂的拷问：祖先的招数，用在当下或未来的人身上，真的还受用吗？
周异和顾氏都看出周瑜的情绪问题，那几日周异略忙，夫妻两个商量，最终让顾氏带他去湖边走走。出来时天色正好，逛了一下午，黄昏刻他和母亲在亭中静坐。片刻，顾氏便像唠家常一样，将话题牵到这几日周瑜的情绪上。
周瑜如实回答，他没有像平常孩子那般诉说委屈后大哭，而是一种近乎于麻木的平静。眉毛微微蹙着，泛着一丝不能理解的意味。
顾氏听完，轻轻一笑，笑得有些无奈，但不知是对谁无奈。她摸了摸周瑜的头，张张嘴，最终却没说话。
湖面泛金，杨柳依依。
一盏茶后，顾氏站了起来。温柔捏捏周瑜稚嫩的小脸，笑着说：
“走吧，娘带你去买糖葫芦。”
没有什么大道理，没有什么深沉奥义的劝说。
母亲拉着孩子的手，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这个世界有时就是这样，家族规矩的沉重和改变何其艰难。但顾氏的举动，也在隐隐表达一种母亲的包容。
周瑜记得，那日回家，顾氏微微弯膝去抱了抱他，似乎还抱了很久。
“娘明白，娘知道，娘理解。”
“瑜儿，跟着自己的心走吧。”
耳边轻柔的低语，震彻心扉。
是否还要坚持那巧妙灵活的创新？——当然要！后来学剑时，周瑜便稍作伪装。长辈来观剑时，他就练祖先剑法；周围没人时，他就在剑法的基础上琢磨更多省力有用的招数。剑艺学成之时，周家祖籍炉火纯青，而那被明令禁止的“小聪明”也教他学了下来，埋藏心底，几十年打仗颇有用处。
而周瑜也只是将自己精化了祖籍的事情告诉母亲，至于招数如何挥展，他没有向任何人提起，也没有向任何人展示，就连孙策也没有。但如今诸葛亮却在用他改进的挽剑之术，击退这些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箭雨！
他是怎么知道的？！
情况危急，根本却没工夫去问这些。三个吴军拼死杀出一条血路，终于暂时可通东北雪坡。眼见敌军要再次冲上来，周瑜护于诸葛亮身侧，对吴军喊：“先护军师逃离！顺坡而下！我来断后！”
诸葛亮闻言，握剑的手一抖：“不可！曹军众多，你又如何断后？！”
“见你们至坡下我自会跟上！”周瑜深吸一口气，脑子转得飞快，“来时你我探讨过东北坡处先缓后陡，可借雪滑下。曹仁虽可能带兵提前观测过地形，但其人多，外加东北处松柏密集，曹军簇拥而上必不如人少灵活！——方铮、秦蒿、楚筠听令！趁现在无箭敌疏，带军师快撤！”
“都督！……”
“这是军令——”
话音刚落，他的视线中猛地闪过一团杀气黑影，下一刻伴着吃痛的闷哼与血光四溅，在耳边和眼前如烟雾般轰然炸开。只见那道黑影速度极快，嗜血的笑容，仿佛能吞并黑夜；惨白的刀刃，仿佛能劈出深渊。
那一刻，周瑜浑身上下都如同坠入冰窟。
“噗呲——”
这团黑影应是曹仁亲卫，出手速度实在太快。早早于树枝间埋伏，又如黑豹般一跃而下，一刀砍在方铮脖子上。继而手腕一转，直逼诸葛亮的后背。
原本秦蒿眼疾手快拽住诸葛亮试图护下，持刀欲与敌人对峙。可还是晚了一步，刀在诸葛亮的身后狠狠划下一道血口，衣服被撕碎了，像火一般的血立刻浸满衣摆，他浑身一震，脊背上的刺痛汹涌的蔓延到了全身，皮开肉绽。
速度实在太快，快如闪电，快到根本来不及反应。
今夜拼死守护的人，此时若断线般倒下。鲜血浸染厚厚的积雪，仿佛开出朵朵赤红的花。
周瑜几乎破音惊呼：
“孔明！！！”
还未从巨大的挫败和对友人性命的忧心中走出，一阵寒冰般的冲击力破雾而来，仿佛张着血盆大口的毒蛇猛兽，深深刺入周瑜的右肋。
冲击太强烈，近乎将他身体穿透。周瑜趔趄数步，感受到箭矢的冰冷后便是无休止的痛。疼痛自伤口飞快向全身各处游荡、扎根。他终是受不住闷哼出来，面色煞白地呕出一大口血。
坡上，曹仁冷漠保持着射箭的姿势，以狩猎者的姿态凝视坡下这四个人，或者说，四个垂死挣扎的猎物。
而后，他张弓拉弦，嘴角噙着冷酷的笑意，慢慢对准周瑜的脑袋。
他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周瑜肋部的剧痛几乎让他窒息。但他甚至顾不上自己，眼睛死死锁在倒地的诸葛亮身上。先前的黑影已被秦蒿斩杀，周围曹军却要再次泉涌。周瑜来不及多想，剧痛和绝望中，他的目光扫向东北方——先缓后陡，松柏甚多，敌军稀少。
“……秦蒿、楚筠！”周瑜佩剑深扎后雪以稳固自身，逼着自己站起，“我引曹军，共至东北坡分两路——我冲西侧，你二人向东侧佯冲，制造欲突围之假象，而后立刻折返大营告知子敬情况！快！”
这是最后的机会，是取得一线生机的唯一办法。
曹仁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擒杀或重创周瑜，然而周瑜的目的却是令残兵报信让鲁肃知情。本来两个残兵突围这种与自杀没区别的战斗会吸引大批敌军注意，但曹仁的目光始终放在周瑜身上，因此，他肯定会认为此乃声东击西之计，必然控制全军向周瑜进发。
周瑜赌的就是这个，他用自己和诸葛亮的性命作饵，为东吴残兵创造了逃生缝隙。正因如此，残兵承受的压力会小甚多，回营报信的可能大大加强。
果然，就在四人拼命冲上东北坡、东西分路之时，曹仁观察几息忽然啸吼道：“不必理会杂兵！全力擒拿周瑜诸葛亮！”
一瞬间，几乎是全军，纷纷向周瑜方向奔去。曹仁抽出一小队精兵去追秦蒿和楚筠，而周瑜忍痛抱扶着诸葛亮，快步往坡西侧奔走。诸葛亮意识浅淡脸色煞白，却似乎未完全脱力——扶他之时，他是可以略走几步的。
待秦蒿、楚筠消失在视线里，周瑜颤抖的呼吸着，俯视眼前比想象中还要陡的雪坡。最终，他把诸葛亮搂得紧了些，几乎是让对方靠在自己尚有一丝温存的胸膛里。
周瑜咬紧牙关：
我定会护你周全。
狂风呼啸。
就在敌军蜂拥而上的一刹那——
周瑜双脚在坡边缘处一歪，两人竟紧紧缠绕在一起，沿着覆满冰雪的陡坡翻滚而下。雪雾四溅，松柏上的积雪因地面震动而簌簌落下。这个坡的障碍之物很多，曹军挤兑在一起，速度定然不如翻滚之快，僵局骤显。
曹仁骑马而来，望着坡下刺目如红斑的血迹，皱起了眉头。他没想到周瑜能如此决绝，会带着诸葛亮一起滚下山坡。
片刻，他怒骂一声，佩刀一挥下达军令：
“还愣着做什么？都给我下去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绝不能放走他二人！”
然而，那山坡远比看上去更加陡峭复杂。厚厚的积雪下掩盖着乱石和枯枝。周瑜和诸葛亮的身影在几次翻滚后，连血迹都被白茫茫的雪吞没了。两人彻底消失在茂密的枯灌木丛和雪幕之间，不见踪影。
坡度太陡，积雪太深，稍有不慎便自行滑倒。如此，曹军搜索进展极其缓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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