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暖意仍在。风声不知何时平息了些,就在此时,天空飘起零零散散的雪花。
原本喧闹的营地,因这突如其来的“造访”而逐而静了下来。
先是一片两片,疏疏落落。随即,万千雪羽便紧随而至,悄无声息地漫卷而下,笼罩了江面、营帐与篝火。
士兵们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明显。
“哇!下雪唻!”
“瑞雪兆丰年!咱这仗肯定能打好!”
“方铮别吃了,你看这雪越来越大啦。”
“要是这雪再大点儿,把南郡埋了该多好?教曹军冻死在里边,我们不费一兵一卒就攻下南郡!”
“傻子!若真下这——么大的雪,别说曹军被冻死,我们也会被冻死诶!况且都督还病着呢,不能受凉了……”
周瑜闻言,心里一暖——将士们总是会下意识的去关心他,真诚而纯粹,这对于任何一个主帅来说,都是莫大的荣幸。继而他带着温和与趣味的语气接他们的话:“放心吧,就算雪积五尺,你们都督也能在雪地里烤上三天三夜的鱼,报证饿不着你们。”
这话引得众人一阵哄笑,方才那点关于寒冷的担忧瞬间被冲淡了不少。鲁肃带着笑意去嗔怪他:“又妄言。”
周瑜两手掐腰,大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没妄言!瑜真能!”
鲁肃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能什么能,真染了风寒你就老实了。”
“……啧,诸位!”周瑜无言以对一息,把目光重新落到士兵们身上,“鲁将军对你们大都督的能力表示质疑怎么办!”
有胆子大的士兵举手起哄:“都督您今夜连干五碗风寒药证明自己!”
吕蒙笑倒在地上:“哈哈哈哈哈哈!”
无时无刻都在调侃他周大都督怕苦。周瑜嘴角抽搐两下,露出一个和颜悦色的微笑。诸葛亮则略微低头忍俊不禁,深呼吸让自己气息平稳点,毕竟教他人看见刘豫州的军师笑得难以自持的模样,实在有损形象。
笑声阵阵中,甘宁一拍大腿,手臂一挥提高嗓门:“五碗药哪够?都督,证明自己当然是越狠越好!您现在就跳江里游一圈,若是回来还能面不改色地给咱烤鱼,我甘宁这辈子就跟您姓周了!——弟兄们说好不好啊!”
活跃气氛还得非甘宁莫属。四下兵将接二连三地高喊“好”字,掌声也响彻起来,给周瑜徒增压力。周瑜脸埋在手心里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指着甘宁笑骂:“瑜拿你当兄弟,你拿瑜当曹操整是吧?甘兴霸你先赤膊给瑜跳下江去游一圈!顺便再抓几条鱼上来!”
甘宁一脸惊恐,双手猛地捂住胸口,活像个要被欺负的黄花大闺女:“爷都没教您赤膊!哦爷懂了,都督您居然贪恋爷的‘美色’!”
周瑜在愈发强烈的笑声中翻了个绝世白眼,把一旁装生鱼的桶抱过来,一条一条对着甘宁抛去。黄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雪白的胡须颤啊颤啊。鲁肃拽住周瑜的胳膊,一面示意他冷静,一面试图把木桶抢过来:“公瑾,鱼是无辜的,鱼是无辜的——”
“靠,甘兴霸你有种别躲——公绩!替瑜削他!”
“得令!”
雪如鹅毛,雪如星辰,都被欢声笑语稀释着,在火焰的照耀下反射出轻微的光芒。滋润着每一片土,每一个人。
这场雪连下三天,断断续续,有缓有急。近到军营边的江畔,远到连绵不绝的山脉,皆是银装素裹。棵棵深松傲立于通山之路,天洒玉尘覆于其面,如一件手织数日的隆冬冬衣,阻挡阵阵凛冽的寒风。
又是深夜,吴营火把数燃,时不时传来兵甲撞击的清响和铁器犁地的吱嘎声,隐约还有阵阵马蹄踏地,踏得极轻,坤灵慢慢弥漫着尘土飞扬。
亲卫从马厩牵出一匹黑马来,马儿轻声嘶鸣,许是夜晚牵他出来仍有浮躁,亲卫安抚好一阵才将它带出来。
“你当真要去?”鲁肃一身黑衣站于周瑜身旁,江畔露重,临外不久便轻甲浮珠。他替周瑜将这些露水抚了抚,“虽是小股精英部队,而大雪封山,深处可雪厚三尺,上山总归艰难。”
“江东儿郎何惧风雪,”周瑜正了正自己的皮甲盔,深色大氅披在身上,顺便活动活动手腕,“再说,陌生环境下,侦查地形以及敌情为战争重中之重。若在情况不明的下发动进攻是为鲁莽,瑜这么做,也是为寻找曹军薄弱之处,只愿尽早攻下南郡。子敬,瑜此番斟探不知何时归,劳烦你代瑜整军了。”
鲁肃轻轻叹一口气,眼神中还是对周瑜此行的担忧:“肃应如此。公瑾,曹军人多计精,定要小心。”
周瑜略一颔首,正欲从亲卫手中接过缰绳,一个清润平和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公瑾且慢。”
周瑜和鲁肃皆是一怔,循声望去。只见诸葛亮自营帐旁的阴影中缓步走出,同样是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外罩一件御寒的斗篷,手中还拿着两卷帛书,像地图又像文人笔记。
更让人意外的是,此时的军师,腰间竟然配了一柄长剑。
“孔明?”周瑜眉头微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鲁肃,发现对方眼中也是同样的讶异,“如此深夜,怎还未歇息?”
诸葛亮行至近前,火光映亮他沉静的双眸:“亮方才于帐中推演南郡地势,忽有所得,得知都督欲往探查敌情,特寻而至。”
“看来,亮来得正是时候。”
鲁肃立刻明白了诸葛亮的意图,连忙道:“孔明,此行非比寻常,凶险万分。”
“亮知,”诸葛亮温和说道,“也正是深知雪夜探营之险要,亮才更应同往。曹仁非庸才,曹操更可能留有后手。多一人,多一分思虑。亦多窥破一处陷阱,少一重风险。”
周瑜诧异一阵,随后快速调整过来,拒绝道:“军师不必亲身犯险,夜探并非儿戏,瑜去便可——”
“同为破曹,何分彼此。”
“万一出现岔子,瑜无法向豫州交代。”
“亮身赴吴营,本为相助。如今公瑾以身犯险,亮同往以示孙刘两方同心抗敌正好,想必主公之意也是如此。”
“这是什么道理……”
“公瑾精通兵法,机智过人,然‘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亮不才,或可查漏补缺。况且,观测天文、辨识地形,恰是亮之所长。既为盟军,自当同心协力。”
说到这儿,诸葛亮见周瑜仍有犹豫,便缓缓露出一个带着疑问和调侃的笑容:“而公瑾犹豫不决,莫非实是嫌亮文人累赘,方回绝亮意?”
周瑜顿时抬眸看着诸葛亮。对方的话句句在理,堵得他无法继续用“危险”来劝告——因为诸葛亮点明了他去就是为了应对危险。
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跳动着一种深深的坚持,甚至还一丝……不容他独自赴险的执拗。
忽然,周瑜想起之前烤鱼时他那句“包括亮”的坦诚,心中渐暖渐软,又有些莫名的悸动。沉默片刻,他终是无奈地低笑一声,摇了摇头:“自不是嫌累赘……孔明,你倒是头一次,如此执着。”
神色缓和,似是默许。诸葛亮看出深意,眼底掠过一汪清鸿,并未继续接话。
“……罢了,来人!”周瑜冲亲卫方向喊道,“去取御寒皮甲,再牵一匹良驹出来!”
亲卫应允,其中一个三步两步奔向马厩,另外一个冲向衣甲帐。鲁肃拢拢袖子,欲言又止。他知道再劝无用,面上多了一份担忧:“公瑾,孔明,容肃再多言几句——此行凶险无比,山中地形复杂,万万不可久留。公瑾也莫要不知何时归了,待天亮便回来吧。探敌之事,宁可多也不可久。”
“……好。”周瑜沉默片刻点头,翻身上马,动作流畅而矫健。亲卫快速取了衣、牵了马出来,皮甲与缰绳纷纷递给诸葛亮。诸葛亮快速穿衣,轻松上马,扯动缰绳与周瑜对齐。
寒风凌冽,乌发飘扬。
十二个精兵以最快的速度调整好,端肃其表、严阵以待。周瑜目视远方那黑如墨画的山脉,松柏顶尖连成一片,徒增一份野外的威慑。
剑眉在湿冷的空气中颤抖,耳边只剩下凌冽的风啸。
“出发!”
整齐有序,悄声前进,马蹄轻轻,潜入同往雪山的路。
山路崎岖,渐入白雪深处。原本只是靴底的厚度,然而往深山走,两炷香的时间,积雪便能与脚背齐平。若再往高处走,还不知雪厚几尺。前路顿时充斥着未知的恐惧。
这时空中飘起了小雪,教风带动得直直往脸上扑。雪雾弥漫,风声时大时小,周瑜选择背风路线,精准地观察每一处可藏匿的巨木巨石。风消片刻山中寂静,凡有一丁点声响,周瑜都会抬起手示意军队停止。屏息敛声片晌,再决定是否要换更隐蔽的路线前行。
一路行来极为谨慎,周瑜每逢岔路或开阔地便会下马仔细勘查,确认并无大队人马经过的痕迹后才继续走。诸葛亮的马放缓脚步,以配合周瑜在前探路时,驻足聆听后方。然而当他观察某一侧山谷时,周瑜会自然地将手按在佩剑上,警戒另一侧。
两人默契配合,地形牢记于心。周瑜总会沉思哪条路可甘能好的藏匿与埋伏,诸葛亮自然看出他心思,为他指明一条最合适的道路。周瑜心领神会,观察周围树木坡石后,点头赞同。
风停雪雪大,很快的,这一路江东精兵便行至半山腰处。周瑜自黑马背上下来,以半跪姿势下蹲,抹了把地上积雪。这些雪皆为新雪,冰凉且发麻的触感在他指尖荡漾。
和这一路上的雪境一致——未有陌生马蹄、士兵脚印的痕迹。
周瑜长舒一口气,站起来拍拍手。忽而见得远方有一处高地,随着月光而看,其周围树木较少。若是站在上面,居高临下,兴许可以看到南郡西门布局。
他咳嗽一声,正在借月光看地图的诸葛亮下意识抬头,对上如繁星般明亮的眸。
周瑜指了指高坡方向,习惯性眨眼睛对暗号:去、那、里、可、行?
诸葛亮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思索与研究。然而无用,几息之后,军师脸上流露出纯粹的迷茫。
两人大眼瞪小眼。
周瑜疑惑诸葛亮怎么不用暗号回答,诸葛亮则怀疑周瑜眼睛是不是抽筋了,妥妥一个无效交流。有顷,周瑜才意识到自己不该对诸葛亮用江东的暗号——他又不是江东人哪里看得懂啊!
“咳咳。”周瑜略尴尬地挠着脸,指着方才高处,伸出两根手指作小人走路状。诸葛亮立刻会意,目光移向周瑜所指。
类似于丛林过后难得的高坡,周围甚至无任何障碍之物,可观南郡全貌。这样一来,他们尚可凭借城池的护防做一些初步判断。但由于此地实在太暴露,可能设曹军暗哨,须从险僻处观之。
诸葛亮一双浅色的瞳在月光下泛着琥珀的微芒,片刻近乎虚声地道:“可去,但不可久留。”
周瑜走到军师马旁,若无其事地抚摸良驹鬃毛,低声细语:“一路积雪完整。”
曹仁不见得会在此埋伏。
诸葛亮心下了然对方言意,收了地图:“前方未知。”
小心为上。
周瑜垂下眼睫,将马儿鬃毛捋顺了些。雪花总是断断续续的,此刻稀疏了些,飘落在他身上,若一袭轻便白衣。
“善。”
纵身上马,带队前行。
这附近的雪在月光下反射银白色的光芒,显得虚无且平静。周瑜未加速前进,只是控着马速,凭借锐利和敏捷扫视四周。零零星星的小雪片刮在冻僵的脸上,凉凉的,不是特别舒服。
至坡下,二人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卫,商量徒步登上最后一段坡路,以免马匹行军暴露目标。
为了更隐蔽些,周瑜决定从松柏树丛的一侧登坡。这里的积雪更厚,能更好地掩盖他们的足迹。他率先踏出一步,然而就在他的靴子踏上树后那片看似平整的白雪时,他整个人猛地顿住,剑眉一蹙。
这雪不对劲。
正常的积雪,该是一脚见底、松软绵密。踩时会清晰地感受到靴子毫无阻碍地陷落,踏至地面后“嘎吱”一响。而这里触感截然不同,靴底接触时先快后慢,像是猛地磕碰到了一层坚硬、凹凸不平的基底。
周瑜心脏仿佛漏了一拍,后背“唰”一下冒出冷汗。他瞬间蹲下,手掌飞速抚过这层雪,其很薄很薄,薄得并不起眼。可就是在那层薄雪之下,映入眼帘的,是凌乱、密集、印记极深的马蹄印!甚至仔细看去,还能看到一些铁靴印!
许是方才断断续续的新雪,完美隐藏了原本已经教人或马踩过的痕迹,方看得一路雪境完整!此处高坡,定有人来过!
周瑜顿时站起转过身,在一种未知恐惧的情况下,逼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压得极低极紧但急促有势:“孔明!”
几乎就在他出声的刹那,无需更多言语,诸葛亮也已看到了雪下的交杂痕迹,脸色由谨慎从容瞬间变为诧异凝重。
“咻——”
下一刻,一声嘶哑且响亮的军哨骤然在山中回荡,带着已然久等的杀气和危机,击得众人头痛耳鸣。风声突然猛烈使得细雪乱作,恍然间,一阵密集的羽箭从高处暗处射来!破开雪幕,深深钉入他们周围的树干和雪地中。
几乎是同时周瑜猛地拔剑,挡在诸葛亮面前使剑刃打开逼他二人而来的箭矢,高喊:“全军戒备!”
江东精兵只心乱一瞬,听周瑜号令立刻全神贯注起来,身体灵活、手臂有力,躲过这规模并不浩大的箭雨。然而危机未解,羽箭过后,四周的山坡之上、林木之后,无声无息地立起无数黑色的身影。玄甲覆雪,刀剑森然,在雪光映照下,尽数对准了坡下这区区十余人。
武器出鞘的金属摩擦声和沉重、整齐的步伐声在周瑜嗡嗡乱颤的脑海中回荡。他把诸葛亮护在身后,可后方山坡上仍有敌军,根本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
“周都督,诸葛先生。雪夜巡山,好雅兴。”
片刻,后方传来带着讥讽语气的将军威言。诸葛亮飞快看过去,只见墨黑松柏之间多一身影出现。穿铠骑马,冷冷杀气周身环绕。他如盯到手猎物般,俯视着山下被围的几人。
“早知东吴大都督驻扎此地,这几日教某好等,”将军唇角一勾,倏地拔出佩刀劈指二人中间方向,“天寒难耐,不如随我回南郡城中取暖歇息?曹某已备好酒席,必不慢待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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